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19、十九

　　因为只有一匹马，我和离璎珞骑在马上，姜若翎牵马走在前面，我们的行程不免就慢了很多。临近中午时，一对人马驶过，为首的是一位娇俏的少女。
　　离璎珞看到那位少女时，目光飞快地闪动了几下。那位少女很可能就是那个易容成小伙子的，离璎珞的贴身侍婢。只可惜，离璎珞被点中穴道，无法出声召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我们藏身的地方飞驶而过。
　　我想离璎珞当时肯定很生气，所以便犹豫着想要对她说几句安慰的话，然而我话还未出口，她却又对我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我望着她，反而怔住了。我实在不明白，此刻她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我们走到城镇时，已是午后时分。
　　姜若翎寻了一家小面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客人很少，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在外面甚至都看不清里面人的脸。
　　看着那油腻腻的座椅，离璎珞的眉心立刻深深地绞了起来。姜若翎视而不见，径直将她扔在凳子上，顿时扬起一片烟尘，呛得我忍不住一阵轻咳。
　　店老板斜眼看着我们，慢悠悠地问：“客官吃什么？”
　　姜若翎说：“三碗面。”
　　店老板转身走到案板前，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三碗热气腾腾的面便摆在了我们的面前。然后，他径自走开，不再理会我们。
　　我好奇地盯着他，总感觉这个店老板有些奇怪。
　　他坐在阴影处，一动也不动，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周遭的一切都已被屏弃在外，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影响到他。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果真只是一个面馆的老板吗？为什么我却有一股寒意浸骨的感觉？就像是原平意欲杀我时的感觉，姜若翎拔剑时的感觉，是所谓的杀气吗？
　　姜若翎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怎么不吃？”
　　我猛然回过神，看着他。他望着我，目光清冽依旧，并无异常，他面前的碗已可见底。我不禁有些迷惑，难道他没有觉察到吗？还是我多心了？
　　面的味道很普通，却也不至于难以下咽。虽然心里很矛盾，但实在是太饿了，也就顾不了那么多。杀手也好，敌人也好，有毒也好，没毒也好，填饱肚子才是最主要的。
　　姜若翎已经解开了离璎珞左手的穴道，但她拿筷子拨弄了两下碗中的面条便又放下了，目光幽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姜若翎盯着她，只是冷笑。
　　我看得有些不忍，轻声对她说：“并不是很难吃的。”
　　离璎珞望着我，却撅起了樱唇，目中也似有水波荡漾，哀伤的眼神楚楚可怜，病弱却又倔强的神情让人禁不住怜惜。
　　我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如果不是早已知道她真正的身份，肯定就被她给骗过去了。
　　姜若翎冷哼了声，突然出手，重又点了她的穴道，然后他站起身，朝那个店老板走去。
　　我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一步步走到店老板的面前，站定。店老板抬起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相遇，一瞬间，我几乎听到噼噼啪啪破空的声响。良久，两人就那样对视着，仿佛恒古的石像，不曾移动分毫。
　　我紧盯着两人，实在看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突然，姜若翎拔剑，剑光一闪，耀眼夺目。剑光一闪之下，整个屋子都被映得雪亮。我赫然发现，店老板的身后竟有一道门，门镶在墙内，几乎分辨不出。
　　店老板目光闪烁，缓缓起身，垂手立于一侧，神色间竟是说不出的恭敬。
　　姜若翎收剑入鞘，推门而入。
　　屋子里又黯淡下来，姜若翎的身影已经掩没在门后，店老板仍旧坐于门前，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而我完全被弄糊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原本认识吗？姜若翎怎么知道那里有扇门？门里面有什么？他要去做什么？
　　离璎珞显然也很吃惊，她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脏乱不堪的地方居然还暗藏着玄机？她盯着稳坐于阴影处的店老板，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她在担忧什么？
　　姜若翎已经进去很久，我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璎珞一直盯着我看，饶有兴趣的目光流转在我的脸上，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看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瞟向那道暗门，克制不住不去想，姜若翎究竟在里面做什么？里面还有些什么人？这家伙竟任由我们待在这里？难道他就不怕我们趁机逃走？还是他认为我们不会逃走？
　　我看向那个磐石般动也不动的店老板，忍不住叹气。也许是不能，他料定我们根本就不可能从这里逃走，这个该死的家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心情已经烦躁到了极点，就在我几乎要失去耐性时，姜若翎终于又出现了。
　　一辆马车停在面馆的门前，庞大的车厢整个遮挡住了店门，姜若翎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车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淡淡的愉悦的笑容。
　　我盯着他，盯着他身后那辆大的吓人的马车，瞠目结舌。然而更令我吃惊的是，车辕上居然还坐着一位年轻的车夫，车厢里居然还有一位灵巧的丫鬟。现在，车夫和丫鬟正垂手肃立在我们的面前，毕恭毕敬地称我们老爷夫人和小姐。
　　我突然发现，姜若翎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长衫，墨色的衣襟镶着金丝的滚边，衣摆处绣着三两朵暗梅，在微风轻抚下若隐若现。
　　冷冽中多了一丝温情，雍容却又不失高雅。
　　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实在想不明白，姜若翎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有钱？不，他何止是有钱，简直是腰缠万贯。他究竟是什么人？
　　从众人的言谈中可以看出，他在江湖中并不出名，原本也只是凤舞山庄的一名护卫随从。然而即便他真的没有很高深的武功，不能以此成名江湖，但他这样一副俊美出众的容貌，居然一直都没有被人注意到，这岂不是很奇怪？更何况，事实也并非如此。
　　我不懂武功，所以我不能说他的武功究竟怎么样，但我至少可以肯定，他的武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是他刻意在隐瞒？还是有其它的原因？
　　我们已经坐进了马车内，马车已经飞驰起来。车厢很宽畅，即使坐了四个人，也一点都不觉得拥挤。
　　离璎珞虽然也很吃惊，但目中的惊讶很快便被欣喜代替，比起污垢丛生的小饭馆，华丽舒适的马车显然更得她的欢心。然而我望着姜若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姜若翎斜倚在那里，似睡非睡，不知道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他究竟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他怎么会从外面回来了？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还有车夫？还有丫鬟？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我几次想要开口问他，但最终都忍了下来。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也许这就是姜若翎的秘密，既然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又何必一定要问？就算我问了，他也未必会说。
　　轻轻推开车窗，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草的清香，我们乘坐的马车，此刻正驶过一片树林。抬眼望去，翠绿的枝头绽放着朵朵花蕾，雪白间透着浅浅的粉，在阳光下妖娆而美丽。
　　“是不是很美？”一个声音突然说。我一惊，回头，便看到，那个叫璧儿的丫鬟正笑嘻嘻地望着我。
　　她的眼睛很大，笑容很甜，皮肤白里透红，头发却微微有些泛黄，她静静坐着的时候，就仿佛是壁橱里的芭比娃娃，可爱极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说：“的确很美。”
　　她探头看向车外，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甚至脸上的笑容也都消失了。
　　我皱眉，不解。
　　她撇了撇嘴说：“不及某处！”
　　“哦？”
　　她说：“天壤之别，难以相提并论！”
　　我望着她，问：“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她大大的眼睛里神采奕奕，脸上的笑容甜的像沾了蜜一样。“自然是百卉谷了。”她说，说的又得意又自豪。
　　我禁不住也高兴起来，问：“百卉谷是什么地方？”
　　她却一下子怔住了，盯着我半真半假地嚷嚷道：“夫人可真会开玩笑，把自己的家都忘记了吗？”
　　我皱着眉：“我自己的家？”
　　“是啊。”她说：“老爷特地来接夫人回家的啊。”
　　我愕然。
　　百卉谷？难道是姜若翎的家？姜若翎的家就在那里吗？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很美吗？会有多美？
　　我看向姜若翎，姜若翎也正看向我，目光里含着似是而非的笑，透着点淡淡倦倦的味道。
　　我避开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出所料，姜若翎没有回答。
　　冷冽的气息袭来，我禁不住一颤，抬眼看向姜若翎，姜若翎依旧坐在那里，动也未动，只是眼中的笑意已变得很冷。
　　良久，他突然开口：“我究竟是谁？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清冷的声音犹如叹息一般，带着三分凄苦，七分讥诮。
　　我望着他，等着他的解释，他却又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我挫败地叹了口气，心里感觉闷闷的。他的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我想不出，也想不明白。
　　车厢内又沉静下来，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姜若翎的呼吸平稳绵长，似是已熟睡，璧儿也睡了。
　　离璎珞清灵的目光盯在我的脸上，樱唇微动，似乎在对我说什么，只可惜我看不出，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如果离璎珞开口请求我的帮助，我是一定会答应她的。
　　也许姜若翎早就料到这一点，所以他才会一直点着离璎珞的哑穴，让她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姜若翎竟早已将我看透，他实在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我忍不住又要叹气。
　　斜倚在窗边，望着窗外萧条的景色，听着车轮碾压地面发出单调而乏味的声响，任由烦乱的思绪将自己淹没。
　　我为什么要卷入到别人的争斗之中？我为什么总是在顾虑别人的感受？我为什么就甘心让别人任意左右我的生活？
　　仇恨也好，阴谋也好，生死也好，都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为什么要为这些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情奔波忙碌着？我苦笑出声，整颗心都已变成了苦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几乎都是在马车上度过。车厢的隔板里不仅有食物，酒水，甚至还有瓜果，甜点，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姜若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备的如此细致详尽，难道他早有预谋？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难道我真的是他布局中的一枚棋子？他布的究竟是什么局？
　　马车日夜不停，姜若翎似乎正急着赶往一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璧儿口中的百卉谷，姜若翎的家，他赶去那里做什么？
　　沿途时不时有骑着快马的人，从我们车旁飞驶而过。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三两个人，也有时是一队人。
　　他们都穿着轻衣劲装，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只看到他们挂在腰间的刀剑，想来应该都是些所谓的江湖人士。
　　他们急急忙忙的又是赶去哪里？去做什么？会不会与姜若翎有关？他们去的地方，会不会也正是姜若翎要去的地方？
　　我盯着姜若翎，姜若翎却闭着眼，始终不看我。
　　彷徨无措的时候，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我惴惴不安地忍耐着，不敢想象，最后等来的会是怎样残酷的结果。
　　又是一个清晨，风中已感觉不到夜的寒意，温暖的阳光倾洒在大地，苍穹下泛起柔和的光芒，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美好。
　　春意渐浓，春天的清晨总是令人感觉神清气爽。我深深吸了口气，让清新的气息在体内恣意流淌。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叶翔。
　　叶翔坐在一群人当中，难掩一身清华之气。他的脸上明明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给人的感觉却偏偏又带着些疏离，让人想亲近却又不敢太过亲近。
　　马车没有停，从人群旁驶过。很多人都朝我们看过来，目光又惊愕又讶异，如此奢华而又庞大的马车想必并不多见，实在很难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我们与叶翔擦肩而过，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叶翔白皙的脸庞，清秀的眉目，然而叶翔却始终都不曾抬头看我们一眼。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苦苦寻找的姜若翎，此刻就在他眼前的马车里。难以想象，他若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似乎分别来自几个门派，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秋焰盟的人。我没有看到原平，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就在附近。
　　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属于他的独有的气息，仿佛山峦一般，连绵不绝，坚韧不摧。
　　只是奇怪，一路走来我始终没有看到云碧山庄的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没有来找我吗？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亦或是他们已经把我忘了？即便如此，难道楚暮白也把我忘了吗？为什么到现在他都没有来找我？他究竟在哪里？
　　人总是在分离后，才会想起彼此种种的好。
　　我突然很想念楚暮白身上那股恬淡的味道，还有他眼底淡淡的温柔，他默默的关心和毫不掩饰的宠溺，他是真的对我好，而我呢？
　　我还未及回报，却又将他拖入到一场是非之中，我从未给予他什么，却贪心地想从他那里索取更多更多。
　　午后，没有风。
　　四周看不见花，空气里却弥漫起了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马车奔驰如飞，窗外的景色光影般在眼前一闪而过，我困倦地闭上眼，不知不觉间意识已在虚无间飘游。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枝头，已经绽开了灼灼的桃花，邻家的小孩们像一群小鹿围绕在树下，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烁着雀跃的光彩，翘首以待甘甜的果子成熟的那一刻。
　　我蜷缩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让暖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慵懒的像只猫一样。
　　孩子们发出一阵吵闹，我懒懒地睁开眼，看到一个人正被簇拥着来到我的面前，修长的身影隐在光晕之后，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唇边的笑容好柔好美，仿佛漫山灼灼绽放的桃花。
　　我抬头，望着他，他的目光透过来，落入我的眼底，深邃而沉静，我倏然一惊，心止不住一阵颤栗。
　　记忆深处沉淀了千年的一个回眸，凝郁着刻骨铭心的凄美和感动。
　　我紧盯着他微笑着的脸，突然间已泪流满面。他叹息了一声，目光中透出淡淡的疼惜。我哽咽着，伸出手，探向他模糊的脸庞••••••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悠然惊醒。车夫推开了车门，姜若翎起身钻出了马车，璧儿正在搀扶受制的离璎珞，我怔怔地坐在那里，恍惚于梦境与现实之间。
　　心中的酸涩不可抑制地泛滥开来，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就像是真的一样。
　　我始终没有看清他的脸，他深邃而沉静的目光，却像是早已铭刻在了我的心上，即便历经了千年的时光，也难以忘却。
　　我禁不住怀疑，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叹了口气，不再去想。不可预知的事情，想的再多，也只是徒增烦恼。
　　璧儿扶我下了马车，抬眼望去，苍穹下，一栋阁楼坐落在大道的交汇处，忠诚地守望着过往的行人，裂痕斑驳的招牌上，‘东升客栈’四个大字，依稀可以辨认。
　　时间尚早，客栈的大厅里却已经坐满了人。姜若翎径自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了句什么，掌柜的微微招手，一个伙计慌忙从人群中跑了过来。
　　两间上等的卧房在三楼，房间内布置的很宽敞，很整洁，墙壁上挂着名家的字画，临窗的地方摆着两盆鲜花，鲜花怒放，幽香扑鼻。
　　姜若翎在桌旁坐下，店伙计立刻斟上了茶水。我慢慢走到桌前，盯着姜若翎状似平静的眼，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连日来他马不停蹄的赶路，即使夜晚也是在马车中度过，而此刻他为什么会突然停了下来？他停下来做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要住在这里吗？”我轻声问。姜若翎瞟了我一眼，回答：“是。”
　　我在他身旁坐下，凝视着他，他却移开了眼，不去看我。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不管你做什么，我相信你总是有原因的，但是请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怔了一下，目光也似在瞬间黯淡下来，然而依然没有开口。我紧盯着他，恨不能伸手揭下他脸上的面具，看看人皮面具下，他的脸上此刻究竟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璧儿走进来，说已经烧好了热水。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气愤，转身随璧儿急急走了出去，我实在已不想再多看这家伙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