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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在我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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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她时,觉得她古怪,行事诡秘,不像名门正派。”
“我那时候想,这样的人,合该到玄月教来做个教主夫人。”
“后来我跟在她身后两年,行过山川,越过湖海,见她亲身经历许多事。”
“她身上带着收放自如的侠气。”
“她心有大义,存志高远,面对孤苦无依之人又能做到仁慈悲悯。”
“她虽不能对世间所有疾苦感同身受,却好像天生就能理解何为民生多艰,且甘愿竭尽己力,只为天下之人不必再有同样的苦楚……”
回忆里许多片段纷至沓来。
秦暮楚忆起往昔,唇畔露出些笑意。
具体何时跟着她去了鄞州关险他已经不大记得,只记得那里的密林瘴气弥漫。
那密林深处竖着两座高入云霄的岩壁,中间唯留下一道只得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起风时,风声在岩壁之间反复回荡,如同厉鬼哭嚎久久不散,因而得名万鬼窟。
当地百姓将这两道岩壁分别称作牛头壁与马面岩。
万鬼窟中生着一种夜晚才开花的风絮草,花朵不过指甲盖大小,绽放之时如同星芒点点,缀在其中。
朝廷自多年前便垄断了此地风絮草的流向,派了专人负责看守押送。
云霄山庄接了那一年的押送贴。
一行人抵达万鬼窟时已经入夜。
陆家弟子见到幽幽深谷中如同星河倒转之景象,皆赞叹不已。
众人看完了新鲜后也就陆陆续续到驿站借宿歇息。
唯独她一人抱着流云剑在万鬼窟前站了一夜。
第二日正午时分,朝廷的官兵带着他们收拾好一切起行。
她与傅远书一同骑马走在押送队伍的最后。
“师妹一直瞧着那装了风絮草的箱子,可是你也觉得那盛景奇特?”
她摇头,拽着缰绳问道,“师兄,你知道万鬼窟旁的百姓是如何谋生吗?”
“我昨夜见岩壁前的树上绑了十几条绳索,还守着几个人,觉得好奇便等了一夜。今日清早,见到十余个孩童顺着绳子陆陆续续走出来。”
“那些孩童个个骨瘦如柴,身后背了比肩膀还要宽的筐子。有几个脸上手上都挂了彩。”
“在他们出来前的半个时辰,天光微亮之时,万鬼窟中飞出过几只夜啼鸮来。”
“守在万鬼窟前的,竟没有一个是他们的父母,全是训鸟人。”
“我问了一个看起来年岁稍长的男孩如今多大。他看着不满十岁,实际已经十二了。我又问他身上的伤如何得来,可是因为石壁之间有粗砾,夜里视线有所阻碍。他摇头,说是与那恶鸟搏斗而来。”
“看守的大人只能管得了此地进出的人,管不了这进出的鸟。”
“他告诉我,他们一家人,从父亲母亲那一辈起就开始采风絮草。原本此地的人为了挤进石壁,各个瘦得皮包骨头,日夜苦练一身徒手攀岩的好本事。这营生虽险,得到的报酬却足以养活家人。直至十年前起,有人开始驯养夜啼鸮。”
“鸮这类鸟雀,本就是带着野性的。养它们的人通过训练,让它们见到背了风絮草的人就去抢掠。”
“他的哥哥就是三年前被这夜啼鸮害了,某夜后再没有走出过万鬼窟。”
“万鬼窟底,不知横陈了多少人的尸骸白骨。”
她低头,带了鼻音与哭腔。
“可师兄知道,这里一代代百姓拿命换来的风絮草是被派作什么用场吗?”
“我问了看守的大人,他们告诉我,是宫中的娘娘要用风絮草做簪花与云锦。”
“因为新帝时常夜游宫中,曾提笔赋诗,夸赞过夏夜流萤漫天之景象。”
“师兄问我是否觉得盛景奇特。初到万鬼窟,自然如此。可一旦知道这万鬼窟、牛头壁、马面岩全是真的,我便想让新帝也来听一听这里厉鬼嚎啕。”
“我之所以看着那装着风絮草的箱子,是因为我希望有一日,这世间再没有风絮草,也不必再有夜啼鸮。”
秦暮楚忆起她一字一言,自背后看向花六。
“在我心里,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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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临川城门的时候下起了雨。
一场急雨来得措手不及,倒是给了沿街商贩发财的好机会。
不出一刻,道路两旁地上撑满了各色图案鲜亮的油纸伞,满目玲琅。
花六挂起帘子,感受着空气被涤荡干净之后的清新气息。
她倚在窗边,他们的车马如今正停在临川码头的栈桥前头。秦暮楚与华愁下了车去购置些补给物品,以防登船后有什么纰漏。
人虽暂离,言犹在耳。
“后来我明白,她是云霄之上无法被人握住的一抔的清风。她该有更广袤的世界,而非被拘在任何一座山中。”
“她应当自由自在,度过最好的人生。”
“那你呢?”
“我……”
“我有幸窥见过这世间最好的清风朗月。虽不能做与之齐驱并驾的鹤,得过短暂跟从,已是十分无憾了。”
……
远远雨幕里,有个人歪着头顶着斗笠,披着蓑衣,手中挎着几卷画轴,朝花六方向小跑而来。
他们马车边的廊下搭着个再简易不过的面档,热水烧开后锅中卷出一阵阵白烟,不断漫进空中。
原本看着面档的老板娘年纪不大,身量娇小,此时擎着伞探出大半个身子张望,似是在候着那冒雨而来的人。等那人跑得近些,能依稀看到面孔,那老板娘便急急迎上前去。
那人进了廊下避雨,先将画轴放下后才动手解下不住淌水的蓑衣与斗笠。
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了白的粗布衫,身后背着许多画具,看着像是个与那老板娘年龄相仿的书生。
面档老板娘掏出一块干布,替那书生擦了擦脸,尔后将那些画轴上的水拭干。
两人低声絮絮交谈,老板娘带着几分心疼,责备书生跑得太远,不听她劝。书生笑着解释说桥那一边上下客船的人多一些,生意也相对更好一些。
花六从两人话中听出这二人是对夫妻。
临川的当地话语调起势高,尾音平,有几个特定的咬字卷着舌头。她听着觉得有趣,便继续听下去。
那老板娘看着天色,担忧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与那书生商量何时归家。
小小一隅屋檐替这两人隔开外面一切凄风苦雨。
“有妻在侧,便是吾心安处。既是心安处,又何处不是家?”
花六坐正了身子,探出头去笑问那书生卖的是些什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