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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水流年 南宫啊南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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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桂花羹。”有穿着鹅黄曳地长裙的小丫环垂着头捧进来翡翠玻璃盘盏,放在梅花几案上。几案上零零散散的放着砚台和臂搁,铺着几张撒金纸,还有几张宣纸,被弄脏揉皱了,上面歪七扭八地横着几支笔。丫环只好将盘盏远远放在一个角落里,勉强搁下。
放下了桂花羹,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温顺的站在一旁,柔声问着:“起风了,要不要奴婢去把窗关上?夫人前些日子才感染了风寒,大夫说这几日还要小心些才是。”
几案后面负手而立的锦衣妇人摇了摇头,发髻上的金步摇跟着发出细碎的声音来:“不用了。就让这么吹着吧。外面的花瓣飘进来撒满砚台倒也是一种景致。”说罢转过身来,这才露出精致的妆容来:“这几日屋内的薰香太浓了。身子有点经受不住。记得换点淡雅的来。”
丫环一一应过:“这几日海风大,商家都没怎么买卖。夫人要的龙涎香怕是还要再等等看。要不要先换成鸢尾花香的?”
“也好。你过会儿就和婴络一起去看看。置办好后不必通柄了。”妇人随便挥了挥手,“浮月你且先退下吧,我去花园随意转转。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不要让他们过来打扰。”
“知道了。夫人要不要加件披风?”
“不必了。”妇人庸庸懒懒的摆摆手,小心提起裙摆来,推开半掩着的雕花楠木侧门,走进了府内的花园。
花园巧妙的种植着各种花期错落的植株,所以一年四季均是花香不断。现在也是姹紫嫣红,甚是热闹。有火红的凤凰于花林深处翩跹飞来,停在一边的枝头,欢快的鸣叫着。
“小淘,下来。”妇人看到凤凰,这才开心地笑起来,朝它喊道。
叫做小淘的凤凰听话的飞下来,停在她身侧,用脑袋讨好地蹭着妇人的手。相比于其他凤凰,它已经太大了,看得出来是养了很久。
妇人抚摸着凤凰的火红翎羽,拿出一些果子来喂它。都是御赐的上好果子,小淘吃的很是高兴。
“小淘,阿囡就要回来了。高不高兴?”妇人自顾自的说着,“他,也一起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小淘不再吃果子,抬头望着那妇人。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回来了。盼了那么久,却居然,是这样的一个情景。真是想不到呢。”妇人淡淡的说。
凤凰是极有灵性的式神,主人的复杂情绪,完全感受得到。这会儿只是很乖很乖的静静望着美貌的妇人。
妇人倚着一棵相思木席地坐下来,从腰带里取出了一个信封出来。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暗黄色的信封,只是右下角很考究的印着一只飞鹰,看得出来是兵营里特用的。
打开信封,里面是薄的不能再薄的一张纸。小号的毛笔笔迹,寥寥几句话而已。
“
莲笑妹:
我已抵皇城,打算明日去府上拜访。阿囡一切都好,勿念。
至于王兄的事情,到时候见面再细细详谈。
就此搁笔。
南宫远
”
看完最后一句话,莲笑,或者说是现今的王夫人,沉默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已经是第一千次一万次看这封信了,自从拿到这封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拼命神经质的一遍遍看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几行字。却还是想象不出,当年轩辕台上的那个小小的皇宫侍卫,是怎样的写下了这些字来。
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这许多年过去,怕是大家都老了很多很多吧。
最重要的是,他还记得我么?
还记得我么?
记得我么?
……
没有办法忘记那么多年的苦苦等待,也没有办法忘记每晚看见月亮圆了又缺的凄清。黑水会盟时是多么的欢心雀跃,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等待了。可是,当所有的姑娘都等到自己等待的人时,那个人,却没有如约回来。就这样,凭空,一个美丽的泡沫,消失了。
专门去军部偷偷查阅阵亡将士名单,一遍一遍的翻阅无人认领的死者遗物,甚至曾经妄想乔装一路南下去边疆。一个闺阁中的姑娘家所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可是,结果呢?
心死掉的感觉,原来,是那么痛苦。
再然后,与父母决裂,逼婚,逃跑,还有自杀。往昔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从脑海中经过,只是奇怪自己怎么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拼了命的写信,再拖一切能拖的人带到南疆去,只是希望那么多封信,其中的一封,可以到那个人手里。
但是最后还是这样了。一个人哪里赢得过一个世界。还是绝望的踏上了迎亲的花轿。于喧天的鼓乐声中,嫁给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然后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打理家事。
还以为,自己真的要这么永远平静的生活下去。
可是,那个人居然出现了。而且如此让人措手不及。
“小淘,小淘,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莲笑抱着火红凤凰的脖子,失魂落魄的问道。
有风吹过,满园花瓣飘飘洒洒,别有一番肃杀之情。
有细细的脚步传过来。莲笑慌忙整理一下乱掉的妆容,站起来,展好衣裙,这才问:“谁?”
小丫环慌忙站住,深深地低着头:“夫人,老夫人请您去一趟煌羌殿。”
认得出,是伺候老夫人的丫环。于是客气的回答:“好的。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王家是世家大族,历代以来都在宫中奉职,所以很是讲究礼法。莲笑的夫君王景帛是独子,任调运官。这本是个低下的职位,但是籍着担任总督的父亲大人和雄厚的家底,毕竟还是提升了一定的地位。他是出了名的孝子,莲笑身为人妻,自然也是谨小慎行为好。煌羌殿是太老爷和老夫人的居所,每天早晨的请安奉茶都须得过去,就在花园北侧。莲笑便收拾下心情,捡了条小径,匆匆过去。
立在门口,叩门,柔声问:“母亲大人?”
“进来吧。”里面淡淡的应着。有大丫头过来帮忙挑了帘子,扶着进去。在末尾的黑漆长椅上恭敬的坐下来。垂着首问:“母亲大人找奴家?”
老太太横在睡榻上,身上搭了条洒花贵妃被,旁边跪着个小丫环拿着美人锤一下一下的锤着腿。看莲笑坐定了,便问:“我们家的阿囡真是明儿就回来?”
莲笑笑着应:“是啊。那还有假的。您最宠的阿囡就要回来了。”
“记得把她的房子收拾妥贴些。毕竟一段时间没人住了。被子啊什么该换的都换成新的。”老太太疼孙儿是出了名的,家中谁都知道小阿囡是老太太的心头肉。
“哎。昨儿就让昆叔去料理了。母亲放心。”
老太太确是不依,又交代一遍要做的事,唯恐他们忘了什么。
“对了,景帛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啊?那个什么南什么远的,是谁啊?我老太太怎么不认识?”老夫人还是絮絮叨叨的念。
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紧。然后温顺的回答:“是南宫远大将军。应该是这些年擢升的。说是见了面再详细说景帛的事。”
“这两年才晋升的?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搞得。动不动就给一些黄毛小伙子胡乱晋升。越来越胡闹了。”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抱怨着。
“南宫将军一直在南疆作战,据说战功很是显赫。”想都没想,莲笑便急急得说。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讲的有些快,于是又加了句:“我过会儿再交代王恒他们准备一下接待的事宜。总是帮了家里大忙,还是不能怠慢了。”
老太太瞧一眼自己的儿媳妇,慢慢说:“嗯。景帛不在家中,确实不方便。我们都是妇道人家,又不可以随便接待客人。你们父亲身体又一向不好,还是让昆叔他们招呼一下吧。只是要委屈这位将军了。”
莲笑心内一沉,只得应道:“知道了。母亲。”
“另外,为什么这几日的薰香换了?”处理完这件事,照理要拉拉其他家常。
“说是这几日海风大,商家都没什么买卖,所以龙涎香可能暂时买不到。我已经教浮月她们去看看有没有其它香种。”
“其他商家都没有了可以去问问香凡阁那边有没有货么。我老太太年纪大了,闻不惯其它味道。”老太太有些不满,道。
“嗯。知道了。”其实香凡阁那边又怎么可能有存货?莲笑心中自然更是清楚不过。只是实在没有力气说什么了。
老太太兀自又交代一些事情,这才放莲笑回房。回到房内,倚着床沿坐下来,喘着气,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掉了。
南宫啊南宫,你写这样一封信来,究竟,想说什么?现在,你真的已经在皇城了么?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