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25、二十五

　　我喃喃说：“我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他一直都不肯说。”
　　楚暮白盯着我，眉心微锁，目光深幽，他轻扯薄唇，声音淡漠如云水，缓缓地说：“见到他自然就会明白。”
　　云夫人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透着些许地无奈，她淡然一笑，说：“看来，楚公子是定要入谷了！”
　　“不错。”楚暮白回答。
　　云夫人轻轻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澄清的目光落在了原平的脸上。
　　原平瞟了一眼楚暮白，表情略微有些冷酷，他一字字说：“既然楚公子心意已决，那么原某也只能如此了。”
　　楚暮白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似剑，原平避开他的目光，视若无睹。
　　云夫人问：“大哥想怎样？”
　　原平沉声说：“入谷。”
　　我的心突地一颤，禁不住抬眼，看向原平。
　　云夫人也在看着原平，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惊诧，但眼中却尽是笑意。她慢慢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发，软软的声音问：“大哥也要入谷？”
　　原平点头：“是。”
　　云夫人低下了头，突然掩着口笑了起来。
　　原平拧眉，问：“夫人笑什么？”
　　云夫人曼声而语：“外人只道，大哥与楚公子势若水火，殊不知，大哥对楚公子可是关心的紧呢！”
　　楚暮白立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原平目光一黯，眼底闪过一丝尴尬，还有些许的不自在，他涩声说：“原某只是想去找寻家人，并无其它意思，夫人莫要误会。”
　　云夫人看一眼原平，又看一眼楚暮白，一个面色凝重，一个表情阴霾，禁不住摇头轻叹，却不再言语。
　　望一眼原平，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犹豫片刻，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兰姐和秋燕，可能并不是姜若翎掠走的。”
　　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抬头，迎上他们的目光，说：“有人故意嫁祸给姜若翎，目的就是想借刀杀人！”
　　原平目光闪烁，冷声问：“是谁？”
　　我摇头：“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我只知道她好像是冥窟的人。”
　　话音未落，原平的脸色突然已变了。不只原平，云夫人的脸色也变了，甚至连楚暮白亦再难做出一副淡漠的表情。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不明白什么原因让他们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没有人再说话，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闷，风也停了，迫人的气息转眼已充斥了天地，重重地压在人的胸口上，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的手心里已经泌满了汗，全身紧绷着，细细的疼痛像针尖一样，一阵一阵从心头上传来，我紧咬着牙，已忍不住要弯下腰去。
　　幸好这时候，总算又有人开口了。是云夫人，云夫人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幽幽的叹息声轻的仿佛一根羽毛，但听入耳中却又是说不出的沉重。
　　她喃喃说：“怎会招惹上冥窟的人，这下就麻烦了。”
　　原平却突然笑了，笑容冰冷，就像残月洒落寒池的那一抹银辉，说不出的冷酷，说不出的凄残。他一字字地说：“想不到结果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云夫人担忧地望着他，轻唤：“大哥••••••”
　　然而她话还未出口，原平已敛了神色，他肃立在风中，突然仰天一笑：“既然冥主如此看的起原某，原某必定不会再令他失望。”
　　云夫人不觉一怔，脱口道：“大哥想要如何？”
　　原平瞟了一眼楚暮白，转首望着山麓深处，说：“我心中自有打算，不过目前最主要的，还是尽快找到姜若翎。”
　　他似乎生怕云夫人又误会，紧接着又说：“虽然原某的家人并非他掠去，但璎珞却的确在他手中。”然而刻意加重的语气，无疑只会越描越黑。
　　云夫人自然明白，只是笑而不语，但那盈动的眼波在原平身上轻轻一转，原平还是有些不自在起来。
　　云夫人望着楚暮白，轻声问：“公子打算何时入谷？”
　　楚暮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我，淡淡的温柔点点滴滴，从他的眼底逸出，落在我的脸上，洒进我的心里，轻柔地抚平我内心的惶恐和不安。
　　楚暮白柔声问：“累吗？”
　　我贪婪地盯着他眼底的温柔，摇头。
　　楚暮白勾起唇角，笑着说：“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吧，早去早回。”
　　我禁不住颦起了眉，随即又舒展开。我知道，此去必定凶险已极，但我也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一定要去。于是，我莞尔一笑，对楚暮白轻轻点头。
　　阳光依旧很柔和，风也很柔和。
　　云飞和紫玉已经从远处走了过来，我坐进马车内，目光却紧紧锁在前方那道俊逸的身影上，不知道此去会如何，只希望他千万不要受到伤害。
　　山麓后，原平的人早已静候多时，整装待发。二十余人，个个英姿飒爽，神采飞扬，想必定是秋焰盟中的精锐。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飞快地迎了上来，犀利的眼神渐渐柔和。
　　他看上去很年轻，目光流泻，冷冽时仿若冰川，此刻却宛如一池春水。他穿着件白色的长衫，不是那种似雪的白，而是像云一样轻柔的白。
　　我不太喜欢似雪的白衣，总觉得那一身白过于清冷，过于孤傲，但是云却不同，云轻盈，飘逸，灵秀，又蕴含着一丝神秘。云的变化是在静中完成的，你永远也无法猜出，下一刻她将会是什么样子。
　　“楚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他冲楚暮白微微抱拳，嘴角噙着一抹笑，很清爽，也很温文。
　　楚暮白颔首：“江二护法，久违。”
　　他转头看向我，笑容一点一点扩散，遍布了整张脸。阳光下，他的脸竟似在闪闪发着光，耀眼的光芒，映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林姑娘，幸会，幸会，在下江穹，望多指教。”
　　望着他躬下的身体，我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慌忙摆着手说：“我是林影，很高兴认识你。”
　　他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了。
　　我轻轻移开眼，脸颊禁不住有些微烫。
　　他的身后还有一人，瘦削的身形，苍白的脸，刀子般的目光，是皱千里。皱千里正冷冷地盯着我，目光还是那么锋利，触及到他锋利的目光，我竟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惊颤。
　　皱千里却突然开口说：“以往多有得罪，请林姑娘海涵。”
　　我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偷瞄了他一眼，喃喃说：“那些都是误会，不能怪你。”
　　我从未想过，孤高自傲，不可一世的皱千里会向我道歉。是因为原平的缘故吗？原平终于可以不再逃避，不再活得那么疲惫，皱千里是因为这样，才向我低头的吧？
　　在他心目中，原平一定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兄长，朋友，也许不只皱千里，还有离璎珞，还有江穹，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脸上流露出的会心的微笑，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这时月绫也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婢女。
　　两人穿着紧身的霓裳绣装，一个浅粉，一个浅黄，曼妙婀娜，亭亭玉立，仿佛风中怒放的两朵牡丹，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三人盈盈施礼，未多说什么，站在了云夫人的身后。
　　江穹忍不住问：“夫人也要去？”
　　云夫人笑了：“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我怎么能错过？”
　　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偌大的山麓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耳边飘过，发出似有若无的叹息。
　　楚暮白望着我，问：“怕吗？”
　　我摇头，迎上他的目光：“只是有些担心。”
　　楚暮白皱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要不让紫玉护送你先回••••••”
　　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坚定地说：“我哪里也不会去。”
　　凝视着他的脸，他的担忧我很明白，我也很清楚，跟在他的身边，我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儡赘，但是••••••
　　“不在你身边，我会更担心，想必你也一样。”我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喃喃说：“从今以后，我的人，我的心，都只属于你。所以，请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我。”
　　楚暮白一时间怔住了，炙热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在他的眼底，我看到了震撼，悸动，满足，还有一丝释然。
　　对于伊凡，他终究无法完全漠视？
　　笑容慢慢从他唇角逸出，自他眼中荡漾开来，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在我耳边说：“我答应你。”
　　心莫名地落了下来，我枕在他的肩上，竟是出奇的平静。
　　那样的话，即便对伊凡，我也从未说过。难道我真的爱上了他？这个生活在一千年前，清冷淡漠，却又无比温柔的男人？
　　闭上眼，轻轻吐出口气，忍不住抿着唇笑了。
　　我们终于开始入谷了。
　　一条河流环绕在百卉谷四周，河面上烟雾迷蒙，虚无缥缈，看不出河面究竟有多宽，只隐隐看到对岸繁花点点，竟似遥不可及。
　　岸边泊着六条扁舟，仿佛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心中不免一惊，姜若翎对我们的情况，了解的倒是很清楚。
　　江穹遥望着河对岸说：“看来，叶少庄主已经等不及，带人率先入谷了。”
　　于是，众人也不再多作停留，纷纷飞掠舟上，两条扁舟立刻箭一般射出，向对岸急急驶去。
　　楚暮白却并不着急，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从眼缝中逸出，冷冽异常，他沉声说：“这河上被布了阵法，务必小心。”
　　云飞点头，转身掠上另一叶扁舟。
　　那边原平和云夫人带领的两叶小舟，也才刚刚荡了开去，宛如漂浮在河面上的落叶，悠扬的不着一丝力道。
　　原平立于舟上，表情突然变得很冷酷，脸上竟似罩着一层怒气，而他身后的江穹，早已低垂下了头，连眼都不敢抬一下。
　　不明白他为何生气？
　　然而，很快，我就知道了。
　　那两叶扁舟，突然竟消失了，就好像被烟雾吞噬了一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平的双拳已经攥紧，我已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迫人的气势，排山倒海般压来，压得人几乎站立不住。
　　江穹勉强扯动唇角：“邹兄在那里，应该不会有事。”
　　原平冷哼一声：“正因为他在那里才会有事。”他瞟了江穹一眼，冷冷地说：“秋焰盟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心所欲，自作主张了？”
　　江穹的头立刻垂的更低，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河面上很静谊，只听到‘哗哗’的水声。
　　可幸，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只不过，一直到我们抵达对岸，都没有再看到皱千里等人的身影。想必，他们尚被困在阵中吧？
　　河面依旧烟雾缭绕，岸上却分外清明。
　　入眼是一片翠郁的绿，点缀着嫣然的红，妖娆的紫，明媚的橙，绚丽的黄，璀璨的青，别样的蓝，世间所有的色彩，皆已汇聚其中。
　　千万的风情，只在那一眼中，生生世世，再难忘记。
　　我禁不住叹息：“璧儿说得没错，确实是云与泥的区别，不能相提并论的。”
　　云夫人笑着说：“这里的景色，果真如传闻中所说，美如仙境。但不知道，是否也与传闻中一样危险？”
　　江穹瞟了眼河面，似是心有余悸，说：“只怕传闻非虚啊。”
　　云夫人也不禁面露忧色，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说：“想必叶少庄主已走在前面了，我们若再这样磨蹭下去，只怕就赶不上午宴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行人自花间穿梭而行，风吹过，鲜花翩然起舞，风中尽是花的芬香。
　　从云夫人的口中得知，这里仅仅是百卉谷的入口，想要真正进入百卉谷，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实在不知道这段路究竟会走多久？
　　而只是眼前的这片花海，我们就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一样的景色，满眼的姹紫嫣红，望也望不到头似的。处身其中，徒然生出一股迷茫，感觉自己竟是如此的渺小，连脚下的一株青草都不如。
　　阳光照得人懒懒的，风抚在身上很舒服，仿佛妈妈的手，花香醉人，我早已在这花香中醺醺沉醉。眼皮越来越沉重，脚步也似迈不开了，睡意毫无预警地袭来。
　　我挣扎着拽住了楚暮白的衣角，楚暮白握住了我的手臂，力道传来，疼痛直击心头，脑子里瞬时清醒了许多。
　　透过朦胧的眼波，在楚暮白的眼底，我竟也看到了一抹困倦，转首望去，他人亦然。心中猛然一惊，突然意识到，我们怕是又陷入阵中了。
　　细碎的银白色的亮光，仿佛精灵透明的羽翼，轻轻划过浅蓝窗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跳跃。
　　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清脆的‘叮当’声在房间内回荡，一颗颗水晶心随风飘摇，如女孩清泉般明静的眼波，泛着懵懂迷幻的色泽。
　　我斜倚床头，盯着那一抹银光，时而觉得清冷，时而又觉得柔和，看似很矛盾，却偏偏又很和谐。不知不觉，已瞧得痴了。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站在我的身后。
　　我没有动。
　　叹息声传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了我的脸上，手指摩擦着我的脸颊，异常轻柔，熟悉的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孔，心蓦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我颤动着唇角，逸出口的却是痛苦的呻吟。
　　又是一声叹息，轻唤：“丫头••••••”
　　泪水如泉般涌出，心头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再一次清晰地传来，我紧紧抓住那只手，突然转身，颤泣：“伊凡••••••”
　　灿烂的笑容，带着阳光般温暖的味道，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深情：“丫头，哭什么••••••”
　　我直直地盯着他，心仿佛顷刻间就要碎裂一般，哽咽。
　　他摇头，有几分无奈：“还是这样没出息。”
　　我无语凝咽，只是紧抓着他的手不放，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他望着我，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丫头，我该走了••••••”
　　呼吸瞬间一窒，我惊叫：“不。”然而他已站起身，手突然已自我手中滑落，闪闪的目光落进我的眼底，笑语：“丫头，不要再掉眼泪••••••”
　　“不，我不让你走••••••”我扑向他，他却眨眼到了我的身后，我慌忙转身，却见他的身影已敛入了那一抹银光，转瞬消匿。
　　我踉跄扑过去，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心碎裂，鲜血涌上喉头，沿着唇角流淌，我终于忍不住凄声喊：“伊凡••••••”
　　眼前一黑，又复明朗。
　　耳边传来几声轻叹，似欣慰，又似垂怜。
　　然后，就听到一个声音喃喃说：“醒了，醒了，终于醒了。”温润的声音里掩不住惊喜，听着很耳熟，好像是云飞。
　　眼前烟雾散去，终于看清，那正凝目望着我的是云夫人，拧眉沉思的是原平。以及眼中尽带鄙夷的月绫，一脸饶有兴趣的江穹，忧心焦虑的云飞，冷漠疏离的紫玉，还有半跪在我身旁，轻轻揽着我的楚暮白。
　　楚暮白！
　　望着他清冷俊美仿若月银的脸，心里突然又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云夫人却已笑着说：“醒了就好，刚才真是好险，差一点就••••••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林姑娘吉人自有天相，神仙都会保佑的。”
　　原平点头，沉声说：“‘千里飘香，万里迷踪’，普通人确是难以抵挡，又何况无半点武功的弱女子。”
　　云夫人说：“幸好有楚公子在，谁人不知，楚公子亦是此道高手，这点雕虫小技又何足挂齿！只是方才楚公子专心破阵，一时顾虑不周，却苦了林姑娘••••••”
　　两人的目光落回到了我的脸上，喜忧参半。
　　我总算又想了起来，也总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向楚暮白，楚暮白却没有看我，目光投落远方，沉寂地没有一丝波澜，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清冷淡漠。心里顿时惴惴的，更确切的说，是有些心虚。
　　我刚才好像梦到了伊凡，在梦中我好像喊了伊凡的名字，不知道刚才我有没有喊出口？不过，看样子只怕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