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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我替教主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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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秦暮楚连输多轮,大半壶酒都进了他肚里。
花六也不提她要的彩头,只用事先折好的红笺摞在一旁计数。
这红笺也是自归雁城带回来的,烫金封边,染了白檀香的味道,白日里与冬菱剪完窗花后还剩下许多。
眼见那红笺已叠到五六张,秦暮楚笑言,“再这么输下去,只怕阿六的彩头,我是给不起了。”
他站起身子,推开了窗,室内灌入些清爽新鲜的空气。
花六提了酒壶感觉里面所剩无多,又替他续上一杯。
“不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一阵光芒大盛,烟花在空中爆响,湮没了山下人群发出的赞叹声,也一并吞没了她的低喃。
花六扶着桌沿起身,间隙中,她袖中滑出另一枚磁石,暗中替换了桌上其中一枚。
秦暮楚侧开些身子让出些位置,仍为身后的人挡了大半的风。
“上一回放烟火,阿六很高兴。”
“我想阿六一直都高兴。”
花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之所以专程来开窗,就是为了能让她瞧见这漫天烟火的。
她眼前忽然模糊了好一阵子。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时,山林间的嬉笑声逐渐散去,像是趁着夜色一同消融的雪。
后半场局势忽然逆转,竟是花六一把未赢。
秦暮楚依着她的样子,同样以红笺计数,只落后她两张的样子。
一壶酒逐渐见底。
“阿六现在总该告诉我……”
“我替教主求了一支好签。”
她吞下最后一口酒,将秦暮楚手边红笺悉数收了,转到桌案上提笔在上面写起字来。
花六本就不擅饮酒,更未曾想到这酒的后劲这样足,此刻已有些将浮不浮的醉意萦绕上来。脸颊上泛起薄红,暖炉放得又近,烧起来一样滚烫。
她心知再拖下去,思绪和反应都会跟不上,于是再不迟疑,全然靠着意志强撑着自己端正坐着落笔。
花六写了三张红笺,最后一张留了白。
额上沁了细汗出来,于是便解了自己外衫,随意搭在椅背上。
她拿了红笺又坐回到秦暮楚对面,一一摊开了推给他。
“伍拾陸签,天狗啖月。”
“伍拾陸签,踏秋夜洄。”
前两张字条上的签文,秦暮楚见过,最后一张上的“清风不入帘”却没有。
纤长指尖点过其中两张,“百里城中诸位师姐妹,皆以数字为代号。这两张上的‘伍拾陆’是指,五师姐顺利与我汇合。”
秦暮楚听着她语气平淡地说起这些,恍惚间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原先一直不肯说,哪怕她一直瞒着,他也是愿意等的,等到她愿意付出信任,把自己当成依靠,等一个心甘情愿。
但是绝不是如今情状,就像是她预料到再无以后,才急着要向他交代。
“百里城湿冷,最早的时候六月份气候就能与秋日无异。城西南面有一条暗河,是回城捷径,若是脚程快一些,不出三个月就能到了。”
“我调换了五师姐的信,传回百里城的消息就成了五师姐已见着了我,如今日夜兼程水路回城,秋日之前定能顺利到达。”
秦暮楚直觉不想再听这些,嗅着空气中最后一丝酒的余香,转了话题。
“大雪封山几月,哪里来的鲜鹿血?”
花六被他打断,楞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将衣服脱了。”
她脸上还带着几分笑,秦暮楚却觉得嗓子发干。
“脱呀。”
他像是被下了什么定身的咒,非但说不出话来,连动都不会动了。
花六轻笑一声,拿起了手边鞭子,伸手将鞭柄架在他肩上,徐徐地朝下滑,到了秦暮楚胸口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不自觉地朝后缩了缩。
花六脸上浮着的笑半分不减。
“你那药墨自哪里来,我这鹿血便自哪里来。”
“秦暮楚,任你再如何煞费苦心,我认定了不要的,也有的是办法还给你。”
秦暮楚诧异抬眸,飞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朝上一捋袖子,就瞧见几道极深的划痕。
“你……”他皱起眉头来,被气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闷闷地痛。
花六挣开他,语气放缓和了一些。
“花六今日所要的彩头,只想求教主千万记得保重自己,毕竟教主要留着性命才能再见到陆姑娘。”
她低着头,又将那写着“清风不入帘”的红笺摆到他眼前,仔仔细细解起签来。
秦暮楚只顾着看她,听到她最后说了一句,“花六祝教主与陆姑娘白首不离。”
花六说完这一串话,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一边收着自己带来的东西,一边又道:“花六在此叨扰许久,如今身上伤也好全,也就不便再继续打扰。山长水远,或有相逢。花六已决心天亮启程,与秦教主就此别过。”
将将背过身,劲风掠过,掀翻她手中托盘里的杯盘瓦盏,丁零当啷一地碎响。
“若是半路‘离魂’发作,求助无门,你当如何?若是半路遇伏,你身单影只,力有不逮,你又当如何?”
“最差也不过是死在半路。若真如此,说明花六命该如此。我不怨谁。”
秦暮楚拍两下掌。
“好一个‘命该如此’。六姑娘宁可认命,也不稀罕旁人帮你一星半点。不愧是花城主的得意门生。”
花六弯腰,重新一样一样拾了东西。
“五师姐写‘天狗啖月’,意指的就是玄月教,椒图山。”
“明日必须启程了,而且需比她更早安然无恙地回到师傅面前去。”
“一旦让她抢了先,不知道会如何汇报。而且私换密信的事情,也瞒不下去。恐怕师傅听了她的,早晚会来找秦教主的麻烦。先前冲动发了求援的信号,还是太冒进了。”
“阿六的命不值钱,死在哪里都不要紧,独独不能死在椒图山。”
“秦教主予我深恩,大家待我也很好,我不能将你们扯进来。”
秦暮楚听着她要将椒图山与他秦暮楚摘得干干净净,自己却全然不顾凶险,不由问道,“那你还自己一个人?”
“秦教主不必太替我担心。”
“我之前已经想法子散了消息到戚家庄,说百里城的人已离开。只要五师姐与戚家庄的人能互相拖延,便能替我空出一段安稳赶路的时间来。可我并不清楚,追兵能将她拖到几时,恐怕再久一些两边都要起疑。”
“阿六。”秦暮楚攥紧了拳头,指骨青白。
他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方才,他做了个于自己而言极为艰难的决定。
“阿六。我送你回百里城。”
花六正收到最后一片碎瓷片,听完这话微微晃神,动作一滞,被划破了手指。
见了血,花六又马上清醒过来,将带血的瓷片“哐嘡”一声抛进了托盘里头。
“秦教主瞧瞧,五师姐见了我的求援,不顾安危快马赶来,为我脱困。这样的人,我如今也要利用,也要算计。”
“我是个心肠歹毒的人。”
秦暮楚听着她自白,又想到从归雁城回来的那一日。
她在门后掩着哭,还要故作平静地问他。
“陆姑娘风光霁月,没有这样阴狠的心肠与手段。”
“秦教主可分清楚了?”
他就在那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后悔了。
见面第一日,便应该将这层纸揭破,总也好过现在不清不白。他早应该告诉她,不论她原来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终归是他认准的人。
他在树下埋了一颗雷,等到想重新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引线已经与树根密密匝匝地长在了一起。
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装不下去了,也不想再装。
他想放过自己。
任何时候,终归是他比她沉不住气一些。
他在心里暗笑自己。
然而他并不清楚,在花六心里,她可以是任何人,却绝不能是陆蔓茴。
“秦暮楚。”
花六终于拿稳了托盘站起来,她仰头挺起背脊喊一声他的名字。
“我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