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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荷才露尖尖角 思朗,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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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朗,今天我说脏话了。
我从不说脏话的,也不喜欢说脏话的人。
但是今天我在心里骂了给我检查的医生。他一直用力按我的伤口,还问我疼不疼,真不懂得怜香惜玉。真是废话,能不疼吗?我光躺着不动,也能感觉到一阵阵刺痛,每天夜里都是被疼醒的,从住院的第一天起,就没睡过一次好觉,我妈妈更是操劳,每次我夜里醒来,她看到我痛苦呻吟的样子,都会手足无措。我每天都祈祷我能睡一个完整的觉,这样我妈才能睡得安稳。
可是真得很奢侈,疼痛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我还骂了一个病友。我刚化疗完,一点食欲都没有,好不容易吃下妈妈为我熬的稀饭。可是那个病友就在病房的盆子里大小便,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房间里明明有厕所,可是她说用不惯马桶就就地解决了。我真是被她气死了,我胃里那一点点的食物也吐出来了。
思朗,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好想你。真得好想你。
五年前的初夏,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已是一片鲜绿。荷花还未盛开,校门口已有人在卖清香的荷叶包饭;男孩子们早已换上清凉的短袖,女孩子已尝过美味的冰激凌;校园里姹紫嫣红,到处可见衣袂飘飘、马尾飞扬……
这时的少年们可不会发觉时光匆匆,他们只期盼着时间走得快点、再快点,这样他们就能早日脱离苦海,成为一个大大的独立的能够指点江山的青年。
不知不觉间,光阴又将那片鲜绿染成浓绿。
6月份,校园里笼罩着低气压。
一方面是天真得很热,这个靠海的城市,夏季是闷热且潮湿的。大雨不时造访这个城市,走读的同学太喜欢这样的天气了,学校为了保障学生安全,雷雨天气,走读的学生免上晚自习。另一方面,有传言说,暑假前要进行一次严格的摸底考试,所有的学生按学科重新洗牌,分出强化班和普通班,这样有利于高三的系统复习能够发挥更高的作用,关键是这样做对提高学校的升学率有一定帮助。这个小道消息搞得人心惶惶:如果考不好是不是就要分到普通班了?重新分班又得去适应新环境、了解陌生人;我的同桌和我分开怎么办(月月就是这么想的)?我只担心我可能会不习惯新老师的教学方式。
后来经过班主任证实,学校确实有此打算。所以同学们为了高三能分到老师很牛、同学也很牛的强化班,个个都紧绷神经,做最后的冲刺。你看球场上的人明显少了好多,同学们都是步履匆匆,惜时如金;文科班的背书声更洪亮了,理科班却变得更安静,都在埋头苦学。
那时的我在干嘛呢?
我还在和数学作斗争。高思朗是真正的学霸,从不开夜车,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不耽误。所以他一如既往在晚自习下到我们班报到。我顶多算个伪学霸,我每天回到寝室都要秉灯夜学到深夜呢!
每次补习结束,我们先把月月送到校门口,再一起走回公寓区。
每次并肩夜行的时候,我总是故意走得很慢,偶尔踢踢脚下的鹅卵石,闻闻小径旁的花香,还要带他走最远的路,他也从没提过异议。我们有时话很少,有时话很多,聊聊谁谁谁的新歌,某位大咖的新电影,或者说说班级趣事。也会吵架,比如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你怎么还没打败我,我等的花都谢了。”
幸亏夜色正浓,掩盖住我羞红的脸。不知从何时起,在他面前只剩羞涩,以前的伶牙俐齿荡然无存。
这种感觉很是折磨人。
有一天晚上我们并肩回寝室时,高思朗问了我一个地理问题,然后我很没用地答错了,他轻敲了我的头:“我发现你最近总是走神,魂不守舍的,连你们的专业问题都弄错,真是越来越笨了。”
他的动作近乎抚摸了,我很讨厌别人碰我的头,一来会把我没有发型的发型弄乱,二来被摸头会变笨。可是我刚刚竟然觉得很享受、很美好,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这天晚上,我又梦到高思朗了。只不过在我的梦里我只是个配角。
高思朗来找我,旁边还跟着一个羞答答的美女,他对我说:“以后不能帮你们补数学了,我要和曼曼一起学习。”那么决绝地转头就走,就像晚上摸我的头那样,摸摸那女孩漂亮的长发,拉着女孩的手腕走了,只留给我一抹背影。我都没来得及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梦醒后,才觉得自己是在害怕什么。梦里那个叫曼曼的女孩在现实中可不叫这个名字,我还真会张冠李戴,不过她确实是我们学校的同学,据说被理科班的男生评为校花,成绩、长相自是一流,而且一直对高思朗不怀好意,还写过情书,高思朗还回了信。看来关系匪浅。
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只是因为我喜欢他吗?难道害怕他不喜欢我?还是害怕在他知道我喜欢他之前先喜欢别人?
反正我确实有一种害怕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感觉。
这一天我又对着天花板发呆了。我该怎么办?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思索了一天,权衡了利弊,终于决定正面应对,这样才能死得瞑目。
晚上补习的时候,因为走神,被高思朗骂了好几次。
回寝室的路上,他又问我:“你是不是又生病了,看起来萎靡不振的。”我只摇摇头,绞着手指头,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走到寝室大门的时候,我飞快地把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命令道:“回去再看,被人看见就不理你了。”然后拔腿就跑,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抓到。
这个晚上真是难以入眠,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如果他拒绝我怎么办?如果他答应了又怎么办?好复杂,不管是什么结果,我好像都难以承受!
想知道我的纸条上写了什么吗?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我承认我输了,我觉得我没那么讨厌你了,反而有点喜欢你。如果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请坦白告诉我,我不会白白浪费感情。如果没有,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要争取一下,毕业之前,如果我考到年级第一,你也试着喜欢我一下。在这之前,希望你不会喜欢上别人。”
这是给自己争取的机会吗?难度太大,可能性接近于零啊,我现在的水平似乎已经达到我的顶峰了,很难再有上升的机会。难道我要祈祷在我前面的人集体生病或者集体涂错答题卡吗?
真后悔把话说那么死,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干脆脸皮再厚一点啦。好后悔,可是覆水难收啊!
终于到了晚自习,我一直坐立不安。到底该怎么面对,太尴尬了。
高思朗没有丝毫反常,认真地讲着题目,我做错的时候,还是会不留情面地批评我。
送走了月月。我们俩沉默地朝寝室走去,谁也不开口。我握紧了拳头,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答案。
一直到女生寝室门口,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他肯定觉得我很幼稚,认为我的提议很没有吸引力,打算无视我的告白了。一颗心反而回到了胸膛里,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当我落寞地转过身去,他叫住了我:“孙晓旸,我等你。我挺喜欢冒险的,虽然你这个赌注难度有点大,我还是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我的心情真是360度大转弯,傻傻地点着头:“好的,好的,好的。”
生活一旦有了目标与希望真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我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拿来学习。
时间又匆匆过去了,盛夏时节,一个墨绿的世界。
期末考试结束,就放暑假了。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作为一个高三的学生,你还好意思提暑假吗?没有资格了。
考完试放了两天假,我们又被拽回来上课了。学校为了升学率,学生为了考大学,也是够拼了。
六七月份,酷暑难耐。学校也怕学生出个好歹,所以全校大搬家。高三学生搬进一幢新盖的配备空调的教学楼,当然是按照期末成绩被分到强化班的人才有这个福利。凭我的智商,当然要享受乔迁之喜啦,而且还和月月分在一班。
新教学楼高高矗立在学校的最南端,环境很清幽,不必受到各种噪音的干扰。我们本来在四楼,现在又要搬到5楼,想想就眼前发黑啊,很不巧的是,我的“好朋友”来看我了,身体发虚,浑身冒冷汗。
月月看我脸色发白,就拿给我几本书:“你帮我拿书,我来搬桌子。”
我就微躬着腰,跟在月月身后,往新教室踱去。
碰到高思朗,他还嘲笑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弱,桌子都搬不动了吗?”
我真没力气和他吵,瞪了他一眼就走了。
等我好不容易爬到5楼的时候,高思朗已经赶上来了,搬着我的桌子:“孙晓旸,你人缘怎么这么差,都没有男生帮你吗?我都看不下去了。”
真想哭,这人虽然嘴欠,人还是可以的,证明我的眼光也是不错的。
高思朗在一楼,学校就是偏心,理科生都不用爬楼梯。以后我每次上学放学,都会经过他的窗前,忍不住会多瞄两眼。
有时看到他在低头看书,有时看到他和同桌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有时只看到一张空空的课桌,那时我的心也会变得空空的。
有时我在阳台上,就能看到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男孩子精力真是充沛,我为了学习,已经放弃了好多爱好。当然有一样是绝对不能割舍的:在各个场合找寻高思朗的身影。
他好像有一种魔力,在任何场合我都能轻易地发现他的坐标。不管是跑操的时候,还是集体开大会时,或者是在活动课上。对于他,我的眼睛似乎变成了扫描仪,精准无误。我又没在他身上安装GPS,难道我被反追踪了?
不过他确实是我的动力,只要看到他,我的偷懒的情绪就消失无踪了,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我要考第一名。”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在高三上学期的全市调研中,我竟然考了年级第十名!史无前例的排名!我居然打败了那么多理科班的学霸,哇,难以置信,我已经向成功跨出了一大步。
在和高思朗散步的时候,我难掩心中的喜悦:“哎,我快要打败你了,你要小心啊,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不要哭啊!”到那时候你就乖乖地从了我吧!哈哈!
高思朗只拍拍我的头:“没想到你是深藏不露的喜羊羊啊,我真是小看你了,不过不要掉以轻心啊,打败前面的9个人可不容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说完又拍拍我的肩。
我信心满满,立正敬礼:“Yes,sir!”我第一次体会到“天道酬勤”、“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励志名言的深刻内涵,只要你有心,确实可以跨越一切障碍。但是现在我却不这么想了,有些事情光靠努力是没用的,比如疾病,比如命运。
又是一个学期的早起晚睡,大脑每天高速运转,4个月我瘦了8斤。
高思朗也觉得我很不容易,为了考第一名,牺牲掉我的一部分身体。所以他经常给我买一些蛋糕、巧克力,我也一天吃4顿,尽管这样,还是挡不住掉肉的节奏。
春去秋来,雁飞叶落。春华秋实,又是一个轮回,我们也模糊在了时光里。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我的名字排在了光荣榜的第一位,傲视群雄的感觉真是美爆了。我的奋斗史现在还是一段佳话、一个传奇,流传在母校的师生之中。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找遍了光荣榜上几百个名字,也没看到高思朗。这家伙难道为了让我赢,故意缺考?按照他的性格,不大可能做出这种事;难道他生病了?我确实好几天没见着他了,这几天的考试我一直很亢奋,竟忽略了他。
我跑到他的教室找他,只看到王远,他神色异常,支支吾吾地说高思朗一个星期前就请假了,没参加考试。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直说不清楚。
我觉得有些奇怪。又找王远要了高思朗家的电话,可是不管怎么拨,都是无人接听。
一直到寒假结束,我都没再听到高思朗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