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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蘼芜 他们说,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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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城花五的小院里,开着一株蘼芜,那是她许多年前从朔州带回来的。
她初初并不知道这花是什么,在胡地从来没有这样成簇成簇开的花。
蘼芜这个名字,是其他师姐妹告诉自己的。
听到这个名字后,花五就知道,它是自己同气连枝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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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着的。
日头高悬,分不清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连绵起伏的黄沙一望无际,满目的黄色。
自己被捆在一头骆驼身上,脸朝下挂在驼峰之间,身上还压了其他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像是被随意处置的一堆可有可无的破衣裳。
骆驼一步步走着,脊骨起伏的时候就顶到她的胃,她几天没有吃过东西,却还是被挤压得想要干呕。
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渗出的血珠混着沙,被她卷了舌头舔干净咽了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喝过水了。
驼铃声在耳边回响,扑面而来的风里满是细碎沙粒,见机钻进她的鼻子耳朵。
她眯起眼睛,羡慕起驮着自己的骆驼的长而浓的睫毛来。
熬了许久才等到这一阵风沙过去,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牵着骆驼的胡人踩过一小蓬极不惹眼的杂草。
她此时想起自己的中原名字来——阿芜。
她的阿娘是个中原人,是作为战利品被抢来的一名营伎,地位比胡部最低贱的奴隶还要卑微。
后来阿娘肚子里有了她,一个人在一从杂草旁将她生下来。
她身上有一半的胡人血统,却没有一双胡人的眼睛,所以那些奴隶小孩们都拿东西砸她,取笑她,说她是个怪物。
等稍微长大一些,她学会了还手。
有一次她确实气得狠了,那个领头的奴隶小孩比她还高上一个头,她竟也打赢了。
所以之后他们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再没人敢欺负她了,只暗地里说她凶得很。
从小只有阿娘会温柔地抱她,看到她的伤,那双会说话的眼就会变得雾蒙蒙的。
阿娘说,阿芜,你要好好地。
她觉得阿娘的褐色眼珠远比那些常见的蓝绿色美得多。
在彼此依偎的夜里,阿娘会搂着她,跟她说中原的山川湖海,讲中原才有的故事,哼中原才有的歌。
阿娘在她手心里教她写字。
她知道阿娘一定是想家了。
等再长大一些,她发现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说,营伎的孩子合该也是营伎。
她从没见过柔情似水的阿娘发这样大的脾气。
阿娘死死抱着自己,不让他们拽走自己。
“她还小!”阿娘哭了起来,几乎是吼出了一句胡地官话。
那些坏人推搡着阿娘,用脚踹她,抽她耳光。
阿娘的脸肿起来,耳朵出血,却始终抱着她不放,她也从不知道看似纤弱的阿娘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她好像也哭了起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摸到一把弯刀,对着那群坏人一阵乱劈。
后来,事情闹大了。
她弄伤了一个弓箭手的眼睛。
再后来,她的阿娘被处死了。
阿娘最后只用中原话对自己说,“阿芜,回去……回去……”
接着,那双流着泪的褐色眼珠,再也不会说话了。
她知道,阿娘果然是想家了。
将军觉得她晦气,找了个路过的商队将她卖了出去,给自己换了一支羌笛。
商队最后进了关,停在朔州。
她看着城门上头的字,知道阿娘即便在天上也会照看着自己。
阿娘说过的,她从不骗自己。
领头的胡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的话,她听明白,他们是准备将连着自己在内的这群小孩卖到异人馆去。
她听说过异人馆里的小孩子。
运气好一些的是练走钢丝顶盘子之类的杂耍,运气差一些的要学钻火圈扔飞刀。练得好的有饭吃,练得不好的,会被关进笼子里让狮子老虎追着,供有钱人赏玩取乐。
她眼睛转了转,那领队靴子里插了一把匕首。
她不想进异人馆。
这一次,阿娘也会保佑自己的,她如是想道。
背上压着的重量逐渐轻了。
商队的人解了绳子,将小孩子们一个个卸货一样掼在地上,然后喂他们喝水。
有几个被扔下来之后就没动过,领队挨个过去踢了踢,然后拖进了一条巷子里。有反应的小孩又被领出来,她看见被带出来人的胸口有好几个脚印,嘴角边还有血沫。
她躺在地上安静等着,然后领队的走了过来。
轮到她了。
巷子里藏着两具小孩子的尸首,堆在草堆后面,露出两只没有穿袜子的小脚。
她一直等着,等到自己被拖到那草堆边上,首领的脚往她肚子踢。
她用力抱住,就像阿娘当日做的一样。
然后她摸到那把柄上嵌满了宝石的匕首,在首领低头俯身拽她头发的时候,手一挥,割破了他的喉咙。
那首领捂着喉咙说不出话了,只瞪着她,含含混混地吐出几个音节来。
她自小在军营长大,早就知道所有人身上的要害之处。
一路颠簸所剩力气不多,只能速战速决,这是最好的盘算。
她用袖子擦干净了脸上溅到的血,刚才从这人动脉喷涌出来的血实在太多了,弄得她衣服上都是。
于是她走到那草堆后面,飞快地扒了其中一个小孩子的衣服换上。
最后她重新理了理巷子里的杂物,将血衣也一同掩起来。
如今,巷子里有三具尸体了。
她握着那匕首飞快地逃了出去,很快听到身后有商队的人追上来。
她蹿进了另一条巷子,迈开步子不断地跑,不敢停下,不敢回头。
可她实在太小,也太累了。
她被扳了肩膀,回头的时候孤注一掷地将匕首朝后挥舞,没能伤到人。
那胡人面目狰狞,劈手夺下她手里的武器扔出去,然后紧紧将她手箍在一处。他扬了手预备打她,她抬腿用尽力气踢那人脐下三寸。
胡人捂着要害跪在地上,她飞快地去捡了匕首,回身从他背后扎。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捅了多少刀,反正这个胡人最后也不动了。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稚嫩细小的手还有被匕首割到的伤口,匕首柄纹路的缝隙里被血液浸满,有几次要滑出去。
这时候听到几下拍掌声。
她警觉地抬起头,眼里狼一样的防备来不及收。
巷子边又高又窄的墙上坐着个人,正露出赞许目光朝着自己笑。
她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中原男人。
她看着他发了一会愣,这时候又听见有个商队的胡人说着粗鄙的话走进了巷子,是在骂她“小贱种”。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不满,手里扇子掷出去,割破那第三个胡人的喉咙,又在空中转一圈,最终回到他手里。
无比干脆利落。
那男人轻灵地跃下来,在墙根缝隙处摘了一从带着绿叶的小白花,放到她手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花,虽然这花叶上还滚着先前那个胡人的血。
男人用好听的中原话告诉她。
“从此以后,你叫‘花五’。”
她点点头,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来。
阿娘,阿芜好好地。
阿娘,阿芜回来了。
后来那从花被种在百里城花五的院子里。
从它被种下的那天起,花错的好恶变成她的好恶;它的荣枯变成她的荣枯。
她逐渐也将自己活成了百里城的一株蘼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