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18、十八

　　“你怎么可以这样？”
　　姜若翎兀自喝着茶水，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我盯着他，怒急反笑，说：“你是强盗吗？是土匪吗？你在请求别人帮助，还是别人在请求你的帮助，真是厚颜无耻。”
　　姜若翎的目光悠然转冷，他慢慢抬头，轻轻瞥了我一眼，冷冽的目光仿佛两道冰凌，尖利的棱角在我的脸上划出血淋淋的口子，刺骨的疼痛和寒意从伤口处潮水般涌入，瞬间袭遍了我的全身。
　　我的表情立刻僵住，慌忙移开眼，竟克制不住内心的颤栗。
　　姜若翎冷笑了声，转过头，不再看我。
　　寒意渐渐消散，疼痛逝去，我忍不住轻触脸颊，脸颊完好无损。只是一场幻梦，感觉却那么真实，真实地可怕。
　　我偷瞄姜若翎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已恢复了平静。我暗暗吐出口气，揪的生疼的心这才缓缓地舒展开。
　　我不再开口，姜若翎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僵直地坐在那里。幸好没过多久，那个老翁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张刚刚烙好的粗面饼。
　　我起身接过，笑着对他说：“谢谢。”
　　他也对我很和蔼地笑，眼睛却斜向姜若翎，姜若翎冷着一张脸，目光朝他淡淡一瞥，吓得他双手一哆嗦，慌忙又低下头退了出去。
　　我恨恨地瞪了姜若翎一眼，也不理他，径自拿了一张饼慢慢吃着。
　　姜若翎看着我，却没有动。
　　屋子外，老翁对那个憨厚的小伙子说了些什么，接着便听到小伙子杀鸡的声音。
　　很快，空气里弥漫起了一股浓浓的肉香，似乎还掺杂着淡淡的桂花的香气。我忍不住深嗅了几口，心里惊讶，一个小村庄里的小伙子竟然还懂得烹调。
　　香气四逸的鸡汤终于被端了上来，居然炖的是一只整鸡，色泽鲜嫩，香而不腻，看着都让人垂涎三尺。然而奇怪的是，姜若翎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你不吃吗？”我忍不住问。姜若翎慢慢摇头：“我不敢吃。”
　　“为什么？”我不解。姜若翎的唇边突然扯出记冷笑，带着嘲讽：“我怕吃了以后，连命都没了。”
　　我愕然怔住，夹着鸡肉的筷子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垂手耸立在一旁的老翁和小伙子，此刻也是一脸惊惧的表情，姜若翎冷冷的目光射过去，两人吓得差点没跪下去。
　　我盯着那一整只鸡，不是很肯定地问：“你是说，这肉里面有毒？”姜若翎摇头：“肉里面没有毒。”
　　我皱眉，满眼的疑惑。幸好姜若翎又开口：“肉里面没有毒，却有软筋散。”
　　他冰雪般凌厉的目光盯在那两个人身上，清冷的声音一字字地说，每说一个字，屋子的温度就冷下一分，等他说完，我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
　　那两个人也在发抖，但很快他们已镇定下来，那位老翁拘偻的背也突然挺直了。
　　姜若翎唇边的笑意愈加寒冷，我仿佛已看到遍地皓银，漫天雪舞，阴风瑟瑟，千里冰封，我的心脏都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那位老翁却突然笑了起来，很清脆的笑声，泉水般叮当作响。
　　一个老人怎么会有这种笑声？我禁不住看向他，却看到他正从脸上撕下一层皮，我惊呆了。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是古代的易容术。
　　面具下是一张姣好的脸，一张女子的脸。她不是很美，却很有味道。她的年纪应该已不小，但目光仍旧像小女孩一样清灵透澈。
　　姜若翎语带讥讽地说：“原来是秋焰盟的四护法，久仰大名。”
　　那名女子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灵动的眼波只是在我身上打转。良久，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声在小伙子的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又是窘迫，又是不解。
　　女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笑望着我，说：“你就是那个林姑娘？”
　　我皱眉，她玩味的语气让我听着很不舒服，我刻意淡漠了声音说：“我是姓林，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林姑娘？”
　　她微微一怔，很快又笑起来：“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听说是你把大哥找回来的，我只是想谢谢你。”
　　她的笑容很亲切，她的声音很诚恳，似乎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但是我却怔住了，我实在想不到，这个时候她居然会对我说这些话。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目瞪口呆。
　　她说：“不过，我还是要杀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大哥也不会被害得妻离子散。”
　　我望着她，几乎忍不住要拿头去撞墙。
　　我突然想起姜若翎说过的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总算能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意了，这句话说的简直太对了。
　　我移开眼，已懒得去为自己申辩，有什么用？
　　那个女子笑意盈盈地望着我，突然又说：“我做的饼好不好吃？”
　　我一怔，随即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嗫嚅着说：“你在饼里放了什么？”
　　她轻轻摇头：“不用紧张，你又没有喝水，死不了的。”
　　我紧盯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却只是抿着嘴笑，不再说一个字。她说我没有喝水，所以死不了，难道问题在水里？她在水里放了什么？
　　我猛回头看向姜若翎，这家伙好像喝了不少的水，而且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默不作声，难不成他已经出了什么事？
　　然而，我立刻又怔住。
　　姜若翎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神态一派悠闲，居然仍在喝着茶水。我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茶杯，焦急地问：“你有没有事？”
　　姜若翎怔怔地望着我，没有回答，他痴傻的样子看的我心中一沉，不觉间，茶杯已自手中滑落。
　　没有预期的清脆的破碎声响，茶杯居然没有掉在地上，居然又回到了姜若翎的手中。我没有看到他动，他是如何做到的？
　　姜若翎淡淡地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这样子很傻。”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缓缓坐下，忍不住小声嘀咕：“没良心，亏人家还以为你出了事，还在担心你••••••”
　　姜若翎的脸上的神情似乎在瞬间僵了僵，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只是速度太快，我不能肯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姜若翎凉凉的声音说：“水和饼掺溶在一起才会有毒，我只喝水没有吃饼，你却只吃了饼没有喝水，所以我们都没有事。”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那个女子挑眉看过来，仿佛现在才看到姜若翎一样，笑容里透着一丝促狭，她眨着眼睛说：“你们真的没有事吗？”
　　姜若翎冰冷的目光射在她的脸上，轻扯薄唇，似乎准备说些什么，然而他刚张开口，脸色却突然变了。
　　那个女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清泠泠的声音说：“除了你知道的，我在水和饼里还多放了一样东西。”
　　“你放了什么？”我问。
　　她笑语嫣然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想你们赶了一夜的路，也该累了，只不过想让你们好好歇歇。”
　　我颦起了眉，突然发现，她的脸竟变得模糊起来，她的声音也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然而我却无力阻止。
　　我努力张开眼，恍惚中看到，姜若翎突然拔剑，辉煌的剑光洋洋洒洒，犹如昙花一现，绚烂夺目，却太过短暂。
　　剑扬起，人却倒了下去。
　　我叹息了一声，瞬间已被黑暗吞噬。
　　一股刺鼻的味道将我从沉睡中唤醒，我睁开眼，迷蒙的目光中，映出姜若翎桀骜不倨的身影，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他的剑。
　　那是一把比普通的剑要略薄略窄的剑，细长的剑身微微弯出一道弧度，仿佛美人曼妙婀娜的腰姿，透着点点滴滴的销魂，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把剑，然而每看一次，心中的惊颤就又加深一分，这把剑竟和姜若翎的人一样，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却致命地邪魅。
　　姜若翎收剑入鞘，转回身看向我，眸色幽黑深远，仿佛历经了千年的时光，凝郁成一抹繁华落尽的苍凉。
　　我悚然一惊，心头传来碎裂的声响。
　　然而他的神情立刻又复冷傲，薄唇轻扯，笑意里充满了尖锐的讥诮。我移开眼，不愿看到他眼中冰冷到残忍的目光。
　　于是，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四护法和她的随从。
　　我愕然怔住。
　　记忆盘旋在脑海深处，之前发生的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们被四护法设计，姜若翎拔剑，剑扬起人却倒了下去，接着我也昏睡过去。那么我们应该已经被四护法捉住，但是现在倒在地上的为什么是四护法？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向姜若翎，问：“你刚才不是？我看到你倒在了地上。”
　　姜若翎冷笑：“我若不装作中计的样子，又如何能轻易地制住她，秋焰盟的四护法，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离璎珞。”
　　“可是，我明明看到你喝了很多水，怎么会没有一点事？”我不解地问。
　　姜若翎看了我一眼，说：“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语声尽带嘲讽：“我既已有所惊觉，又怎会不加防备？”
　　我看向两人，两人倒在地上，动也不动，我禁不住有些担心。我望着姜若翎，问：“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姜若翎淡淡瞥了我一眼，说：“只是点了她们的穴道。”
　　我松了口气，走过去将那位离璎珞护法轻轻扶起，怎么说她也是原平的人，她也是因为原平才来捉我们的，我们本不该成为敌人。
　　离璎珞看清是我时，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她又眨着眼睛笑了起来，露珠般晶莹灵秀的笑容，清澈地映衬出我神色间的惶恐和不安。
　　姜若翎冷眼看着我们，唇边的讥诮又加深了几分。
　　“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四护法突然问，问的却是姜若翎。
　　姜若翎冷哼了声，回答地很是不屑：“第一眼看到你们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哦？”
　　“男人不该有的小脚，隐隐的脂粉香，令人垂涎的好手艺，还有你们盯着我看的眼神，只有女人才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姜若翎缓缓地说，最后一句话说的简直咬牙切齿。
　　由乍一看的惊艳，而泛起不可抑制的爱恋，掺杂着莫名的仰慕和占有，甘心在宠溺中颠沛流离，但是清醒后的恐惧瞬间打破了幻梦，鄙夷的感觉取代一切，厌恶地只想远远逃离，然而抛却邪的同时，却又妄想拥有那一份魅！
　　多么虚伪的人，多么贪婪的心。也许，这就是姜若翎在女人眼中看到的眼神吧，让他深恶痛绝的眼神。
　　离璎珞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僵住了，她垂下眼，片刻后才又低语道：“是我太小看了你。”
　　姜若翎不再说话，走过来，伸手从她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我问：“那是什么东西？”
　　姜若翎说：“是离璎珞独步江湖的绝技，四护法引以为傲的人皮面具。”
　　我禁不住深吸了口气，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小小的一个皮囊里，装着的就是传说中神鬼莫测，可以千变万化的人皮面具。
　　离璎珞轻笑出声，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她盯着我们，目光愈发清灵透澈，竟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姜若翎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我倒要好好地感谢你，让我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离璎珞居然说：“不谢，反正那些东西都是我随手做的，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她语气突又一转，说：“但是，你以为那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姜若翎说：“我只知道，离璎珞的人皮面具天下无双。”
　　离璎珞清泠泠地笑着说：“不错，你带上我的人皮面具后，天下间再没有人能认得你。那么，你还不赶快拿着东西走人，难道还想在这里等着我的人来捉你吗？”
　　姜若翎轻扯唇角，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阴冷的笑声里透着冰雪般刺骨的寒意。
　　他冷笑着说：“别人自然认不得，但是离护法你呢？离护法只要绘出图像，这些人皮面具便形同虚设，不知道离护法心中可是这样想的？”
　　离璎珞眨了眨眼睛，笑容依旧，说：“想不到你这个人还不是很笨。”
　　姜若翎说：“既然如此，离护法也应该知道，在下要怎样做了？”
　　离璎珞说：“你要杀了我！”
　　两人淡淡的语气，就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晴朗，晴空万里无云。但是，我却感觉到一种深深地悲哀。生死于他们，竟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姜若翎身上散发出的危险的气息，我熟悉不过，我知道，他绝不是在开玩笑，他随时都可能出手，他若出手，很可能真的会杀了离璎珞。
　　然而我怎么能眼看着他杀人？我怎么能让他在我的面前杀人？
　　“不可以。”我挡在离璎珞的身前，紧紧盯着姜若翎冰冷的眼，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退让，我说：“你不能杀她。”
　　姜若翎和离璎珞都禁不住一怔。
　　姜若翎盯着我，声音里透出不耐：“你做什么？”
　　我说：“没有必要一定要杀人，即便不用人皮面具，我们一样可以避开他们，再说你本来就没有捉走兰姐，你根本就不用逃。”
　　姜若翎说：“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我说：“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只是你把它想的太复杂了。”
　　姜若翎冷笑，目光如冰雪般凌厉，又如冰雪般的寂寞，他冰雪般寒冷的声音说：“我一定要杀她呢？”
　　我叹了口气，掩不住心中的无奈：“那么，你先把我杀了吧。”
　　两人禁不住又是一怔。
　　姜若翎突然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他眼中冰冷的怒火灼痛了我，我的心不觉间揪成了一团。
　　他咬着牙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勉强笑了笑：“你的大仇还没报呢，现在杀了我，不是太可惜了吗？”
　　姜若翎眼中的怒火，瞬间升腾为熊熊的火焰，仿佛天地都要被燃烧起来，我惊惧地望着他，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身体被一点一点焚烧殆尽。然而，这火焰突然又已熄灭，转眼只剩下一片荒芜，萧索寂寥的荒芜。
　　姜若翎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里也似泛起一抹苍凉的味道。他淡淡地说：“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姜若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不生气了？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垂下头，映入眼中的是一脸深思的离璎珞，此刻她是该有些迷惑的。
　　“要不，我们带她一起走吧？”我盯着姜若翎僵直的背影，嗫嚅着开口：“这样，她就不能告诉别人我们易容后的样子，我们就可以放心地使用人皮面具了。”
　　姜若翎没有回头，没有动。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不知道他是否会答应，这实在是个很差劲的提议。
　　良久，姜若翎终于开口，他清冷的声音说：“好。”
　　我惊喜莫名，想不到他竟然这样爽快就答应了，然而很快，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人皮面具固然精美，倘若能加上离璎珞的易容术，那便堪称绝妙。离璎珞的易容术本来就已是天下无双。
　　离璎珞自然不会轻易就范，只可惜她也有弱点，有弱点就会被迫妥协，她的弱点就是那个易容成小伙子的随从。看来她并不是不珍视生命，她不珍视的，也许仅仅只是自己的生命罢了。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病重的女儿四处求医。很平常的一件事，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即便在路上迎面走过，转身就会忘记。对于这样的结果，姜若翎显然很满意。
　　离璎珞倚在我的怀中，既不能动，也不能言，眼波流转间透着淡淡的哀怨，苍白的脸颊泛着异样的嫣红，看起来还真有点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她原本是想将自己扮成母亲的，但被姜若翎一口否决，让他开口叫她‘娘’，想都不用想。我轻轻叹了口气，她实在不该想要去戏弄姜若翎。
　　我看向姜若翎，他俊美的容貌已经完全被掩盖，瘦削而略有些青色的脸，深锁的眉，下巴上飘着稀疏的胡须，鬓角露着几缕白发。
　　疲惫而又无奈地四处奔波着，一脸焦虑担忧的样子，坚韧执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父亲。我摇头失笑，这家伙倒挺会演戏。
　　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姜若翎回过头瞟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我一怔，心里突然感觉很不舒服。以后这段日子，我居然要和这家伙扮夫妻，甚至还要称他官人夫君什么的，想起来就让人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