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雅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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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过年的前一天，我领着小丫头巧慧在书房做例行的年终大扫除。扫除完了我就可以有三天的假，直到初四再回内院上班。过年的时候尤为能够体现在书房上班的好处，少爷们都休学了还要丫头留在书房干什么？而且昨天晚上五少爷就想赶我回去，大有再看到我这张脸连年夜饭也吃不下去的架势。
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我和巧慧很快完成了工作。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我外院的家了，但这会儿我还不急着回去。我娘在五少爷房里上班，要到明天晚上才会放假，这会儿肯定还在忙着呢，我只要晚些回去吃饭就可以了。看天色尚早，我决定去府外逛逛，好久没有出府，感觉自己已经与世隔绝了一般。
“雅评”其实是家书店，和其他书店不同，这家店允许客人在店内阅读，只要看完后留下自己的评语即可。其不限身份、一律平等的待客方式，更是让很多贫苦的读书人流连于此。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如此多的人只看不买，这家书店该怎么维持。后来才知道，雅评藏有许多珍奇孤本，只要随便买出一本就够维持好几个月的了，而那些爱书如命的文人墨客但凡能支付的起的，又怎么会只看不买呢。如果想免费看这些稀世奇书就要献上一篇令店主人满意的大作，方能进入位于内室的奇书馆。珍奇孤本以我现在的文化水平还看不懂，我感兴趣的是些小说、杂文、游记之类的东西，在五少爷的书房里看多了一本正经的“经典”真想马上给自己换换口味。
雅评的大厅被布置的像现代的图书馆一样，四周围着满满的书架，中间放着一排排桌椅板凳，可随意就座。桌上还放有笔墨，以便客人撰写评论。
和店里的伙计打了个招呼，我就随意翻出本书，找了角落窝起来。想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可没这么顺利，守在门口的伙计当我是来捣乱的小孩，硬是不让我进。一个八岁大的小女孩想来看书，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也难怪他们不肯相信。后来还是姓王的掌柜出来问了几个问题，看我答的头头是道，才让我进了店里。后来这里成为我溜出文府的主要据点，那些伙计们早已见怪不怪，总亲切的叫道“小菊来了啊”。
我看书不爱中规中矩的坐着，就喜欢缩在角落里，一方面是因为坐在那看嫌累，另一方面也不想自己太过惹人注意。看完书后的评论我也不敢由着性子写，只能伪装成小孩的口气，写一句“好看”“谁谁谁太可怜了”之类的。而这个时代的小说业实在是不发达，有时遇上些烂书里明显的逻辑错误，我就装成弄不懂的样子写道“这位大侠好厉害哦，上个月中的箭一直没有拔出来。”
也许是太久没有蹲着看书了，才看了一小半，我就觉得腿酸脚麻，试着挪动身子，却一个重心不稳向旁边倒去。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去管摔疼了的半边身子，心里暗道“不好”——手中的书被撕下了几页。
“真是太大意了”，叹了口气，捧着这“残”本书往内堂去。找到王掌柜办公的那间屋子，敲了敲门。
“谁？”里面立刻扬出短促的问句。这我注意到刚才房内似乎有人在交谈的声音，听到我敲门就嘎然而止了。
该不是影响王掌柜办公了吧？还是只有硬着头皮答道，“是我，小菊。”我没打算告诉每个人我改名了，在外面还是用这个不起眼的名字好。
“小菊？”随着话音，王掌柜打开了门，一扫疑惑，“原来是小菊啊，怎么上内堂来了？”放我进来看书的掌柜伯伯还算喜欢我，为了自由的看书我的嘴也一向很甜，所以和他的关系称得上是不错。
“掌柜伯伯，我不下心把书给弄破了……”声音低了下去，一副心虚的样子。
他接过那本被分尸的倒霉书察看了一下，“我说小菊啊，你几个月不来，怎么一来就和我的书过意不去呢？”王掌柜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这事应该不难办了。
“我要帮我娘干活，好不容易才有空出来的。”
王掌柜克制住脸上的笑意，假意严肃的说，“这本书要二两银子，你能赔得起么？”
我就说这个时代书贵的离谱，这么一本破书竟然要我一年的工钱去换。再说，即使我能付得起，也得等干满一年才能领到全部的工钱啊。
看我低着头不说话，王掌柜继续吓唬我，“这样吧，既然拿不出来就在这儿干活抵债吧！”
我立刻带点哭腔拉扯他的袖子，求道，“掌柜伯伯饶了我吧，我娘忙得要死，我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小户人家的妇女都要干活，这么大的孩子帮着干点也是人之常情，这么说总不是错。
王掌柜装模作样的捋了捋他的胡子，一副打算放过我的口气道，“这样啊，让我想不想，那就先……”
他一个“欠”字还没出口，就听里面一个威严的声音，“带那孩子进来。”
虽然没有抬头，但我感到王掌柜立刻换了肃穆的神情，身体站成了毕恭毕敬的屈直。
我心想不妙，能让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一定是这家书店真正的主人，那么威严的声音预指了其身份的显赫。我莫不是闯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当中了吧？
心理恐惧，面上却不敢露半点声色，我一副好奇的模样向房内张望。
王掌柜神色恭谨的答了一声“是”，就把我引入了房内，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异色。
此时，我已经全然放松下来，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我可不想自己被人灭了口。王掌柜的办公室我以前来过，前后以一席竹帘分为两半，扫了一眼看不见那说话的人，想必他是坐在帘内。
不知所措的看看王掌柜，更眼巴巴的忘着他手里的那本撕坏的书。我想这样的表现还算是自然。
“听说你撕坏了店里的书，可是又赔不起？”这回那声音放下了威严，却带着点兴味。
看来他是仅仅对我这个爱看书的小女孩有了兴趣。稍稍放了点心，猛点了点头，又像是以为帘后那人看不见似的，急急地答了声“是”。
“呵呵”，那人笑出声来，“以前也有人不慎有人损坏了书籍，一般都是让那人作一首诗、写一篇文章或是画一副画，若能博得店内客人的满堂喝彩就免了他的罚金。你一个孩子，这些都不合适，不如……”顿了顿，“不如……不如讲个故事给大家听罢。”
怎么会这样？这样的惩罚方式我可是闻所未闻。不过让我略感欣慰的是没让我作诗画画的，我以前学的那些诗翻译成这里的语言，连平仄拗救都不对。文章我只依稀背得《出师表》，可不敢用。字都写不好的我更何谈作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等我做出什么反映，就听那人吩咐，“王掌柜，带她去大厅。”我赶忙做出积极争取发言的样子，但立刻被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王掌柜半拖半拽的带了出去。
出了房门，王掌柜才松了口气，略有些无奈的向我解释，“别怕，那是我们东家。故事讲不好也没关系，尽力便是。”这安慰听来，真是差强人意。
不多时，大厅里的“才子”们都得了消息——有个小姑娘自告奋勇的要给大家讲个故事。我是自告奋勇么？
站在满屋子的人面前，我感慨万千——原来除了我果然没有半个女人会来书店，更何况我才是个十岁的孩子，不被当作稀奇看才怪了呢？站在最前排偷偷看了看下面各色人等的表情，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等着笑话看，还有的是根本没在意，只管抱着自己手上的书。我倒希望大家都别在意我，可是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我只好在众目睽睽下清了清嗓子，开讲。哼，小气的书店老板，连点准备时间都不肯给。
我这个年纪，又是女孩，当然是讲“木兰从军”最为合适。刨掉花木兰与李翔的爱情不讲，这个故事曲折又有孝心，还能侧面体现忠君爱国的历史主题，充分迎合了在座封建文人的口味。唯一麻烦的是应该惊心动魄的从军经历那部分，书上只有一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简略的一点也给我帮不上忙。还好我有看过迪士尼版的动画片《花木兰》，过程部分改改照搬即可。中国人的传统故事让外国人编得那么生动，真是讽刺。
从漫不经心，到津津有味，大多数人的表情变化即是如此。可就不知道那位躲在暗处的大老板感觉如何，是不是可以放我过关？
故事结束在皇帝赦免了花木兰的欺君之罪，令她衣锦还乡与家人团聚，最终完成了忠孝义的主旋律。
可我都讲完了半晌了，怎么没一点动静？
一段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的一句“好”带起了掌声一片。回头向王掌柜望去，他笑着对我点头。
平心而论我讲得并不是精彩绝伦，可在众人眼里，一个貌不惊人小女孩能讲这么一个故事定然是了不得的一件事。
一个人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摇晃着双腿，旁边的几上竟然奉着茶，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待遇。片刻之后，王掌柜复命回来了。
“小菊，我问你，这个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那循循善诱的声音带着一副诱拐儿童的口气。
我声音不大，却认真的回答他，“我不能说，要是说了，下次我再弄坏书该怎么办呢？我还有好些书没看呢。”
王掌柜一笑，似乎并不急于弄清这个问题，试着和我商量，“小菊，喜欢看书，那……愿不愿在这儿做工啊？”
我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却又黯淡下去，“可是我娘的活儿太多了，我得帮她……”声音低了下去。
像是没有料到我会拒绝，王掌柜迟疑了一下，“这……”，“这里工钱很高，你在这里做工，你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立刻信以为真，兴高采烈，“那我回去和我娘商量一下。”王掌柜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掌柜伯伯……”
“小菊，还有什么事么？”他和蔼可亲的问我。
“我想……能把我撕破的那本书再借给我么，我把它补好……我还没有看完。”
这个要求显然在他意料之外，深深地看了我几眼，命人把那本破书拿给了我。
之后的时间，我一个人坐在偏厅看书，那位神秘的书店老板再也没出现过，但我能感觉到有视线在暗处观察。努力保持专心致志的样子，也不忘对偏厅里摆设用的水果点心给予频繁的关注。我想我表演的很成功。
看完那本破书，我又对大厅里其他几本恋恋不舍了一番，才在天气的催促下，顺利地踏出了书店的大门。
虽然我感觉不到，但肯定有人跟着我。年前的大街上都是为过节而匆匆忙忙的人们，对每个摊子都忍不住看上两眼的我，很容易以小孩子的身高，钻入人群，奔向某一条小巷。在几次故意闯错门的试探之后，我才敢溜进文府的后门。
坐在桌前等我吃饭的娘，不知道晚归的我一身都是冷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