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生》方俨

4、Chapter 4 鹤生走后好

　　鹤生走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写信来，也不打电话。大约过了一两个月，才接到一封发自南京的电报，言辞简略，说自己平安，又说进军营里以来一直受人照拂，让家里人无需关心。
　　鹤生临行前嘱咐我，希望我多去周公馆陪他母亲和妹妹，也好联络感情。
　　周公馆的气氛和家里很不一样，不过周太太和他的几个妹妹都很好。
　　有一次，鹤生的小妹妹让我去她闺房里坐坐，我就去了。芳萍才十三四岁，却喜欢收拾打扮，很讲究，也很摩登。她把头发烫得蓬蓬的、卷卷的，眼皮子上抹蓝紫色的亮粉，嘴上搽鲜红的口脂，手里总是握一柄丝绸折扇，讲起话来故作老成，像个小妇人。
　　进到她的房间里，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浓的香水气味。芳萍不好意思道：“刚才笨手笨脚的，就把香水瓶打破了。你看，那个瓶子还在那儿呢，好看，没舍得扔。”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玻璃瓶子，里边插了栀子。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里，散在木质地板上。芳萍的卧室里混合了脂粉气、香水气，叫人鼻子难受，我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芳萍连声道歉，一副大人模样，老成得很，和她那张青涩的孩子脸加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笑。
　　芳萍和我坐在她卧室的床上，递给我一个牛皮面的本子，略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有些厚度，看着也是旧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也不知道它和我有什么关联。
　　我看着封面，不敢翻开，就去看她。芳萍故作委屈地说：“这是哥哥临走之前忘拿的，他平时把这个日记本看的很重，除了他自己以外，谁都不许翻。哥哥总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妹妹，可是我要看，他都不肯给我。”
　　我便微笑道：“既然他不许别人看，那你又是怎么得到的呢？”
　　芳萍得意洋洋道：“他临行前忘记了带，送走他以后我就去他书房里玩儿，结果在他的本来想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故事书啊杂志什么的，结果在书柜里发现了这个。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呢，打开一看，才发现这就是他不准我们看的那本日记。本来呢，我还是怕他回来的，不过这次他走得有些匆忙，路上发现也没办法回去取，也就不怕啦。”
　　她用目光示意我翻开，我小声说：“不好吧……”
　　芳萍把折扇往床上一扔，两手往腰上一插，挑起眉毛，：“瑛姐姐，我哥哥还没把你正是娶进门呢，你就这么怕他，他不在你都这么怕，那以后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没经过允许就翻别人的东西，偷窥隐私，不大合适。后半句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芳萍截下来。
　　“瑛瑛姐——你别觉得了，我全看过啦，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而且，我可是我哥哥最喜欢的妹妹，你又是我哥哥最喜欢的人，我们跟他那么亲近，只不过看一看，不怎么样吧。”她眨巴着眼睛，有意拉长调子，声音也嗲得很，完全就是撒娇。
　　我最怕别人对我撒娇，因为不擅长应付。“那我看咯。”我说。
　　“快看快看！”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让我翻开这本鹤生看得珍重的日记，我也就顺从地打开了。
　　起先的日期在十来年以前，草草浏览，有提及“康桥”，大约是鹤生留学英国的时候的事情。那时候鹤生不太喜欢记日记，即便是写，每天也只是寥寥几句。

　　“亚氏之自由主义经济，非灵丹妙药也；改良者，势在必行也。”
　　“电影不好看，以后不去了。切记：惜时，惜时。”
　　“打麻将，空耗半日光阴。周鹤生啊周鹤生，你不能这么堕落了。”
　　“宋李二君邀我晚上去其宿舍打麻将，又说也请了孙平之，盛情难却。我还是太年轻，抵不住诱惑，与孙平之们打麻将忘了时间，通宵达旦，翌日课堂上不住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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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如此类的还有一些，那时候鹤生的字已经十分规矩了，写的内容却千奇百怪，一想到鹤生以前也有那么可爱的一面，我便忍俊不禁。芳萍托腮看我，我看鹤生的日记。卧室里的气味还是很难闻，不过适应了也就不觉得太难受。
　　再往后翻，中间有好几页空白，又翻，日期就是七年以前，这时候的字体其实已经有了些变化。原来他写“横”的时候，总是觉得缺点力气，轻飘飘的，这时候一手柳体却是像模像样，真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也许随着年龄的增长，人自然而然便会成熟很多。
　　细看才知道，这时候他已经回国了，原来他真的读过陆军学校。这时候他的话更少，言辞精简。
　　陆军学校纪律严明，鹤生一开始并不习惯，日子久了，也就适应了。我翻着一页一页的日记，眼前是鹤生在岁月中不断被打磨得刚毅的样子。他表面上看起来办事说话圆润，实际内心坚定似铁，又有洒热血的壮志。
　　再往后翻，忽然，一张照片掉下来，我弯腰去捡，想把它夹回原来的位置。那张照片没有涂色，放的时间有些久，甚至有些褪色。照片里是一个人，我看了看，发觉那是我自己。
　　芳萍把脑袋凑上来看，问道：“瑛姐姐，这是什么呀？”
　　我说：“你不是看过么？”
　　她像是被我戳破了什么秘密一般，故作扭捏地转过身去背对我，我心想：也好，她看着我，我也不太好意思。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在三四年前，那时候我并不认识鹤生，我以为鹤生也不会认识我的。看着像是在新知书店，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细麻布的小包。当时我还梳着两条辫子，也不怎么懂得打扮自己，和其他的女学生站在一起并不显得出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或许是偶然间拍下的，又偶然留下了。
　　照片背后有一行钢笔写成的小字：“似是惊鸿照影来”。
　　看完日记以后，芳萍提起裙边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放回鹤生的书房。我坐在芳萍的房间里，回想着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令鹤生产生这样“惊鸿一瞥”的感受的，可是，一想到他在那么早以前就开始留意我，心里还是喜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