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朝与暮》冷月书

39、第三十九章 哪怕穷途末

　　“我不曾喜欢过什么人，也不知什么叫做喜欢，怎样才算喜欢。”
　　“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是为何而喜欢上了陆姑娘呢？”

　　“至少在你心里，她是很好的，是不是？”
　　她语气恳切，是在真诚求教，又不止是求教。

　　花六不太会无端问起这些。
　　秦暮楚主动握了她的手，见她羽睫微微颤动。
　　她的无措、不安、试探，汇集在一起，落进他的眼底。

　　“阿六。”

　　他不能敷衍她，随口说出一个答案，意图草草了事。
　　他得弄清楚，她为何有此一问。

　　“你在想什么？”

　　花六平稳了一下呼吸，重新收回神志。

　　“是我僭越了。教主不必放在心上……”

　　“阿六。你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秦暮楚用力将她的手握紧几分。
　　“否则，我不知该如何答你。”

　　“我不该有此问……”她盯着马车里晃动的流苏坠饰，“教主答或不答，都不要紧。”
　　“阿六听我说个故事罢。”
　　“听完你就知道，我为何无法立即答你。”

　　秦暮楚一手牵她，另一只手则改环住了她的腰，和着规律马蹄声，当真说了个故事与她听。

　　“听雪楼建于二十年前。”

　　“负责此事的，乃是前朝永明皇宫内牵机司主事姜大人的独女。姜前辈是姜大人唯一传人，幼承家训，善各类机巧。”
　　“当时永明覆灭，未免政权动荡，新帝下令屠尽前朝老臣。”

　　“姜前辈受师父之邀来到椒图山，一是为听雪楼，二是为避祸。”

　　“师父邀请姜前辈，实则也有两个目的。”秦暮楚沉吟了半晌，低缓了声音。
　　“此任教主之位，原本是我季师叔的。就是先前你见过的那一位。”

　　她想起冰陵里那个白发老头和他的本事。
　　“姜前辈……是你师叔的‘炉鼎’……”

　　她听见他苦笑一声。

　　“是。”

　　“听雪楼修了五年，季师叔也练成了《玄月神行诀》第十重。”

　　“可谁也不曾想到，姜前辈得知此事后自尽了，听雪楼顶最终成了灵堂。”

　　这与华愁先前告诉她的对上了。

　　花六想起了那盘残局的棋与那座石棺。
　　“依照姜前辈的设计，若你师叔……季前辈登楼悼念，续下残局，就会触发机关。”

　　“那机关里的箭矢上不是致命毒药，是因为姜前辈真正目的，是要令季前辈短期内无法自楼顶脱身。她借由那里的一切旧物让他睹物思人，一旦想起姜前辈为何故去，他便要受煎熬，便要为此愧悔……”
　　“可是……”

　　“你是想问，那石棺为何是空的？”

　　花六点头。

　　“姜前辈恨我师叔欺瞒了她，于听雪楼落成大典之前就已布置好一切，并设下楼顶之局。”

　　花六联想到秦暮楚的师叔神志不清的样子，心中有个猜想。
　　“难道，她是当着季前辈的面……”

　　她心中一紧，甫一回头，见秦暮楚绷起唇线，竟是默认了。

　　“师叔出了听雪楼后一直意志消沉，终日借酒消愁，似是换了个人。”
　　“后来师父上去瞧过，那石棺当日是封死了打不开的。”
　　“直到有一日，师叔又去了一回。”

　　“一切如你所想。师叔感怀往日，触发了机关。这时候，石棺又开了。”
　　“可那棺中空无一人。”
　　“师叔那时候才知晓，原来姜前辈在石棺内设了密道。”
　　“哪怕穷途末路，抑或化作枯骨，姜前辈也不要再留在欺骗她的人身边。”

　　“从那天起，师叔便终日将自己困在冰陵内，再不过问世事，用余生来抵偿这五年。”
　　“无人知晓姜前辈是否还活着，也无人知晓师叔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一个乱世中的世家女子，因时局动荡而颠沛流离，纵使再不愿意，她的后半生也被埋进了江湖里。
　　她本不属于这里，也从不该来到这里。
　　她是个与母亲一样，被命运困住，不快乐的人。

　　花六知道他心有郁结，便想宽慰他几句，又觉得那些话苍白的很，于是双手握住了秦暮楚牵她的手，拇指抚了抚他的手背。

　　“季前辈入局，是因为他心中有过姜前辈。可见季前辈并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都过去了。”

　　她对他说，也对从前那个幼小的自己说。

　　“是，都过去了。”他终是浅浅地笑起来，扣住了花六的手指。

　　“姜前辈与我师叔有过情谊，却消磨殆尽，不得善终。我他们从身上学到了顶顶重要的一件事。”
　　“人与人之间，有片刻的以诚相待也是很难得的，我从不将此看做理所应当。”

　　秦暮楚看着花六的眼睛。
　　“你是真心问我话，我便要对得起你交托的这份真心。”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如实答你。”

　　“所以，你在想什么？”

　　她没想过他会与自己说这些。

　　这些话，叫她心中已经要熄灭的一点勇气又被重新点起来。

　　他坦诚至此，她也要对得起他。

　　“我想知道……”
　　“在你心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