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若止》詹子

3、缓寻芳草得归迟3

　　李锦熙这场病生的稀里糊涂，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之处，反倒因祸得福，受到妈妈细致入微的照顾。几日修养下来，早已精神气十足，却又挨着妈妈的脸色，不敢出去放肆，只呆在房里看电视，摆弄洋娃娃。

　　这一天，妈妈下班异常地早，说是要带李锦熙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李锦熙觉得十分可疑，却还是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收拾穿戴好之后，坐上妈妈的自信车。日头西斜，惠风和畅，李锦熙好几日不见阳光，经这和风一拂顿时觉得骨头酥痒。只见这车穿过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十字路，拐过西街，行了不到半分钟，又拐上了一条窄道，两旁都是高大的松柏，并不见多少人。

　　自行车在一座大院子前停了下来，李锦熙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和王均他们来过，只不过上次过来，很多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玩具。而他们只能趴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没有人注意到几乎挂在铁门上的他们。

　　而这次里面竟然一个小孩都没有。

　　可以进去玩吗？李锦熙诧异地望着妈妈。

　　妈妈把自行车停好，牵着李锦熙绕过大铁门，从旁边一扇小玻璃门进去，对门卫说了几句，门卫摆了摆手，叫他们快点。妈妈对门卫道了几声谢，便拉着李锦熙走进去。

　　“这里就是幼儿园了，你想不想上学？”

　　李锦熙哪里还顾得上回答这种问题，一早便冲了出去，跑到最大的一座滑梯下面，就开始玩了起来。

　　那些幼儿园的游乐设备，李锦熙至今叫不出名字。后来真正开始上了幼儿园，可以和同学一起玩这些设备的时候，却总也找不到那个傍晚的感觉来。然而那个傍晚，在李锦熙的记忆里却又实在模糊的可怜，她甚至不记得当时妈妈的表情，她们说了什么，怎么离开的，都记不清。可她却清晰的记得从滑梯上滑下的感觉，那一瞬间的失重、自在，仿佛忘记了一切的忧愁——尽管小小的她并不了解什么是忧愁。只是知道，滑梯的另一端有个人会接住她，这让她觉得心安。

　　大概是前几日矮大妈的话提醒了妈妈。尽管李锦熙的年龄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可妈妈怎么也舍不得把这么小的孩子送到学校里去，总想着李锦熙的生日在下半年，拖一拖也耽误不了什么。

　　可是她忘了，把孩子送到学校，一方面是他们远离了父母，另一方面却能使他们和更多同龄的孩子接触。自己一味地把孩子留在自己的身边，却常常由于工作上的事情照顾不到她，岂不是太自私？再加上孩子她爸不在家，她奶奶又是个不管事的，或许让她早一点上学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因此她把李锦熙趁周末没人的时候把李锦熙带到幼儿园，一方面想让她先熟悉熟悉环境，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她的反应。没想到李锦熙竟是这么的开心。这也更加确定了要提前将李锦熙送到幼儿园的想法。

　　当然妈妈这一番曲折的心思李锦熙并不能知道，一阵折腾之后，回去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水泥纹，在脑海里勾勒出兔子的形象，转眼又变幻成了凶狠的狮子，正要追赶前面那只小鹿，水泥纹延生开来却又变成了一头狼……

　　正做着白日梦，忽听得有人叫她。声音不大，却透着焦急。李锦熙半笈着鞋，匆匆跑去开门，看见两张不能再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现在她面前，不正是她的小伙伴王均王全两姐弟嘛！自从那日回来生了场病，李锦熙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去王均他们家里玩了，难怪他们会担心，可李锦熙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会特地来自己家里找她！

　　这两个小伙伴算是李锦熙的客人吧，李锦熙笨拙地想着家里来客人时妈妈如何招待的样子，搬出一张小板凳，抓了一把瓜子摆在上面，又剥了一个橘子掰开递到王钧王全的手里。三个好朋友便围着小板凳蹲下来，像大人那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天。

　　“你好几天没有来找我们玩了，我去问你妈，听说你生病了，就偷偷跑过来看你。”

　　“呵呵，小感冒啦，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李锦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都玩了啥？”

　　“在家看……看电视呗，无……无聊死了。”王全结结巴巴地说。

　　李锦熙阴测测的想，如果有一天王全部结巴了，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对话了。然而她永远都想不到的是，多年以后，王全真的不结巴了，他的结巴只是年少时的心病。当他慢慢的成长，那些曾经肮脏混乱的童年渐渐离他远去，他也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的活着，再也不用面对同龄人的嘲笑。他的姐姐依然是个可怜的跛子。在那个放学的傍晚，王均看到了多年前的小伙伴，远远的向人群中的李锦熙打招呼。

　　然而李锦熙兴奋的冲上去，走在王均的身边，却发现彼此间已经没有共同的话题，她甚至没有勇气问一句，为什么他们当初要不告而别。

　　王全骑着自信车从旁边经过，被他姐姐叫住，“王全，她是小熙啊。”李锦熙热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然而他只是淡淡的回应着，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便骑着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下满脸错愕的李锦熙……

　　那个下午，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李锦熙家里，三个人前所未有的融洽。之后李锦熙便被妈妈送去了幼儿园，当李锦熙手里捏着她人生中的第一朵小红花，冲进王均王全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想要和他们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悦时，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孔。门前散落着废弃的蚊帐、衣服，缺了腿的凳子东倒西歪地躺着，一把未上漆的折断的二胡被无情的抛弃在尘土里。

　　李锦熙仿若梦游一样，穿过那片荒芜，走到巷角的那堵墙下面。那面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一次他们三个在家门口玩耍，李锦熙意外地发现这面墙上的一块砖头可以活动，砖头后面有一个洞。王均说，“不如这样，我们三个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纸上，藏到这个洞里，谁也不许打开它，可以吗？”

　　有什么意义呢？李锦熙心里想，但还是觉得很兴奋，这样一来，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密了，而且是属于他们三个的小秘密，藏在这样一个“绝密”的地方，谁也不能发现。这难道不是比多来A梦打开时光之门还要神奇的一刻吗？

　　李锦熙鬼使神差地走到这堵墙下面，在她打开那块砖头之前就已经泪盈满眶。曾经写着他们三个人的愿望的纸条已经不见了，里面放着另一张纸条。李锦熙把纸条拿出去，把砖头封上，转身离开。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那张纸条时，她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对不起，我们搬家了”。

　　李锦熙第一次发现，原来泪水竟然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