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陆姑娘风光 ...
-
每年腊月初九,漓麓寺塔林里会多出不少前一夜半途落下的天灯。
一清早负责清理的小沙弥已将地上拾干净,却还剩了一盏挂在林子里的菩提树梢上。
小沙弥年纪小个子矮,举了笤帚竹竿试了好几回也没勾下来,这菩提树枝叶繁茂,将那灯牢牢地卡在缝隙中,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不得已只得去搬救兵。
请来的那位有些年岁,却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僧衣,应该是初入漓麓寺没有几年。
他轻敲一下小沙弥的头,接过杆子轻轻松松一捣,将那盏天灯顶在杆头取下来。
本预备将灯摘下来交给那小沙弥去烧了,手伸了一半又拿回自己眼前。
小沙弥不解,仰头瞧着他将那灯翻来覆去地瞧了好几回,于是也跟着去看上头的字。
不过是些再普通不过的愿景,自己今日在地上捡的那些里十个里有六个都是这么写的,也不晓得有什么特别。
“师兄?”
他那有些年岁的师兄颤了颤,手指收紧,攥着那盏灯,喊出一个名字来。
“茴儿……”
******
四轮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进在官道上,天上开始飘起细雪,车内陡然冷了几分。
秦暮楚本能地想要去牵一旁花六的手,没想到她手中抱着暖手炉,正闭着眼睛。像是有几分疲倦,头靠着车壁偏向一侧。
他手自她颈后绕过,将她头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花六实则并未睡着,她稍稍睁开眼睛,眼前景象一片模糊。她脑仁发胀,无暇顾再及其他事,翕了眼皮,转了注意力去听轻快的马蹄声。
临近入夜时分才又回到椒图山。
花六回房后见屋内备着些给自己垫肚子的吃食,但四处不见冬菱踪迹。
估计是这小丫头担心自己今夜要与她算告密的状,才存心躲起来了。
收拾一番正要熄了灯安置,房门被人敲响。
她重新披了衣裳将门打开,见到秦暮楚站在门口,身后门廊外还在飘雪。
他并不说话,花六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这人站在门口,朝着自己递过来一个小圆瓷盒。
她隐约闻到些膏药味道。
接过来开了那盒子后分辨出这是华愁配的外敷膏脂,专用于活血化瘀。
花六只愣神一瞬,顷刻抬手将秦暮楚推远,飞快地关上了房门。
她背过身来,消瘦背脊紧贴着门。她盯着手中的药膏,视线再往上挪,见到肌肤上数道抓痕。
这是猫爪子划出来的口子,深浅不一,从手腕内侧一直绵延到小臂。当时没有及时处理,此刻正发红肿胀着。虽看着有些严重,于她而言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他怎么会知道呢……
自己回客栈的时候分明查看了,放的水杯都未曾被动过……
恍惚之际又忆起此人轻功已到臻化之境,兴许是一早就跟了自己,自己未曾察觉……
“阿六……”
身后门板被拍了两下。
花六有些无力地滑坐到地上,有一阵酸涩自她胸腔直冲上咽喉,像是存心要阻止她发出声音来。
她有些木然地扯起个笑来,同时又听见自己呕哑的说话声,这声音像是破败的胡琴拉出来的,难听极了。
“陆姑娘风光霁月,没有这样阴狠的心肠与手段。”
“秦教主可分清楚了?”
她的话里故作轻松,嘴角却尝到些咸涩。她觉得脸上有些痒,用手背滑过,触到一片湿漉。
心像是被谁揪住一小块,吊在某处,惹得她呼吸都不太顺畅起来。
花六霎时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心在痛。
痛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起码会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已经许久没有觉察到过痛了,麻木到都快要忘记这是种什么感觉。
花六眼中一片迷蒙,只拼命抬手拭干从眼眶涌出来的泪。
“阿六,别哭。”
真奇怪啊,她将气息调整的这样好。
他隔着门板,却还是知道自己在哭。
她分明已经有些窒息,却还是强迫着自己低声地笑起来。
自己心底好像有些东西在逐渐活过来,似乎再逼自己一把,就能呼之欲出。
于是花六干脆捏紧破了瓷盒盖,手握住了尖利的瓷块,任着它们深深地扎进自己掌心里。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猩红,顺着手腕子滴滴答答地朝下淌。
她用沾了血的指尖,在地上工工整整并排写下“秦暮楚”与“陆蔓茴”两个名字。
见到这六个字亲亲蜜蜜地挨在一处,像花开并蒂,比翼连枝,又像紧挨在一起的两颗心。
胸腔内的疼痛卷土重来。
这一回,好像是被人用浸了盐水的鞭子在抽,那鞭子上还生着倒刺。
有一团浓重的腥甜滚到喉间,她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吐出一口血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