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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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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至腊月初十,韩怡天还未亮便匆匆出宫。孟亦行得到消息也未阻止,只派人远远跟着她。
韩怡知道身后有人,她也知道那人所为何来,却没有在意。她没有回家,毕竟她爹娘哥哥都在边关,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径直走到一个酒铺,把还在睡觉的店家叫醒,付了双倍的价钱买了五小坛梨花白,然后往城郊赶去。
到了城郊山顶,韩怡席地而坐,开了封酒,手随意打着节奏,口里哼着:“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走出来保国臣。头戴金冠遮云鬓,当年的铠甲披上身……”
唱着唱着,声音竟有些哽咽,韩怡抬头闷了一口酒,又继续唱。就这样,唱几句,喝一口酒,一段唱完,一坛酒已然喝了个精光。
孟亦行派来监视的侍卫云逸见状觉得有些好笑,好好的穆桂英挂帅竟然唱出了贵妃醉酒的架势。
韩怡又开了一坛酒,突然跪直了身子,朝西方重重叩了三个头,然后将酒洒在地上,口中念着:“小妹一时多言,置林兄及众将士于死境,虽最后有惊无险,却也累了多人性命。小妹身陷深宫之中,无法当面谢罪,便以此酒敬之。”说罢,将那坛酒一半泼在地上,一半一饮而尽。
而后又是一坛,道一声:“像林兄赔罪的酒,小妹先饮为敬,待林兄衣锦还乡,必再次登门谢罪。”语罢又饮光一坛酒。
韩怡又向北一拜,张了张嘴,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半晌再次开口:“愿我父兄及诸位将士福寿绵长;愿战死沙场的诸位兄弟”她顿了顿,嘴里无声地念了一次他的名字,又继续道:“愿你们早登极乐。若再有机会,若再有机会,韩怡定当……”说到这里,韩怡便住了口,开了一坛酒又是一饮而尽。眼角有泪划下,却很快风干,没被任何人看到。
韩怡开了最后一坛酒,将一半倒入之前那坛,站起身来身形有些摇晃,却仍朝着云逸走去。
云逸自知避无可避,便现身出来,接了那半坛酒。二人示意一下,一言不发对饮起来。饮罢了酒,韩怡也不管他,站立在悬崖边上,望着远方出神。
云逸见此情形,觉得似乎下一刻她便会跳下悬崖,融入这皑皑白雪之中,便出言劝阻:“娘娘当心,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韩怡笑着回头:“云侍卫多虑了。妃子自戕,可是重罪啊。”她脸上的笑容标准而完美,似乎融在了阳光中,却又似乎融在了山间白雪之中。
云逸看着这个笑容,心中突然浮现了一句话:求死不能。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明明是这么灿烂的笑容,他怎么会觉得她想死呢?
正午,韩怡从山上下来,回到城里。不过几个时辰,她眼中便一丝醉意也无,完全看不出她之前喝下整整四坛梨花白。她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在集市中乱逛却什么都不买。但又不是那么普通,她总会在兵器铺中停留很久。在一家欧氏兵器铺中,她盯着一把周身纯白的剑小半个时辰,最终却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未待天黑,韩怡便回了宫,早早歇下,甚至将得了信想来做做样子陪她过个诞辰的孟亦行挡在了门外。
孟亦行也不恼,只是回宫召了云逸讲述她今日行程。虽是料到她会做什么,但知道她饮了如此多的酒,心中也稍许有些惊讶。却也因如此,他才彻底放下了心中对她回来便休息一事的芥蒂。
云逸细细讲述韩怡所做所言,却独独略去了两件事,一是她站在悬崖边笑着对他说“妃子自戕是大罪”,二是他偷偷买下了那柄周身雪白的剑。
云逸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那柄剑花去了他半月的份例,他当时怎么就着了魔般非要买下它不可?云逸抚摸着那柄剑,嘲笑着自己,转身将它挂到墙上,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转眼便是大年夜,宫里举行宴会热闹非凡,韩怡自在邀请之列,只是她一人坐在桌旁无人来搭话,冷清得与这宴会格格不入。
她自顾自地一口一口吃着眼前的菜。旁边见到她动作的其他嫔妃嗤嗤地笑她,将军的女儿又怎么样,到底是边关小地方来的,仿似没吃过见过一样。
习武之人耳力过人,她们说的话一字不漏落在韩怡耳中,韩怡却不想辩驳。边关苦寒之地,缺粮少肉,哪怕中军帐中都难有这样的吃食,人家也不算说错,自己还真的没吃过见过。人人都以为韩将军权倾朝野,谁又想得到韩家除了兵器铠甲和各类救命的药材外,真的算得上家徒四壁呢。韩家倾尽所有为南周效力,却仍被如此猜忌,韩怡心中不禁有些悲哀。
吃罢饭,韩怡见孟亦行在专心欣赏表演,便悄悄离席,独自走到僻静之地。
抬头看着天上燃放的烟花,韩怡又笑了。
她六岁时第一次见到了关月白。那时的关月白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少年。他父亲与韩将军本是故友。可却突然急病难治。临终之际把关月白托付给韩将军照顾。
韩将军收其为义子,本不想让他上场杀敌,可关月白却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韩将军听闻此言,连叹他是关家的好儿郎,便悉心教他作战技巧,当作亲儿子一般看待。
韩怡自小长在边关,身边都是大她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大哥哥,就连自己的亲哥哥都大了自己十岁有余,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年龄差距没有那么大的小孩子,自然时时缠着他。她听他讲京城的事,他说每到过年,京城上空便是各式各样的烟花,绚烂美丽,城市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饺子香,这便是幸福的味道了。
韩怡从没见过烟花,他便捡了树枝在沙地上图画,见她还是不懂,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等以后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买来烟花放给你看。”这句承诺一下便拖了十一年。
今年她终于见到了烟花,闻到了他说的硫磺味和饺子香,可是她却尝不到幸福的味道,因为她身边却再也没有一个闪着桃花眼的少年了。
她觉得脸上有些凉,抬手一擦,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哭了出来。又哭了,真没出息。她低低地唾骂自己。
收回视线,慢慢向前走着。她听到了近处的歌舞升平,听到了远处的阖家欢乐,却独听不到边关将士们的战歌。到底是离得远了吧,到底是回不去了吧。
韩怡没有再哭,而是笑得越发灿烂,云逸出来侦查有无异动时便瞧见了这幅场景。
他走到韩怡面前抱拳施礼:“见过娘娘,不知道娘娘在这徘徊所为何事,属下可否尽些微薄之力?”
韩怡抬头看他,道了声免礼,只借口说想起边关的父母心情有些不好,怕扫了大家的兴才躲了出来。云逸似乎又要问什么,韩怡却没有给他机会,回礼告辞。
云逸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我护你回去”这五个字说出来。
韩怡回去落座,孟亦行还在欣赏着歌舞,根本没有发现她曾经离开又回来。她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等到宴会结束好回去休息,却不料婉嫔端着酒杯过来向她敬酒。她有些诧异,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静静放在一边。
婉嫔有些生气,声音不小还带着些许委屈:“姐姐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妹妹我吗?”这声音自然引来了孟亦行及众位妃嫔的侧目。
“何事?”孟亦行开口。
婉嫔立刻小步过去来到孟亦行身边,作势擦了擦脸上本不存在的泪珠,开口道:“我给韩姐姐敬酒,姐姐不喝不说还出言羞辱。想来也确实是我高攀姐姐,姐姐如此对我也是应当。”
孟亦行看了韩怡一眼,面色不虞,沉声道:“韩妃,你如何说?”
韩怡起身一礼:“臣妾不敢在宴会上喝离开我视线的酒。至于出言羞辱,则实属无中生有。”顿了顿,见孟亦行眼中又多了些厌恶,不禁勾起了笑容:“皇上心里既然已经认定我做了,那臣妾无话可说。”
似是看出她笑容里的嘲讽,孟亦行竟气笑了,鼓起掌来:“好!来人,传令下去,韩妃恃宠而骄,罚禁足三月。”
“恃宠而骄?”韩怡重复着语气嘲讽有些嘲讽:“臣妾领命。”说罢转身离开宴会。
宴会上的事不久便传到了军中。韩怡的哥哥韩霆听到消息气得要进京找皇上要个公道:“妹妹绝不可能做那种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韩将军把儿子按在座位上,语气慢悠悠地说:“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怡儿推荐了林震那小子,上面那位自然会觉得我们这些将军之间有所勾结。在他手下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清吗,他是个好皇帝,可惜疑心太重,怕不是有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心。此次借机发落怡儿,不过是敲打你我二人。待将金人赶走,咱们爷俩便辞官归隐,若是能讨个恩典让怡儿跟着回家便再好不过了,哪怕隐姓埋名,也好过在那吃人的深宫里过一辈子。”
“爹,那这次怎么办?”
“能怎么办?怡儿在忍,你我也要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