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生》方俨

2、Chapter 2

　　我问母亲订婚该穿什么，她说：“好看就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她说的“好看”，只想着不能给张家丢面子，也不能让周家丢面子，就去了平时常去的旗袍师傅的店里，托他再新做一件。
　　店铺新进一批布料，都是上好的料子，七七八八的全被太太小姐提前定了下来，余剩的也没有挑拣的价值。王师傅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先生，见我选料为难，就说：“张小姐要是不满意，可以去百货公司看看他们新进的绸布嘛，花样都是最时髦最漂亮的。”碰巧蔻丹用得差不多，也该买新的，让丽笙去又担心她买错了颜色，还是亲自去妥当。我觉得王师傅讲得很有道理，于是谢了他，坐黄包车去先施。
　　无巧不成书，挑完合意的绸布以后，我就去了卖蔻丹的柜台，让售货的小姐把新到的颜色涂在我的指甲盖上看看是否合适，鹤生站在旁边的香水摊，俯身去看玻璃柜子里摆放的一个个雕饰得精美的瓶子。他抬起头时看见我，就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好巧。”我说道。
　　他看了看我指头上几个不同的颜色，点点头道：“的确很巧呀。”然后给卖蔻丹的小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没想到会在先施碰见你。”他继续说道，“这几个红色都很好看，尤其是涂在你的手上。”
　　我说：“今天来看看绸布好做旗袍，顺便买些蔻丹的。”鹤生夸奖我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很是受用，心情也舒畅些。
　　“又做旗袍？”他用的是略显出打趣意味的语气。
　　“订婚……该做件更漂亮的，也不丢你的面子。”话刚出口，我已经很羞了，意识到面前这个与我交谈的男人正是我的未婚夫，这番话几乎是在告诉他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成为他的妻子。鹤生会觉得我是个不矜持的女孩子么？我暗想着，偷偷打量他的表情，他神色自若，并没有异常。
　　“好呀，那我也该去做一件新的西装，免得和你站在一起不衬。”他很自然地接过话。这时，蔻丹柜台后的小姐笑盈盈地开口道：“张小姐，你的蔻丹已经全部包好了。”我还没有选出最合乎心意的颜色，这话让我很惊诧，鹤生却说：“私以为这几个颜色都很漂亮，就全部买下来送你了。”他又送我礼物！
　　我一回想，发觉自己什么礼物都没有送给他过，显然有违“礼尚往来”的规矩，现在匆忙去买，显然诚意不足，于是暗自决定改日再来看看男士合用的物事，好还他一礼。
　　我想鹤生大概也有些喜欢我，心里不确定，只能一厢情愿地这么想。
　　在先施百货公司里和鹤生又说了些话，无非是家常一类，他请我第二天晚上同他去看胡蝶的新电影，我自然是答应了。我还是喜欢电影的，热闹。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一趟百货公司，买了条时下最热销的领带。然后又去王师傅那里央他记得把腰身收小一寸。回到家，读读书、写写字，一晃就是傍晚。临行前我又换上第一次与鹤生见面时穿的那件刺绣了玫瑰的旗袍，戴上鹤生送的雕成玫瑰形状的火油钻耳坠，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没找着原来买的一瓶玫瑰香水，忽然想起以前很少用，就送了丽笙。就拿起另一瓶花香的往空中一喷，然后徐徐走进那团香雾里，让香气匀匀地散在身上。
　　出门时看见鹤生开了辆宝蓝色福特汽车，就停在公馆外。路上街灯暗淡，鹤生的车灯在黄昏中显得尤其明亮。看我走上前去，他很主动地下车，绅士地打开车门——都是典型的英伦做派。
　　喜欢其实很容易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是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前半辈子寻觅的就是这么一个人。我坐上了鹤生的车，脑子里忽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鹤生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灯光星光全盛在眸子里，映得整张脸都显得有光彩。他轻轻巧巧地拨开人群，走到我身边邀请我跳舞。那晚的舞曲很柔，缠缠绕绕的，把人的心都搅动得不安宁起来。
　　喜欢鹤生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之后的点点滴滴只是让这点喜欢越发蔓延，越发深刻。
　　电影如何，我记不清了。也许很好看吧，隐约还能记起周围女士的尖叫惊呼，坐在鹤生旁边，心跳得过快，总是担心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会被他看见，束手束脚，连集中精力去看电影也不行。
　　送我回家时鹤生问我电影如何，我还能说好看，他又说起一些细节的东西，我就只有“嗯嗯嗯”地点头了。
　　“瑛瑛，再见。”一场我并没有认真看的电影实实在在地拉近了我和鹤生的关系，把我送到公馆门口时他已经抛弃了原先“张小姐”、“密斯张”一类的称呼，开始很亲昵地喊我了。“鹤生，再见。”我也这么喊他，从“周先生”更改为这个在心里默念过百来次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