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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鹤生姓周, ...

  •   鹤生姓周,是和我订婚的人。
      第一次见到鹤生是在一场宴会上,那天是一位达官的六十生辰,在华懋饭店设宴,请了上海滩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鹤生的父亲在政府里担任要职,自然也受了邀。我家做香烟生意,和那些有权势的人物很有些联系,因而也被邀请参加生日宴。
      我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觉得虚伪,可父亲说:“女孩子总得学会应酬,将来才好替丈夫分担些。”我知道他一向为我好,虽然不愿意,还是去了。心里想着:去了那里,我就读自己的书,只要没有人刻意找我说话,也就不用去面对那些假意的交谈了。
      鹤生端着一杯香槟走到我身边时,我被他吓了一跳,他还是文雅礼貌的,可我读书过于入神,他一开口,我差点惊得魂魄都散开来。
      “请问,我可以请您跳一支舞么?”他笑眯眯的,声音很温柔。
      我本以为我会拒绝他,鬼使神差的,我把手递给了他。
      跳舞的时候鹤生向我介绍了自己,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周家的公子,从前只听家里人提起过,说他风度翩翩,留过洋,一表人才。见了面以后,只觉得他是个平凡的人,没有什么神通,却有种风神。
      我小声地说:“我叫张瑛。”担心他不明白是哪个“瑛”字,又解释道:“瑛是瑛琭的瑛,就是斜玉旁,再添一个英才的英字。”我还是不习惯和不认识的人跳舞,把手搭在鹤生肩上时很紧张,甚至有些发抖。从前念书的时候,我就不大喜欢参加同学举办的舞会,因此常常被说是“不够摩登”。
      “好名字。瑛者,美玉之光华也,你家里人一定很疼你。”鹤生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拘谨,仍笑着,很自然地附在我耳边低声说:“我的名字是他们长辈找先生算来的,说是准保长命百岁,我却不喜欢。你很幸运。”不知内情的人看见我们一定会觉得我们是多年的相识,可实际上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见面。他这样放得开,让我也放下了些戒备。我不知道交际场上的人是否都像他一样,面对陌生人能笑脸相迎,我只知道周鹤生让我觉得很舒服,不会产生排斥的念头。
      “你刚才读的是什么书?”他很随意地问道。
      “《哈代诗选》”我答道。
      “你原来爱现实主义。”他流露出些许敬佩的神色,大约是很少见过女孩子读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学的。“那你读过《罪与罚》么?”他又问道。
      “陀氏的书,我很少读 ,只读过一部《群魔》。”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一来一去,还是很有些趣味。不经意间步子错了,踩着他的脚。
      “《群魔》?你竟然读过这样深的书。有趣么?”对于我的错步,他不以为意,笑了笑,顺着我的步子继续跳下去。“真抱歉啊,张小姐,刚才我的步子出了错,没有扭着脚吧?”这话说得很巧妙,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免去了我的尴尬,让我不至于太窘。
      我感觉脸有些烫,“这样深奥的书,我当然是不明白的。就是一知半解地读,也不知道什么是有趣,什么是无趣。”鹤生卫护了我的自尊,我却更感到内疚。
      “那也很了不起了。原来我在英吉利留学的时候也不曾读过哈代,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过是仅仅读过《卡拉马佐夫兄弟》而已。”说着,他眨巴几下眼睛,竟有种孩童般的天真,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信任,愿意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发乎内心。
      一支舞曲不算长,也不短,鹤生与我又说了好些话。
      我身上穿的是件蜜合色薄绸旗袍,为了参加宴会特意新做的,上边绣有玫瑰的图案。鹤生说这旗袍穿在我身上很好看,不算是浪费了布料,又说耳坠子很精致,问我是自己绘了样式找工匠打的还是买来的,他改天也给母亲送一对。我告诉他这是百货公司新卖的款式,我买时已经是最后一对,他想买恐怕只能等再进货。他听罢只是笑笑,说我好运气。
      我本想问他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女人的穿着打扮的事情的,又担心他误会我是暗讽他浪荡浮滑,便忍下没开口,他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自己解释起来:“我家里还有几个姐妹,总是让我帮着看,也就懂一些。”听了他的话,虽然并不知真假,竟没名堂地感到松了一口气。
      乖面子话人人都爱听,我也不例外,他说话时总是让我感到一种真诚,我也不由得去信他的真诚。
      我想我大概是有些喜欢他了。
      这样的人,又会有多少人不喜欢呢?
      又过了几个礼拜,母亲把我叫去她房里,说给我许了门亲事。
      我心里明白,虽说现今已经不是原来的社会了,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不从,只盼着那人以后待我不恶。至于什么感情,即便我不喜欢他,又能怎样呢?所谓上等下等,其实并无好坏之别。外人看我们,总是风光无限,可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身不由己的痛苦和残忍。
      母亲很疼我,让我坐下,还叫平日里侍奉她的婉婷给我沏茶。小茶几上已经摆好一封信,她让我自己拆开阅览。我把封子拿过来,面上写着“张兆锦先生亲启”,原来是寄给父亲的。母亲含着笑,道:“瑛瑛,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许一门亲。”我把信封拆来,展开一看才知道是周家人寄来的,说是为长子鹤生求亲,想起那日与鹤生的初见,不禁脸上一热。
      母亲又说:“那个周鹤生你也是见过的,那天刘局长生日,你们不是还在华懋饭店跳过舞吗?”她很慈爱地笑着,“你从前一向不喜欢跳舞,那天倒是很高兴。”
      我没说话,只是想着:同一个认识又有些好感的人结婚总比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要好。况且周家和张家联姻,双方都能有些好处。
      于是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告知我下月吉日办订婚仪式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鹤生走到我身旁惊了我读书的场景,愈想愈品出点甜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萌生出一种想要快快和一个人立定婚约白头偕老的念头,可我们不过才见了一面。或许所有订婚的女人都会这么想呢?
      正在胡思乱想时,丽笙给我送了个礼盒,上边印有“永安百货公司”的字样,我问她是哪里来的,她却只是笑,脸上红霞漫天。我拆开盒子,里边是一只深蓝丝绒小盒子,再打开,就看见一对火油钻的耳坠,粉红色,有价无市的。谁会给我送这东西呢?丽笙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飞快跑下楼去,又急冲冲地跑上来,再回到房间里时手里多了封信。信封中间写了“张瑛小姐亲启”,写给我的,大约是和耳坠一齐送来,显然不是母亲、密友所赠。
      信是这么写的——

      密斯张:

      不知你是否喜欢这样洋派的称法,我便自作主张的摩登了。张小姐之风姿,记忆犹新,不敢相忘。前日于永安百货公司看见钻石耳坠一对,火油钻雕成玫瑰实在难得,与你当日所着旗袍极衬。美物增美人,望笑纳。

      鹤生
      三月十四日

      我看着信上的字,写信的人一定是从小就练柳体,字体匀衡瘦硬、骨力遒劲,假如“字如其人”,那他一定也是个严肃不苟、爽利挺秀的人物。我想了想周鹤生,又看了看他送来的钻石耳坠,感到一种反差,而这种反差更让我觉得他可爱,也更期待同他的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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