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23、二十三

　　不由自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圈，那是伊凡留给我的，唯一的一件东西。
　　不期然，我冰凉的手指碰到了楚暮白的手，他温热的掌心，立刻将我的双手紧紧包裹住。我鼻子一酸，挤出的笑容很是凄婉。
　　“他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我明知那是我的幻觉，却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朝他伸出了手，然后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我醒来时，已经到了这里。听兰姐说，是原平从河中把我救回去的。从高楼耸立的都市，到渺无人烟的丛林，弹指一挥间，我竟已穿越了千年的时空。”
　　夜色如墨，我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我大约已经猜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转瞬间接受。
　　于是我兀自接着说：“我在平安镇待了十天，兰姐教会了我好多东西，我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是原平突然失踪了，兰姐竟怀疑与我有关。我们进山寻找原平时，我不小心被毒蛇咬伤了脚，原本以为要死了的，却不想又被你给救了。之后的事情，你们都已经知道。”
　　我一口气说完，堵在心头的闷气，总算吐了出来，心情也顿时变得轻松很多。
　　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感觉，原来是这么好。只是不知道，他们听了这番话后会怎么想？楚暮白又会怎么想？他相信吗？
　　良久，都没有声音。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透了出来，轻轻洒在楚暮白的身上，楚暮白俊秀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凝重，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似是在沉思。
　　我望着他，心里禁不住有些忐忑。
　　终于，他低下头看我，目光深邃清洌，如一汪寒潭，深不见底。“不管你来自哪里，一千年前？或是一千年后？你只需记得，从今日起，你便只能留在这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瞬间已将我的心填地满满的，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暮白••••••”我张口，声音梗在喉间，语不成声。
　　楚暮白轻轻摇头，眼底泛起浅浅的笑：“夜已深了，我们回去吧。”
　　风吹拂着脸颊，异常温柔，就像楚暮白望着我的目光一样，让我的心莫名地平静下来。我偎进他的怀里，唇边逸出浅浅地叹息，说不出的感动。
　　客栈内黑漆漆一片，奔劳的人们早已入眠。店小二打着哈欠，拉开了店门，在看清我们时，顿时怔在了那里。楚暮白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从他身边走过，抱着我上了三楼。
　　紫玉已经点亮了房间内的灯盏，楚暮白将我轻轻放在了床上。
　　灯光下，我突然发现，楚暮白的脸竟苍白如纸，他的唇也毫无血色，他慢慢站直身体，他腰间的衣服上居然全是血迹。
　　我睡意全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你怎么了？”
　　楚暮白立刻扶住我，轻声说：“没什么。”但在他的眼底，我分明看到了隐忍的痛楚。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怎么伤的？是谁？”我紧紧抓住他的手，着急地问，心里早已揪成了一团。
　　楚暮白却还在笑，笑着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摇头，水雾迅速在眼中聚拢：“怎么会不碍事？都流了那么多血？是不是伤的很重？伤到了哪里？让我看看。”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伸出手，颤抖着去解楚暮白的衣衫。楚暮白将我的手轻轻握住，我望着他，泪眼迷蒙，他无奈地摇头，手终于放开，任由我去解。
　　看着他雪白衣衫上，那一片触目的红，我险些昏过去。紧紧咬着唇角，轻轻掀开了楚暮白的衣襟，然后我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楚暮白的腰间缠绕着层层纱布，厚厚的纱布竟已被血浸透。连云飞和紫玉，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紫玉慌忙拿出一个包裹，将各种瓷瓶摆满了桌子。
　　楚暮白起身，在桌旁坐下，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到那鲜血淋漓的一幕。
　　“是谁？谁伤了你？”我颤声问。
　　楚暮白没有回答，云飞目光闪动，欲言又止，紫玉瞄了一眼楚暮白，终于忍不住咬牙说：“就是日落前和你站在一起，那个一身锦衣华服的人。”
　　“日落前？和我站在一起？”我的瞳孔突然收缩，脱口惊呼：“姜若翎。”
　　这次，轮到紫玉脱口惊呼：“姜若翎？他就是姜若翎？那个带着面具的灰衣怪人？”
　　我点头：“是的，我身上的毒，原本就是他下的。”
　　楚暮白的手突然握紧，他猛回头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剑：“给你下毒的人是他？”
　　我禁不住一颤，怯怯地垂下眼，嗫嚅着说：“他让我去求你为他杀人，只要你杀了他们，他就给我解药，但是••••••”
　　楚暮白瞬间已到我的面前，我低着头，不敢触及他愠怒的眼神。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愤怒：“为什么宁可死也不告诉我实情？”
　　我挣扎着笑了笑，笑容苦涩：“我不能用别人的命，来换取自己的命，那样即便我活了下来，我也会活得很不安。”
　　我迎上他锐利的目光，轻轻握住他的手，说：“而且我不想你为了我去杀人。”
　　楚暮白的目光一瞬，他慢慢收回手，转身，接过紫玉递上的衣衫。他突然黯淡的神色，让我有一丝莫名的惊慌。
　　我忍不住轻唤：“暮白？”
　　他在我身旁坐下，脸上已回复了平日的淡漠，静静地望着我，没有开口。我的胸口，顿时像是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我偷瞄着他，轻声问：“姜若翎怎么会伤到你？你们什么时候交的手？”
　　楚暮白没有回答，回答的仍是紫玉：“日落时分，他约公子在山麓比剑，赢了他，他就告知姜若翎和姑娘你的下落。”
　　她面色一寒，恨声道：“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姜若翎。”
　　残阳如血，姜若翎笔直的身影转入山麓深处，消失在如血的残阳里，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吧，那个时候楚暮白已经受了重伤。
　　而我居然还一直让他抱着，从那么远的地方飞掠回客栈，他的伤口一定是因为这样才被扯裂的，流了那么多的血，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的心已经疼的抽搐起来，我忍不住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楚暮白。楚暮白轻轻一颤，却任由我抱着。
　　云飞和紫玉悄悄退出了房间，风从窗外吹进来，桌子上的蜡烛突然熄灭了。楚暮白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已不需要再说什么，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只想这样静静地抱着他，伏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馨香，感受他暖暖的温度，渐渐忘却身边的一切，心中只有他，只有他。
　　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睡的好沉，好香，好安稳，在梦里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窗外雪白的阳光，明媚的有些耀眼。
　　楚暮白静静地站在窗前，站在雪白的阳光里，对我温柔地笑，恍惚中觉得，他唇边的笑容，竟也是那么地耀眼。
　　‘暗香浮动’的药效已经消散，我起身站在床边，他灼灼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轻轻垂下头，脸颊不禁飞红起来。
　　幸好这时，紫玉推门进来。
　　脸盆中已经备好了清水，我走过去简单梳洗，以掩饰心中的局促。
　　水中倒影出我的脸，温婉细腻，仿佛风中幽幽飘香的百合，恬静而淡雅。红唇微颤，我抬头，看向妆台前的铜镜，手指抚上脸颊，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这是我的脸，我自己的脸。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转身，望着楚暮白。
　　楚暮白静立窗前，含笑不语。
　　紫玉说：“姑娘熟睡时，公子已为姑娘除去了易容术。”
　　我走到楚暮白面前，抬头凝视着他，心中又惊又喜。“你？你也会易容术？”
　　楚暮白轻启薄唇：“略懂皮毛而已。”
　　紫玉眉心紧绞，忍不住开口：“公子的易容术，虽比不上离璎珞的妙绝天下，但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
　　我微张了口，心中又是一惊。然而楚暮白仍是一脸淡漠，平静的目光里，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仿佛紫玉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头慢慢垂下，心底突然涌起一抹歉疚。对于他的事，我了解的实在是太少了。
　　我刻意不去了解，因为我怕对他了解的越多，便越难从他身边离开。但是现在，我想了解，我真的很想了解。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情仇，他脸上刻意做出的冷漠，他眼底隐隐透出的孤独，他十五岁就独撑云碧山庄的艰辛，他这么多年来默默忍受的苦涩。
　　他喜欢的，讨厌的，担忧的，憎恶的，优点，缺点，好的，坏的，所有的一切，只要是关于他的，我都想了解。
　　“暮白。”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伸手抱住了他，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略有些急促的心跳，我抿了抿唇，笑出声来。
　　楚暮白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炙热的目光流连在我的脸上，柔声问：“笑什么？”
　　我歪头看着他，颦眉，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在想，这张俊逸非凡，淡然冷漠，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俊脸，该不会也是易容装扮的吧？”
　　伸手，在他脸上又揉又捏，似乎是真的想从他的脸上，找寻出什么破绽。
　　楚暮白微微一怔，目光深处瞬间燃起两簇火焰。
　　我盯着他闪烁的眼，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那样狂乱的眼神，欲将我燃烧起来一般。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但不知道此刻补救，是否还来得及？
　　悄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无声地移开脚步，逃离。楚暮白手臂一紧，已将我圈在怀中，沙哑的声音说：“想去哪里？”
　　“呃，那个，我••••••”
　　尚未想好的措辞，已被楚暮白吞没在口中。他在我唇瓣辗转流连，直至我意乱情迷，瘫软在他的怀中，紊乱的气息久久难平。
　　吃完早饭，我和楚暮白走出了房间。
　　楼下大厅里喧闹的人群，在看到我们时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和楚暮白的身上，眼底有着明显的错愕。
　　一夜之间，楚暮白的房间里，怎么会多出了一个女子？她是谁？难道就是传闻中，那个令楚暮白不惜舍弃一切的林姑娘？
　　那个像彩霞一样美丽绝艳的女子，仍站在大厅中最显眼的位置，美眸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目光又羡又妒。而其它的那些个女子，此刻皆是一脸黯然。
　　我垂下头，避开众人探寻的目光，心里突然有些慌乱。
　　楚暮白淡漠依旧，对众人讶疑的目光视若无睹，缓缓转身，离开。走开几步，却见我仍愣在原地，他又折回身，伸手，牵在了我冰凉发颤的手上。
　　我一怔，轻轻挣扎，他望着我，却握得更紧。楼下顿时‘唏嘘’一片，数道利剑般的目光，直直朝我砍了过来。我低垂着头，被楚暮白牵着，从众人面前匆匆走过。
　　终于走出客栈，我捂着闷得发痛的胸口，长长吐出口气。抬头，对上楚暮白深邃的眼，他眼底的担忧，让我刹那间又是一窒。
　　忍不住对他嫣然一笑，半真半假地娇嗔道：“做你楚暮白的女人，可真不容易啊。”楚暮白一怔，眼底的担忧随即被浅笑替代，他轻声说：“慢慢你就会习惯。”
　　云飞已在外等候多时，见到我们走出，赶忙迎上前来，目光里荡漾着春风般温和的笑。
　　旁边那辆华丽舒适的马车，显然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紫玉已经放下了踏脚凳，立在一旁准备扶我上车。
　　我看向楚暮白，楚暮白正欲飞身上马。
　　“暮白？”我跑到他的马前，望着他，嗫嚅着开口：“呃，你，陪我坐马车，好不好？我，有话，想和你说。”
　　立刻，我听到云飞轻笑出声，耐人寻味的目光在我身上转来转去。
　　我的脸突地一红，他八成是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急忙解释：“你身上有伤，骑马不太好。”可是我话还没说完，连那些黑衣侍卫，也都一个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坐进马车内，紧紧关上车门，云飞爽朗的笑声，终于肆无忌惮地在车外响起。
　　听着那意味深长的笑声，我的脸已经烫的快要烧起来了。但瞄见楚暮白俊脸上的那一抹微红，和他眼底掩藏不住的窘迫，莫名地我竟也忍不住笑了。
　　楚暮白望着我，轻轻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暮白。”我忍着笑，轻唤。
　　“嗯？”
　　“你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我终是忍不住问。
　　楚暮白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他移开眼，声音里竟似透着愧疚：“我并没有认出你，是后来接到了一张纸条，才知道黄昏时站在我面前泪流满面的人，就是你。”
　　我的心里突然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不是因为他没有认出我，而是因为他声音里的愧疚，仅仅因为没能认出我，他竟然那么愧疚。
　　我对他摇头，浅笑：“不论如何我终究是被你救回来的，至于认不认得出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是又回到你身边了吗？”
　　楚暮白回头，凝视着我，目光幽黑深远，依旧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良久他突然轻扯唇角笑了，淡淡的笑容里隐约带着一丝欣然，一丝快慰。
　　我吁出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不过，那个纸条是怎么回事？谁送来的？”我问。
　　楚暮白皱起了眉，摇头：“那人似乎不愿让我看到他的样貌，投下纸条随即离去，轻功甚妙，只隐约看到一抹黑影，单薄飘忽，形同鬼魅。”
　　心头一动，眼前浮现出一抹身影，瘦削，单薄，飘忽。
　　他静立窗外，明明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却是动的，一种很缓慢的变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仿佛飘荡在暗夜里的幽灵，奇异，神秘，不真实。
　　“是他，一定是他。”我说。
　　“谁？”楚暮白问。
　　“就是那天晚上，帮我逃出来的那个黑衣人。他似乎知道那个女人的底细，也只有他能通过那个女人找到我。”
　　我颦眉：“他会是谁呢？如果是山庄里的人，他为什么不愿让我们看到他的脸？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要帮我？”
　　心里突然很烦，真不知道，偌大的云碧山庄，究竟隐藏了多少这样的人？究竟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
　　“暮白，山庄里的人真的该好好查一查，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但这样鬼鬼祟祟藏匿着，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想想，连云夫人都在山庄内安插的有人，实在让人出乎意料，还有那个什么冥窟，还有我不知道的，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紧绞着眉，越想越怕，突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楚暮白一直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清洌冷寂，他终于开口，语气淡如云水：“你似乎知道了不少秘密？”
　　“呃？”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楚暮白微眯起了眼，缓缓地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许有一丝隐瞒。”
　　楚暮白眼底隐忍的怒气，清晰可见，我讪讪地笑着，慢慢低下头去，避开他瞬间已冰冷至极的眼神。
　　我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却一直瞒着他，什么都不告诉他，他自然会生气。换做我，我也会生气。但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生气，却完全是因为担心我。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秘密••••••”我小声说。楚暮白盯着我，目光立刻又冷下几分。我一颤，抬头偷瞄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我终究没能拗过楚暮白，总算见识了他的固执。他一旦决定的事情，怕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就像对我，为了救我，他可以不惜一切。
　　然而听了我的坦白，楚暮白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重。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他怕那些人再来伤害我，他怕自己保护不了我。
　　心里禁不住一阵感动，我忍不住拉过他的手，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摊平，轻轻握在我的掌心中。
　　楚暮白望着我，眼底的疼惜，让我动容，让我迷醉，让我甘愿沉溺其中永远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