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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   风从窗外吹进来,随风飘来一阵孩童的笑声,纯真烂漫,无忧无虑。
      我们正驶过一个村庄,村头的大树下,坐着一位老伯,一群小孩围坐在他的身边,晶亮的眸子聚精会神地盯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灵活地翻动着,顷刻间,一个泥人便在他的手指间诞生,维妙维俏,栩栩如生,竟是关云长。
      眼前突然一亮,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我连忙喊:“停车。”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云飞在车外急声问:“出了什么事?”
      我拉开车门,说:“没事。”说话间,我已跳下马车。楚暮白的身形眨眼已到车外,伸手将我接住,眼底亦是疑惑。
      我对他嫣然一笑,拉起他的手,朝那位老伯走去。老伯抬头看着我们,一时间有些呆愣。孩子们也都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我们,脸上写满了好奇。
      我微笑着说:“老伯,麻烦你帮我们捏两个泥人,就照着我们的样子捏,一个捏成他,一个捏成我。”
      老伯这时才回过神来,笑呵呵地说:“好的,好的。”
      眨眼的功夫,两个泥人便摆在了我的手中,我拿着泥人在楚暮白脸旁比了比,还真有几分相像。楚暮白望着我,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目光中尽是宠溺。
      我瞄了他一眼,突然将手中的两个泥人,摔在了泥盘中,两个泥人顿时碎成了几段,混在了一起。
      老伯怔住了,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楚暮白的脸色瞬间变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一丝悲怆,一丝痛楚,还有一丝失望。
      我知道,他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故意不去看他,只是不慌不忙地对那位老伯说:“老伯,麻烦你再捏一次。”
      老伯一脸的不解,但还是照我的话做了。
      两个泥人又一次摆到了我的手中,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捧到楚暮白的面前,迎上他沉寂的眼,缓缓开口。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楚暮白盯着我,清洌的目光幽黑沉寂,深不可测,他脸上的表情,淡然冷漠,不带一丝温情。他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我,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我根本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难道,我没有说明白?还是,他没能理解?
      “呃,暮白,我的意思是••••••”
      我惴惴不安地开口解释,楚暮白却突然将我拥入了怀中,他用力地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恨不能将我揉进身体里似的。
      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顿时又红了,双颊滚烫。
      “暮白,有人在看?”我轻轻推他,他却动也不动,脸埋进我的发间,在我耳边说:“我不在乎。”
      但是,我在乎啊。
      坐回马车内,我的心还在‘砰砰’乱跳,楚暮白望着我,眼中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忍不住在他肩上锤了一下,抱怨道:“可恶,刚才还骗我,让我误以为你在生气,吓的我冷汗都出来了。”
      楚暮白抓住我的手,握在掌中:“我,我只是••••••”他突然摇了摇头,望着我的目光,说不出的温柔:“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盯着他眼中的那一抹温柔,心早已醉了。
      “我们现在是回山庄吗?”
      楚暮白迟疑了下,回答:“不,我们去百卉谷。”
      “百卉谷?”心猛地一沉,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我盯着楚暮白,不确定地问:“你要去百卉谷?”
      楚暮白点头。
      “可是,姜若翎••••••”
      “既然他的目的是我,就算我这次不去,也必定还会有下一次,倒不如去和他做个了断。”
      “可是你的伤••••••”
      不是我不相信他的能力,实在是我很担心,姜若翎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况且楚暮白腰上的伤,也确实很严重。
      楚暮白却突然勾起唇角笑了,淡淡的笑容里透着尖锐的讥讽,还有一丝不近人情的冷酷。他轻扯薄唇,一字字地说:“他自己伤的也不轻。”
      心突地一颤,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听到姜若翎受伤的消息,我本应该高兴的,但为什么心底反而涌出一股哀伤?
      “怎么了?”觉察出我神色的异常,楚暮白柔声问。
      我慌忙挤出笑容,说:“怪不得他昨天夜里走得那么急,我还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原来他也受了重伤。”
      楚暮白微微眯起了眼,平淡的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一丝叹息的味道:“他的确是一位很厉害的对手。”
      我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楚暮白的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上,我抬头凝视着他,很想对他笑一笑,但实在又笑不出,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好的感觉,总觉得事情不可能简单结束。
      楚暮白一定觉察出了我的不安,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将我揽入了怀中。偎进他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恬淡的馨香,不觉间心已沉静下来。
      我闭上了眼,喃喃说:“暮白,谢谢你。”
      马车缓缓而行,楚暮白并不急着赶路。就像姜若翎料定楚暮白会去百卉谷一样,楚暮白也断定,姜若翎会在百卉谷等着他。
      所以,等我们终于到达百卉谷的入口时,已是第三天的清晨。
      风从远山吹来,带着些许的凉意。
      我拉开车门,抬头,便看到了原平。晨曦下,微风中,原平傲然而立,衣袂翻飞,宛若天神。他的身旁是云夫人,云夫人迎风浅笑,风华绝代,眼波轻轻一转,刹那间万种风情。
      他们似乎特意在此等候,他们等的是谁?难道是楚暮白?
      我立刻看向楚暮白。
      楚暮白只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神情淡漠一如往常,没有丝毫改变,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阳光很柔和,风也很柔和。
      云夫人伸出手,在风中拈起了一朵花,嫣红的花瓣,白玉似的手,那样的美,已无可挑剔。
      她拈着花移到鼻端轻嗅,然后抿着唇笑了,柔美的笑意由唇角泛起,漫过芙蓉似的的脸庞,溢满了眼角眉梢,那浅浅的似水的柔情,早已在她澄清的眼波中荡漾开来。
      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轻轻移开了眼。
      在美丽不可仿物的云夫人面前,我如何能不自惭形秽?
      然而,云夫人却突然开口说:“这次真的是要多谢林姑娘了。”软软的嗓音说不出的娇媚,又透着一丝撩人的慵懒。
      我微怔,看向她:“谢我?为什么?”
      云夫人曼妙的眼波轻轻一转,我随着她的眼波看过去,在山麓深处,有两道身影肃然静立,一个冷酷,一个淡漠。
      是原平和楚暮白。
      他们已经在那边站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他们不会又要打起来吧?我不由得颦起了眉,有些担心。
      云夫人却一点也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反倒加深了几分,但是她低语出声,听起来却又像是在叹息。“大哥和楚公子今日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实在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而这一切全都要感谢林姑娘。”
      “我?”
      云夫人望着我,清澈的目光中竟似泛起了一抹水光。
      “楚公子肯放下仇恨,不再与大哥兵戎相见,从此不知少了多少杀戮,少了多少血腥。于大哥,于楚公子,于整个江湖,林姑娘都可谓做了一件大大的善事。”
      我愕然盯着她,她的话让我感到很羞愧,但更多的是动容。当初劝楚暮白放下仇恨,只是私心不愿楚暮白被仇恨束缚,活得那么辛苦,从未想过会关系到什么后果。
      但想不到,楚暮白他,竟真的放下了仇恨?因为我的请求?他真的放下了对原平的仇恨?我实在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表达出我此刻震慑的心情。
      猛回头,紧盯着那道淡漠的身影,看上去依旧那么清冷,我却感到了丝丝温情,不是很浓烈,却很醇厚,很隽永,缭绕在我的心头,让我愈陷愈深,再难逃离。
      含笑的泪光在眼角盈盈闪烁,我咬了咬唇角,突然朝楚暮白跑了过去。我一口气跑到他的面前,气喘吁吁地弯下了腰,目光却又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
      我这个样子,显然把楚暮白吓了一跳,他连忙伸手将我扶住,眼底尽是让我感动到忍不住落泪的担忧和疼惜。
      他突然回头,冰冷的目光射向紧跟在我身后的云夫人,彻骨的寒意,连云夫人也禁不住在瞬间颤了一下,云夫人立刻做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楚暮白低下头望着我,脸上遮掩不住的焦虑,让我心疼。我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他,伏在他的肩头,一时间又想哭又想笑。
      楚暮白轻抚着我的发,在我耳边柔声问:“出了什么事?”
      我摇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目光流转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眉,他的眼,一遍又一遍,百看不厌。
      我喃喃开口:“我一直抱怨老天,为什么将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里?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你在这里。我穿越千年的时空,就是为了来找你。暮白,我以后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甜蜜的感觉从心里一直溢到了嘴里,我咬了咬唇角,突然已忍不住笑了起来。楚暮白盯着我,目光闪烁,却是完全怔住了。
      娇媚的笑声在身后响起,透着三分戏谑,还有些许的耐人寻味。
      我猛然惊醒,这才记起身边还有旁人,偷瞄一眼原平和云夫人,云夫人掩口浅笑,原平亦是满眼的笑意。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哎呀’一声,慌忙把头埋进了楚暮白的怀里,再也不愿出来。这下,不只原平和云夫人,连楚暮白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暮白和原平冰释前嫌,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兰姐一家团聚,心中的愧疚多少可以得到缓解,这本该是件好事,只可惜好事往往多磨,兰姐和秋燕竟又被人掠走了,我们却不知道,掠走她们的究竟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原平,原平遥望着远方,表情显得有些凝重,眼底的疲惫,那么深沉,那么浓烈,化也化不开似的。
      我心头一颤,很想对他说几句宽慰的话,然而张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我慢慢低下头,心里已懊恼到了极点。
      一阵风吹来,几缕发丝随风散落脸畔,我抬手,将散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云夫人软软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据说二十几年前,这里曾是人间的仙境,世外的桃源,满山奇葩异草,争相斗艳,鸟语花香,碧水清泉,曲径通幽,让人流恋忘返。百卉谷内更是美伦美幻,仙乐飘飘,轻烟袅袅,碧树红花,玲珑剔透,绝不似人间所有,任何人只消看一眼,便再也不愿离去。”
      她突然一笑,说:“只是不知道那些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原平轻笑一声:“据说进入谷中的人从来都没有出来过,所以那些传闻究竟是真是假,便也未可得知。”
      云夫人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不过她很快又说:“我还听说,百卉谷内曾住着一对神仙侠侣,与彩蝶齐舞,同碧波和鸣,清风明月相伴,晨露晚霞共眠。侠影萍踪,惩强除恶,却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的样貌,只偶尔瞥见缥缈如云的白衣,在夜色下似烟非烟,似雾非雾,转瞬逝去。”
      原平禁不住叹息了一声:“想当年,江湖中的少年侠士,哪个不对他们敬慕神往?只求能远远瞥见那一角白衣,便已此生无憾。”
      云夫人掩口轻笑:“大哥莫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原平看他一眼,哈哈笑道:“我的确对他们神交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他如是说着,目光中竟真的掠起了一抹憾色。
      云夫人也敛了笑容,眉目间尽是惋惜。
      我盯着两人,心里的疑虑却越聚越浓,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侠侣?竟然让宛若天神的他们,也会如此惋惜?
      转眼,看向楚暮白,又禁不住担忧。原平和云夫人的这番话,摆明了是对楚暮白说的,他们在此时说出这番话,必定有他们的用意,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意?
      楚暮白静立一旁,目光清幽,神色淡漠,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他总是能这样轻易地将自己隔绝,将所有人摒弃在外。
      我心里一酸,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楚暮白幽远的目光移过来,落在我的脸上,然后轻轻地笑了。他淡淡瞥了两人一眼,终于开口:“两位若是想劝阻在下,就莫要再枉费唇舌了。”
      云夫人看向他,说:“我们并非想劝阻公子,只是••••••”她话未出口,却突然叹了口气,幽幽的叹息声中,竟似透着一抹说不出的沉重。
      我一凛,心底突然窜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安,楚暮白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我抬头,目光落进他的眼底,他漠然淡定的眼神,莫名地竟让我一颗浮躁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这时,云夫人又开口。
      “二十年前,百卉谷突遭巨变,凄厉的惨嚎回荡在山谷中,久久不绝,风中漂浮的血腥味道,三天三夜都未散尽,百花凋零,丛林枯萎,蓬莱仙境一夜间变成了修罗炼狱。”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进入百卉谷的人,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无论是好心的,还是怀有企图的,无论拥有多么高深的武功,只要踏入谷中,便再也没有出来。”
      “自此以后,每到夜半,谷中就会响起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凄惨哭泣,又像刀剑在悲鸣,听的人毛骨悚然,却又禁不住由心底泛起一丝痛,细细的,尖尖的,一点一点盘在心头上,仿佛稍一用力,一颗心就会‘嘶’地一下裂开了。”
      “后来竟真的有人死在了谷外,于是就有传闻说,是谷中的冤魂在索命,那些住在谷外的人早已被吓的心神俱裂,一听此言纷纷搬离,久而久之便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里了。”
      云夫人一口气说完,目中的忧虑已渗满了整张脸,原平亦是面色凝重,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两人禁不住都是一叹,凄苦而无奈。
      我早已听得怔住了,说不清是惊?是怕?还是忧?只觉得有一只手紧紧攥在了我的心上,冰冷的利爪突然从我的心头上刺过,鲜血汩汩,瞬间便淌了一身。
      手突然被握紧,温暖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慢慢渗遍了全身,寒意消散。
      我抬头,看向楚暮白。楚暮白望着我,目光还是那么沉静,那么淡然,让人在不觉间已忘掉了一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轻声说。
      鼻子有些酸酸的,我知道他在安抚我,紧盯着他凝郁的脸,我挣扎着挤出一抹笑,不想让他太过担忧。
      “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云夫人曼妙是眼波轻轻一转,说:“但是姜若翎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为什么偏偏选择这里?他果真在谷中吗?他又如何能在这个,令武林高手都望而却步的死亡之谷中来去自如?难道他与这百卉谷竟有着什么牵联?”
      原平目光烁烁,说:“百卉谷的主人原也是姓姜的。”
      云夫人沉吟道:“姜?姜若翎?莫非他竟是那两位仙人的后人?莫非他这次就是来复仇的?可是他怎么会找上公子?”
      原平说:“莫不是他怀疑,当年的惨案和云碧山庄有关?”
      两人都禁不住看向楚暮白。
      楚暮白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眼睛已经眯起,冰冷的目光,从狭长的眼缝中流泻出来,锋芒一般吹毛立断。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颤声说:“不是这样的,姜若翎他曾亲口对我说,他和暮白根本就没有怨仇。”
      三个人都是一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
      云夫人说:“这就怪了,既无怨仇,他又何以如此?”
      我摇头,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姜若翎那双冰雪般寒冷的眼,以及那眼中冰雪般寒冷的寂寞,止不住地,心中竟有些微微发疼。
      原来他背负的竟是这样沉重的仇恨?!
      二十年前他应该也只有四、五岁吧?刻骨的仇恨是否在那一刻便已烙在了他的心里?这二十年他是怎样活下来的?他活得又该是何等的凄惨?何等的痛苦?
      我现在才有一点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无情?那么冷酷?为什么他可以轻易地背叛朋友背叛兄弟?为了报仇甚至可以舍弃一切?
      我叹了口气,心里突然不再那么恨他了。
      至少他并没有完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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