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若止》詹子

4、缓寻芳草得归迟4 李锦熙和童

　　李锦熙的学生时代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开始了。

　　上学的第一天，老师把李锦熙带到全班的小朋友面前，介绍说：“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李锦熙小朋友。”然后便随手一指，让她和左边第一桌的小朋友坐在一起。然后便走出了教室。
　　坐在李锦熙旁边的小男生很自觉地把自己面前的玩具分一半给李锦熙。

　　这节课是手工课。

　　李锦熙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的小伙伴娴熟地玩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方块搭成火车、房子、板凳的形状，仿佛是一件了不起的工程一样。

　　“你连这个都不会玩吗？”坐在旁边的小男生吸着鼻子问，“你是第一天来上学吗？”

　　李锦熙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李锦熙原本已经错过了这一年的入学时间，是妈妈怕耽误她的学龄，硬是托人找关系把她安排到了幼儿园小班里。可是，当李锦熙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时候，这个夏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学期也已经过了大半，同学们纷纷换上秋天的校服。李锦熙作为一个插班生，穿着既不合身又不合拍的套衫，站在孩子堆里，显得格外的不合群。

　　没有人知道小孩子的友谊究竟是怎样建立的。他们仿佛是天生的交际花，连名字都不需要知道，几个人凑在一起，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玩伴，彼此间建立起坚固的友谊。而这种友谊一旦建立，便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这个圈子以外的人排除在外。

　　对于这种心理，李锦熙一直到她长到20岁的时候都没能够理解。

　　所以当她一不小心成为一个插班生，周围的同学的小集体已然建立的时候，她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其实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了。

　　李锦熙站在操场的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右前方的秋千已经被一群女生占据了，左边的大型游戏设施，就是那天妈妈带自己玩过的，爬满了陌生的孩子，别的孩子都有各自的玩伴，只有李锦熙，一个人落寞的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影子。

　　这是李锦熙第一次独自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面对这么多的人。她当然不知道被她错过的新生入学、千人哀嚎的场面。几乎所有的小孩第一次被送出家门，独自被抛弃到一个新环境时，都会觉得惧怕。即使再迟钝的孩子，当父母温柔地为他整理好衣襟，然后转身离开之际，也会被这情景所感染，而不由自主的哀哭。

　　但李锦熙只是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只觉得淡淡的哀伤。在她看来，与其在孩子堆里，追逐吵闹，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呆着，摆弄自己的布娃娃，或是和王均王全他们一起，踩着落日的余晖，穿过一小片丛林，跨过一条小溪，或者什么都不干，躺在床上看长得像兔子的水泥印，想象他们的故事……不管怎样，都远远要好过和一群陌生的小孩一起，被关在一个大院子里，去争抢她根本没有见过的玩具。

　　“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跟我们一起去玩吧”一个个子比李锦熙还矮的小男生突然从后面蹦出来。

　　“你是？”李锦熙觉得二丈摸不着头脑。

　　“我是刚刚坐在你旁边的男生啊，你居然不记得我啦！”小男生摆出一副十足的诧异的表情，“我叫陆昊！陆昊！”陆昊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

　　“哦。”李锦熙一脸无辜的表情。但是陆昊不知道，当这个女孩认真的把他的名字默念了三遍之后，李锦熙转身便已经忘记他那个帅气又拗口的大名了。

　　即使是后来，当陆昊被另一个追赶皮球的小胖子撞到后，李锦熙拉起他，挡在她前面为他出头的时候，李锦熙都没有想起来，这个个子小小的男孩，曾经站在她面前，向她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但他却神奇般的记得她。也许是她被带到班里是那一脸茫然的表情，也许是当别人都在玩耍时她却一个人站在那里漠然地看着时，也许是当被人撞到的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而她却挡在他前面请对方道歉时。他永远记得她那副倔强的表情。

　　因为这件事，李锦熙在开学的第一天就被老师罚站了。尽管李锦熙并没有做错什么，而她也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过错都算在她一个人的头上，而那个把人撞倒的胖子，却安然无恙的坐在教室里，和别的小朋友一起学习数数。李锦熙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院子的外面，站满了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她忘不了老师拉着小胖子的手，担忧地问他有没有伤到哪里，又不时用厌恶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时的样子。当然以她那时候的智力水平，根本就想不到所谓“特权”这样的词语，她当然也不会觉得愤恨。谢天谢地，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唯一的影响便是，她从此再也无法正常地面对老师了，不论是那天给她带来不公的那位，还是其他不想干的所有拥有老师身份的人。

　　李锦熙不知道门外等的人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妈妈，她默默地把眼泪吞到自己的肚子里。

　　上学的第一天就这么不愉快的结束了，李锦熙一个人背着书包，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妈妈的身影，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别人的妈妈在孩子踏出教室门口的那一刻便认出了自己的孩子，远远地就向着他们的宝贝招手，恨不能立刻就把他们抱在怀里，扛在肩上。而李锦熙的妈妈又在哪里呢？根本没有人唤她的名字，没有人在门口焦急地等她。

　　李锦熙站在那群家长和孩子中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怪物。于是她提了提自己的书包，穿过拥挤的人群，独自一人回家了。

　　对于大多数的同龄人而言，这实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而对于李锦熙而言，这却是无比重要的一天，她那充满未知的迷一样的人生就此展开。在没有一个见证人存在的情况下，甚至没有出发的号角，没有雄壮的誓言，没有庄严地仪式，即使是目睹这一天发生始末的陆昊也不能发现。这一切，都在李锦熙的城堡里无声地进行。

　　李锦熙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从哪里开始裂开了。

　　幼儿园离家里并不远，李锦熙凭着记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西街，穿过十字路口，穿过路边行人讶异的目光，咬着嘴唇，冷静得根本就不想这个年纪的孩子。

　　快到家的时候，妈妈突然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

　　李锦熙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眶里噙着泪。

　　然而妈妈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眉眼里带着笑。过了一会儿说：“快回去，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鱼。”

　　李锦熙默默地跟在妈妈后面。

　　她惊讶的发现，自己没有哭，没有闹，甚至什么也没有问，仿佛那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后来妈妈问自己在学校发生的事情时，李锦熙讲了课上的玩具、讲了课间的游戏，却唯独没有讲因为自己打抱不平而被老师罚站的事情。李锦熙像是一个大人一样，隐忍、持重、心中茹哭，却若无其事。

　　同时，妈妈也讶异的发现，她的孩子，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不知道哪里有些不同。

　　妈妈更不知道如何解释，为什么在放学之后，没有像别的家长一样，去学校门口等着接李锦熙。李锦熙不问，妈妈也不讲。

　　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妈妈只是欣慰的想，自己的孩子居然比别的孩子更独立，更成熟。天知道这孩子小的时候有多么的怕生，厂里的女工想要帮她擦屁股都哭的不行，非得等她亲自过来。厂里的女工还时常拿这件事情取笑她。

　　李锦熙的心事，直到多年后，她那高大威猛的爸爸刚巧在她七岁的生日前几日回到家，宠溺的把她扛在肩上，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时，才第一次表露出来。李锦熙甚至觉得，当她开口提出那个小小的请求时，在她身后，应该升起一幅苍凉悲壮的背景。她埋着头，用矫揉造作的声音，小声地说，“我生日那天，希望爸爸可以送我去上学。”然后鼻子一酸，她被自己感动到了。

　　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在她生日的前几天，她原本可以肆无忌惮的提出各种以她的智力可以想到的无理的要求而不可能被拒绝时，而她，却仅仅是提出了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请求。
　　那一刻，她的心里升起一股可怕的报复的快感，因为她不经意间一抬眼，恰好瞥见爸爸用责怪的眼神深深地看向了妈妈。

　　而在之后的几年，当李锦熙和妈妈母女俩的关系濒临破灭时，在她们积年累月的不断的争吵里，李锦熙在偶然得知那日隐藏在妈妈心中而她也从来不曾问起的真相。

　　原来那天妈妈很早就在幼儿园门口等李锦熙了，她甚至目睹了李锦熙为了帮陆昊打抱不平而与胖子争吵的那一幕，看到老师心疼的搂着那个胖子也就是她自己的孩子而把怨毒的目光投向李锦熙的那一幕。当李锦熙一个人被拎到走廊上罚站的时候，妈妈始终心疼的注视着她。

　　然而李锦熙，也即妈妈的孩子，始终表现的那么冷静，没有掉下一滴泪。她静静的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忍受门外那些家长好奇的大量。有些家长认得那是老李家的孩子，在人群中爆出一阵阵压抑的笑声。

　　妈妈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一直到放学，李锦熙背着书包低着头从园子里走出来，压根没有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妈妈，一声声的唤着她的名字。门口的人原来越拥挤，妈妈在推搡的人群中，惊讶的发现，李锦熙居然放弃找到妈妈的希望，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书包，离开幼儿园的门口，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谁能想象当时妈妈心里的震撼啊。她趟着车，远远的跟在李锦熙的后面，注视着她的孩子。周围不断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们，妈妈只是一遍遍的在心里想，这孩子，她能自己找到家吗？

　　因为这件事，后来妈妈都没有提出过要送李锦熙上学，也没有结过她回家，而是偷偷的在她后面跟踪了几个星期。再后来，妈妈上班的厂搬到幼儿园的隔壁，就再也没有操心过李锦熙上学接送的事情。

　　谁曾想，因为这一个误会，她们母女俩的关系，在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呢？

　　冷静的李锦熙，阴暗的李锦熙，沉默的李锦熙，过于早熟的李锦熙，她什么都不问，她只是咬着牙，深深地把她那莫须有的一口血吞到肚子里去。然后在每一个同妈妈真吵过的夜里，独自躺在黑暗的被子里，一遍遍的舔舐自己的伤口。

　　呵，残忍的李锦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