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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   洗去一身尘土,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云集在胸中的烦闷,也似乎随之消散而去,只是等我回到房中时,却不见了姜若翎的人影。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走出房间,倚在栏杆上,望着楼下怂动的人群。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多半是些浪迹天涯的江湖客。
      大厅中央的桌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来到这里我见过的美人已不少,紫玉,兰姐,云夫人,还有叶舞,她们无疑都很美,都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紫玉美的冷艳,兰姐美的婉约,云夫人美的优雅,叶舞美的华贵,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却美的张扬,就像是沸腾的火山口,热力四射,源源不断地喷涌着她不可抵挡的魅力。
      坐在人群中的还有另外一些女子,她们的容颜也很秀丽,举止也很端庄,谈吐之间也极尽优雅,然而此刻,她们却像是根本不存在。
      所有人的眼中,已只有大厅中央的那个女子,她低眉浅笑,绝艳妖娆,眩目的光彩已将所有人的身影淹没。她同众人笑闹着,游刃于众多唇舌之间,潇洒自如。
      有人不知冲她喊了句什么,人群中立刻哄笑开来,坐在人群中的那些女子,都禁不住低垂下了头,掩着口吃吃地笑着,有的人甚至还绯红了脸。而她依然坐在桌子上,丝毫也不在意。
      这时又有人喊了句什么,众人禁不住朝门口望去,骚动的人群突然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了身盯着门口,目光里闪烁着各种各样的光芒,有惊愕,有激动,有钦佩,也有畏惧,有嫉妒,有愤恨。而坐在桌子上的那个女子,却是一脸的欣喜若狂。
      她慌忙从桌子上跳下来,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拿眼角瞟过去,手指在衣角处纠结,神态间竟流露出了几分羞赧。
      我实在有些好奇,她怎么可能在一瞬间有这么大的差异?是什么让她有此截然不同的改变?让所有人有此迅捷的改变?
      我忍不住朝门口看去,然后我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
      是楚暮白!
      是我思念着的楚暮白!
      是我默默念了千百次的楚暮白!
      是当我见到他时会不由自主泪流满面的楚暮白!
      真的是他?我不是在做梦?
      他飘逸的身影,一如冬夜寒池般清冷而淡漠,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沉寂的目光如一汪寒潭,深不见底。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团迷雾缭绕在那里。
      他好像消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深藏着几分焦虑,神色间隐隐透着些疲惫,一身衣衫已经沾满了尘土。
      我的心一阵刺痛,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掌柜的飞快地迎了上去,云飞立刻闪身走上前来。很多人已经站起身,朝楚暮白拱手施礼,楚暮白深邃的目光扫过众人,微微抱拳回应。
      大厅中央的那个女子慢慢走过去,轻声细语,向楚暮白打着招呼。楚暮白对她微微点头,已从她身边走过。
      女子望着楚暮白离去的背影,眼中难掩幽怨。而其它的那些女子,一个个羞红着脸,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掌柜的引着楚暮白走上楼来,我凝视着那抹俊秀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我已经可以闻到楚暮白身上那股清馨的兰香,恬静而安人心神。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我忍不住朝楚暮白走去,然而这时,一只手却突然按在了我的肩上。我回头,立刻看到了姜若翎那张呆板的脸。
      姜若翎锐利的目光,笔直地射在我的脸上,带着冰雪般刺骨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全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停止了流动。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脸,落在了我的身后,顿时又冷下了几分。
      楚暮白已经走上楼来,我紧盯着他,他却不曾回头看我一眼。我看着他走进房间,看着云飞轻轻关上了房门,将我和他摒弃在两个世界之外。
      咫尺间的距离,突然竟变得很遥远。
      我回头望了眼冰冷的姜若翎,泪水决堤般滑落。
      回到房间内,我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愤怒,盯着姜若翎,质问:“楚暮白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拦着我?
      姜若翎瞥了我一眼,然后转过了身,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于山麓洒下一抹血一样的红,红的那么凄美,那么绝艳。姜若翎凝望着远方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苍凉。
      我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在姜若翎苍凉的眼神里,我似乎看到了某些我不愿看到的东西,某些我不愿发生却又无力阻止的事情。
      我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我挡在他的面前,紧盯着他的眼,不容他再躲避。“你突然停下来,就是为了等他,对吗?”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凝重,随即冷然。“不错。”
      “你等他做什么?”
      难道是他们之间曾经的约定?我没有忘记,他用我的性命,胁迫楚暮白去杀人,我心里突然变得很忐忑。
      “约定。”
      果然。
      盯着姜若翎冷然无情的脸,我的心中突然涌出酸涩。“他真的去杀了人?”
      姜若翎点头。
      “你让他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姜若翎突然笑了,绝美的笑容邪魅而蛊惑,令天边的夕阳也为之逊色,然而我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红,那种血的鲜红。
      我移开眼,心中传来撕裂的痛。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他心中,究竟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位置?他为了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姜若翎缓缓地说,说得那么风轻云淡,那么随心所欲,那么冷冽无情。
      怒气一瞬间笼上我的眼,我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我却感觉不到疼痛。此刻,我的心中已只有愤怒,狂风破浪般汹涌澎湃的愤怒,已将我淹没。
      姜若翎看着我,目光如冰雪般凌厉,亦如冰雪般寂寞。我曾为那其中的寂寞,不止一次地心痛过,而今看来依旧是那么揪心,却又是那么可笑。
      是我心太软?还是我太愚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恨声问。
      “楚暮白的弱点。”姜若翎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竟似飘忽起来,他说:“曾经楚暮白几乎没有弱点,而现在你就是他致命的弱点。”
      我冷笑:“你想要杀他?”
      姜若翎望着我,却突然沉默了,沉默片刻,他慢慢点头:“是。”
      我盯着他凝重的表情,一字字问:“你和他有仇?”
      姜若翎回答:“没仇。”
      “有恨?”
      “没恨。”
      我拧眉,不解:“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让他死?”
      姜若翎突然又沉默了,在他闪烁的目光里,我似乎又看到了一抹愧疚,转瞬即逝。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无比:“只因他必须死。”
      我愕然:“我不明白。”
      姜若翎冷冷地说:“你不需明白。”
      我瞪着他,不再说话,我已无话可说。面对如此冷漠无情的人,我还能说什么?怒火升腾,我恨不能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无情狠狠地击碎。
      我始终无法理解他的想法,我也不想去理解,他爱怎样怎样,生也好死也罢,都与我无关。只是他要杀楚暮白,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咬紧了牙,愤然转身,离开。
      “你要去找他?”姜若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几分讥诮。
      “你要阻止我?”我冷冷地回应,没有回头。
      “不。”姜若翎突然笑了,他笑着说:“我只是提醒你,你好像忘了一个人。”
      “哦?”
      “离璎珞。”
      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脚步移不开了。“你什么意思?”
      姜若翎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在我耳边低语:“聪明如你,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转头,目光针一般刺在他的脸上,恨不能在他的脸上刺出两个洞来。
      姜若翎却丝毫也不在意,柔声说:“她的命可是掌握在你的手里。”
      “你?”我怒视着他:“你在威协我?”
      姜若翎悠然点头:“是。”
      我怒极反笑:“她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拿她来威协我?”
      “凭什么?”姜若翎低笑出声,阴柔的笑声传入耳中,我不觉一震。他缓缓说:“只凭你的心,你的心不允许你对她漠视不管,”
      耳中轰然炸响,全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我望着他冷冽的眼,他眼中的讥讽清晰可见。他真的已将我看透,已将我彻底看透。
      “你想怎样?要囚禁我吗?”我问,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姜若翎摇头:“你可是这一战胜负的关键,我怎舍得让你受那种苦。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只要再过三天,再过三天一切就将结束。”
      “三天?”
      “是的,三天!”
      “你究竟做了什么?什么三天?为什么要再过三天?三天后什么就将结束?”恐惧一瞬间揪住了我的心,我盯着姜若翎,着急地问。
      姜若翎却不再回答,他从我身边走过,不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慌忙拽住他的衣袖,追问:“你去哪里?去做什么?”他拂开我的手,脚步微错,身影瞬间已在门外。
      我追上去,却被眨眼出现的璧儿拦下。璧儿站在门旁,笑容还是那样甜美,眼波也依旧动人,我的心却止不住一阵又一阵的发寒。
      窗外残阳如血,如血的残阳照着幽深的山麓,平添了一抹凄惨的味道。姜若翎笔直的背影慢慢转入山麓深处,消失在如血的残阳里。
      我怔怔地站在窗前,心里被数不清的麻线缠绕着,杂乱无章,毫无头绪。我急于逃离,急于摆脱这种困境,但是我越挣扎,它们缠绕的就越紧。
      姜若翎的突然改变,令我措手不及。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会是这样,这一切竟是姜若翎布的一个局。
      他只是在利用我,从一开始他就很明确的告诉了我,我却从未放在心上。
      总以为他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心中有仇恨,只要仇恨消亡,他终究会醒悟过来。却没有想到,这竟只是一场骗局,只是他编造出的谎言。
      他引我步入事先设好的圈套,我就这么傻傻地走了进来,走的如此心甘情愿,如此义无反顾。却不知道,他最终的目标,竟是楚暮白。
      我真的好傻。
      暮色渐苍茫,我望着苍茫的暮色,一筹莫展。
      璧儿一双晶亮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脸上佯装出淡漠的表情,心里却早已千回百转。
      我要出去,我要去见楚暮白,我要告诉楚暮白,这一切全是姜若翎的阴谋。我不要去什么百卉谷,我也不要楚暮白去。
      姜若翎必定已在百卉谷设下了天罗地网,说不定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江湖客,也是他一手安排的,百卉谷内此刻必定凶险已极。
      我不要楚暮白去那里送死,他绝不能死。然而,我该如何出去?望着远方青黛色的山麓,我忍不住叹气。
      璧儿凑过来,有些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我轻轻地笑了,笑容淡然,如一缕轻烟,缥缈无痕。“山的那一边。”
      “山的那一边?”她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你看到了什么?”
      “海。”我回答,声音轻柔地仿佛耳边的呢喃:“大海,一望无际,碧蓝色的大海。”
      她禁不住皱眉:“大海?碧蓝色的?是什么?”
      我回眸看向她,目光柔和而平静,唇边的笑却像一阵风,暖暖的倦倦的海风,轻拂过她的眉她的眼,不知不觉已吹散了她目中的警惕。
      我拉着她在桌旁坐下,手支着下巴,含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辽阔的海面,没有边际似的望也望不到头,白云轻而柔软,漂浮在海面上,伸手就能摸到,海鸟穿梭在洁白的云间,羽翼划出优美的弧度,自由地翱翔。”
      我平缓柔和的语声下,璧儿不觉间伏在桌上,眨着眼睛望着我。一丝笑容慢慢掠上唇角,我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我沉浸在大海的怀抱中,温暖的海水环绕着我的全身,轻柔的海风吹拂在耳边,仿佛儿时母亲为我梳理长发的手,轻盈而温柔。身体好轻好轻,周围好宁静,没有一丝声音,一切都已远去,只剩下我自己,慢慢睡去,睡去••••••”
      语音消匿在风中,窗外投进来的夕阳的余辉倾洒在璧儿的脸上,璧儿已经酣然入睡,微微撅起的唇角嵌着一丝恬静的笑,笑的仍是那么香甜。
      我轻轻拉开了门,快步走了出去。楚暮白的房间在几步外的地方,转过走廊,伸手可及。站在门外,我举起的手却有些犹豫。
      我的不辞而别,他有没有生气?亦或是失望?我现在的这副模样,他是否能认得出?他是否会相信我说的话?我甩甩头,现在实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手轻轻落下,然而就在这时,房间里却传出了说话声。
      “我实在没有想到,她居然是那种女人?”是紫玉的声音,她似乎很生气,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说的咬牙切齿。
      什么事惹得她发这么大的火?她在说谁?
      “她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嘭’的一声,是拳头砸落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我的心突地一跳,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谣传的话怎可尽信?”是云飞,云飞柔声淡化着紫玉的怒火。
      然而紫玉立刻叱道:“如果只是谣传,她怎么会失踪?怎么会和那个无耻之徒同时失踪?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
      “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她被胁迫?”
      “苦衷?胁迫?”紫玉冷笑:“她能有什么苦衷?她有什么可被人胁迫?房间内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怕是她走的很是心甘情愿吧!”
      不等云飞开口,她紧接着又说:“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早已串通好的。他们故意败坏公子的名声,对全山庄的人下迷药,又抓走了楚岚母女,他们耍的什么阴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云飞忍不住叹了口气:“紫玉,你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林姑娘不是那样的人,我不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
      紫玉嗤之一鼻:“你才被她那副柔弱的外表迷惑了,公子对她情深义重,她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她实在该死,实在该杀,我若再见到她,必定不会轻饶了她。”
      云飞立刻压低了声音说:“紫玉,这些话万万不可让公子听到。”
      紫玉冷冷‘哼’了一声:“她害的公子在一夜间多出多少仇人?害的公子被多少人在背后唾骂?为了一个女人,公子难道连云碧山庄的名声都不要了吗?公子如此做,实在不值。”
      未等紫玉话落,云飞已厉声叱道:“紫玉,不可再说。”紫玉又是冷哼一声,但终于没再开口。云飞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
      我站在门外,却完全怔住了。
      我已经说不清楚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任何言语都无法描绘出我此刻心情的十分之一,那种震慑,那种惊颤,那种悲怆,那种绝望。对,就是绝望,我几乎已绝望。
      我真的希望老天能立刻劈一道雷下来,从我的头顶一直劈到脚跟,让我就此灰飞烟灭,一丝一缕都不要留下。
      紫玉口中那个该死的女人,说的是我。
      我真的该死,我害了楚暮白,害的他好惨好惨。但是我并不想这样的啊,我曾经试图阻止过,只是老天执意要捉弄我,他不肯就那样轻易地放过我。
      也许我该去解释,为自己申辩,然而脚下仿佛有千斤的重量,怎么也迈不开。这一切虽非我愿,但终究与我有关,楚暮白是为了我才去杀人的,归其根由终究是因为我。
      是我,毁了一切。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们,对我恨之入骨的紫玉,为我辩白宽恕的云飞,下落不明的兰姐和秋燕,还有楚暮白,对我是爱是恨的楚暮白?
      我已经不敢再想下去,我只想逃离,远远地逃离。
      我总是这么懦弱,总是像鸵鸟一样,以为将头埋进沙子内,就可以躲避灾难,却不知那只是自欺欺人。我可以躲避一切,却终究躲避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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