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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没有和鹤生 ...

  •   没有和鹤生见面的时候,我们总是用书信联系。订婚前的一个礼拜日,我在花园里一边吃花旗橘子,一边读鹤生的来信。
      还是熟悉入骨的字体。信上写着:“近日新购置陀氏《罪与罚》一本,草草阅读,感触良多。陀氏以罪始,以罚终,描摹景象皆是社会不公不义,细致逼真,不可谓不令人触目惊心;瑛瑛才女,深明大义,投稿报馆支持革命,不可谓不勇敢;而今我辈既优既渥,眼看国之栋柱日益朽坏,只顾己身安康,不可谓不残忍。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也该效法效法你,免得落了后去。”
      还有几句,我记不得了。先前同他说过一点给报社寄文章去的事情,信手涂鸦,竟被选中,实在幸运。其实也没什么不得了的,无非是发表些自己的见解罢了,我平日里用的笔名是“应璋”,也就是就是“张瑛”颠倒过来,看着像男人名字,也就很少有人觉得怪异。他们总是觉得女人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女人天生就应该是柔柔的,待在家里相夫教子。
      我告诉过鹤生,那个“应璋”就是我,他却不惊讶,只是赞我有才,又说自己惭愧。彼时我尚有些骄傲,如今被他再一次提起,却无端感觉到一点羞。
      嘴里是橘子的汁水,酸甜甘美,心里反复品味鹤生信末借的两句。
      梁启超写了一本《中国古代思潮》,第三章有“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一句。
      那时候我已经隐约觉察出鹤生身上的一种英雄主义,既有欣慰——觉得他进步,又有不安——进步者要付出的代价总是深重而惨痛的。
      我是鹤生的未婚妻,自然还是期望他平安。这倒不是说我把自己的命系在鹤生的身上,全指望他了,只是纯粹地盼他过得好。
      至于我回了他什么,早已经忘记了,大约是不咸不淡的几句,没什么可值得纪念的。
      周公馆打电话来,接起来说找我,我握着听筒,小心翼翼地听那头的人讲话。“瑛瑛,你的旗袍什么时候做好,我们可以一起去取。”是鹤生打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回道:“今天就可以去取的。我们店里见么?在北四川路。”
      鹤生却道:“我开汽车来接你。”
      周公馆与张公馆相隔不远,很快,鹤生的车就停在张公馆的路上。我还在往脸上涂脂粉、朝嘴上搽口红,“女为悦己者容”,以前不信这句话,觉得完全丧失了女性的自我意识,现在却觉得很对。要不是为了鹤生,我才懒得拧开瓶瓶罐罐在脸上装饰修葺。
      我穿的是件深蓝色绒线衫,又戴了一条奶白色小围巾。鹤生照例极绅士地送我上车坐稳,笑着说:“你今天像一本线装书。”我以为他暗讽我古板,不时髦,他却又附耳过来低声添了一句:“叫我很想细细品读。”
      后来过了好几年,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偶然间读到张爱玲新出版的小说《倾城之恋》,范柳原说白流苏“你就是医我的药”,忆及往日情情景景,不觉潸然泪下。
      新制的旗袍是改良款式,白纱绸,缂丝蔷薇暗纹,暗金蕾丝滚边,蝴蝶盘花扣。去试衣间换的时候觉得腰身还是大了些,一问才知道王师傅还是忘了之前的交代,鹤生说:“你叫师傅再改就是了嘛。”最后试来试去,收个八分最合适。就这么定下来了。
      鹤生向王师傅道谢,彬彬有礼,是富家公子常有的做派。
      “华而不奢,媚而不妖。”坐上汽车以后他缓缓道。“这位师傅手艺不错,下次母亲妹妹做旗袍,我也领她们来看看。”
      我忽然想起先前看到的一篇社论,刊在最新一期《申江新报》上,署名是“沈鹤州”。文章里谈及嘉陵江“一九”兵变,字里行间隐约有赞赏之意。问鹤生道:“你有读么?”
      鹤生说:“这一篇有些印象。”
      我问他怎么评价,他只是说:“有些小聪明,不过论笔杆子工服,依我看,还是不如‘应璋’的。”他又提起我送他的那条领带,说是最爱二蓝双宫丝的料子,我一送就送到他心里去,实在是“心有灵犀”。
      倘若鹤生不是鹤生,而是另外的一个人,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一定认为他油嘴滑舌,不可信。但鹤生总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订婚那天,我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却出奇地放松。大约是已经和鹤生十分熟悉了的缘故吧。
      我们的订婚告示是登报的。鹤生说,等到正式结婚的时候,还要让报社的人留个更阔的版面出来,上边放我和他的结婚照。我打趣他:“你赶委员长的时髦?倒是胆大。”他就哈哈大笑,说我这样正派严肃的人也开始开他的玩笑了。
      仪式进行时教堂外就在下雨,一直到结束,还是稀稀拉拉的。水门汀上积了水,我脚上是软绸绣花鞋,沾不得泥水,心里懊恼:早知如此,便穿高跟皮鞋了。
      鹤生说:“我们坐一会儿,等雨停以后地上干得差不多再走。”
      我抗议道:“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如果下一整天,难道你就坐一整天么?”
      鹤生低声说:“和你聊聊天,就不会觉得乏味。”又说:“如果你不愿意,那也可以,要么我抱你到车上去,要么你踩在我的皮鞋上,我们一起慢慢走过去。”这话只有我们两人听见,可我还是觉得难为情。他看我不好意思,就说道:“你今天烫的头发很好看,淋了雨,就破坏了。我们就坐一坐,如果雨还是不停,再想办法好不好?”
      订婚那天我们两人坐在教堂的长椅上,风雨在外,室内却宁静安适。
      鹤生向我提起他想去军队里的事情,起初同他书信来往时就察觉出他有从军的心思,本以为订婚后,他会安心成家立业之事,却没想到他会选择在订婚这天告诉我这个决定。也许是他在这一天终于下定决心。我以为我会产生被抛弃的感觉,我却只是有些失落,心里还是欣慰的。
      鹤生说:“从前留洋的时候,我学的是经济,不过在陆军学校里也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受过军事训练。去军队的事情,我已经和家里人都商量过,父亲也觉得让我在军队里锻炼一下有好处。 ”
      我放心不下他,又问道:“那你会有危险么?”
      鹤生很浅地笑了,“战场上,刀枪不长眼。不过我会留意的,就算是为了你,为了周家,不让自己出事。”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他。
      “就这两天。仗很快就会打完吧,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他的语气很温柔,却又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强硬,我也没办法拒绝他,我知道,我的拒绝没有用处,只会使鹤生增添烦恼。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水门汀上的积水渐渐干了,鹤生拉着我的手出教堂,又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进小汽车。我摩挲着手指上的钻戒,感觉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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