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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灵堂之上 ...

  •   临安城的知府,江尚,死了。
      他死在临安城外。
      发现他尸首的是个衣衫滥缕的乞丐。
      “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我看这里没人,就想来方便一下,结果,结果就发现了……”
      那乞丐正被衙门的人盘问着,话语里带着颤抖。
      大多人对尸体都是惊惧的,他也不例外。更何况,死的人还是临安城的知府。他在临安城中乞讨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知府大人的真容,却没想,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见面。
      江尚的尸体并无特别,无非是面无血色,四肢冰冷,再无心跳。
      除了他喉咙上的伤口。
      伤口上的血已经凝结,由鲜红变成乌黑,有蚂蚁闻到这腥味,成群结队地赶了过来,贪婪舔舐,纵情享用。
      仵作初步检查尸首后说,是剑伤。
      而且是一剑毙命。
      手法和王九义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沈沧浪在一旁喃喃。在他的印象里,临安城内永远是惬意和悠闲,但这接二连三的凶杀,却打破了他心中固有的平静。
      隐约的,他觉得这些事情也在笼障着他。
      陌桑摇了摇头,“不知道。”
      沈沧浪闻言不由发怒:“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在查案么,怎么能说不知道?你没看到江呆子那么难过么?”
      沈沧浪伸出手指了指一旁的江憾生。
      江尚死了。江憾生在这世上便再没什么亲人了。
      刚才他匆匆赶来,并没有大多人想象中的痛哭流泣不能自己。他只是在江尚的尸体前伫立许久,许久,看着捕快们盘问乞丐,看着仵作检验尸体,看着江尚的尸体被抬走……看着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被夺了食的四处爬寻的蚂蚁。
      没人看得懂他脸上的神表,似悲哀,似伤痛,又似迷惘。
      他从头至尾,都未说过一句话。
      沈沧浪想上前安慰,却被陌桑一把拦住。
      “你做什么?”他对陌桑的动作很不满。
      “不做什么。不想你自做聪明罢了。”陌桑轻声说道。
      沈沧浪正待还嘴,又听得陌桑道:“事实既成,你以为你的几句安慰能改变现状还是将他抽离苦痛?”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说,就任由他站着?”
      陌桑转身向城内走去,边走边道:“什么都不说便是对他最好的安慰和尊重。你以为此时此刻,他愿意听你自以为是的慰籍,还是你以为你的那些话他听得进去?”
      沈沧浪看了看仍旧伫立原地的江憾生,形单影只,落寞颓然,周遭分明是春光融融,人间四月,却让人没来由的感到无比的萧索。
      犹豫许久,他到底是听了陌桑的话,几步之下追上她,“江呆子这下自顾不暇,之后还要守孝,就剩你一个人查案,你准备接下去怎么做?”
      陌桑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说了,不知道。”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
      沈沧浪却忽然拿起手中的铁剑,一个闪身挡在了陌桑面前,“既然江呆子查不了案了,你觉得我怎么样?”
      陌桑抚额,突然感到些许头痛,“陆姑娘此刻大概正在花月楼中等着少庄主,她泡的茶好吃极了,我想你应该也很喜欢。”
      沈沧浪却是变了脸色,“你以为我在说笑,拿这案子当成玩物?”
      陌桑故意道:“不然呢?”
      沈沧浪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且不说我和阿凝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但我和江呆子一同长大,虽然没一起患过大难,却也一同享过不少福,他的叔父就是我的叔父,你以为我真是那不知世事成日玩乐的二世祖么?”
      说罢他右手提剑一震,一柄寒光铁剑立时从剑鞘中飞出,直入云空。
      陌桑眼睛一亮,不过两个呼吸间,那寒光铁剑又从空中笔直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入剑鞘之中。
      “荡剑天涯!”陌桑赞叹,“沈兄剑法独道,江湖上的人从来都是知道的。”
      沈沧浪却道:“别人是否知道与我无关。只要公子你此刻清楚明白就可以。
      陌桑点头,“我心中自然也是清楚明白的。”
      沈沧浪道:“既然公子心中清楚,那么便该告诉我下一步该如何查案!”
      陌桑看着沈沧浪神色再是认真不过,终是妥协,“我只知道凶手还会继续作案。”
      沈沧浪刚想开口发问,陌桑已然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但我想,王九义和江大人之间必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沈沧浪道:“不是还有那块羊皮么?”话一出口,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陌桑看到他的脸色变化,暗想沈沧浪果然不是外间传言的二世祖那么简单,便说道:“那块羊皮是王九义死亡现场留下的唯一证物。上面留有胭脂,而这种胭脂恰好又出在贵府出现过。巧合的是,沈兄及沈庄主都使的一手好剑法。”
      沈沧浪脸上很快恢复镇静,强硬道:“人云亦云算什么,但求问心无愧。”
      陌桑却是一针见血,“那只是沈兄的想法,但令尊一手建立的家业要在这种江湖流言中风摇雨坠却也是事实。”
      在流言面前,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显得微不足道。
      曾参杀人,积毁削骨,都是如此。

      沈沧浪开始寻找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六郎中。
      江湖上很少有人听说过六郎中,就连身处行捕司的江憾生都不知道。
      所以就更没有人知道六郎中真正的名字,偶然间有知道他的人,比如沈沧浪,也只是因为听他说在家中排行第六,因而唤他“六郎中”。
      可六郎中如果那么容易被人找到,他就不是六郎中了。
      沈沧浪想着心事,眉头一直皱着,他能感觉到江府灵堂内的来客对他的指指点点。
      沧浪山庄涉嫌杀害王九义和江尚的事几日间便在江湖上传开。以往来客络绎不觉的山庄,短短几日就门庭冷落。
      江憾生此刻正跪在灵堂正中,面前摆放着江尚的棺柩,三柱青烟环绕着一系列果肉祭品在周遭的哭闹吊唁声中袅袅升起。两根儿臂粗的白烛不时爆出“劈啪”的烛花,火焰微微晃动。
      “不过几日,江兄便瘦了许多。”陌桑感叹。
      沈沧浪叹了口气,“我刚问了颜颜,他这两日不吃不睡,一直在这里跪着,别人唤他他也不理。”
      说罢,似乎觉得不解气,又道:“我就说他是个呆子,什么事情都一根筋!何苦呢,他就是大哭一场也好啊!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狗屁!”
      陌桑却是抓住了他话中的那个名字,“颜颜?就是她么?”
      她看向一直伴在江憾生身边的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素衣,低垂着头让人看不见她的样貌。
      “她叫吴颜。是江叔父的养女。也是江呆子的未婚妻。”沈沧浪回答。
      “未婚妻?”陌桑疑问。
      沈沧浪道:“当年江呆子父母双亡,江叔父见他日渐沉默寡言,便收养了颜颜陪他。”
      他似是回忆起了高兴的事,说道:“或许是天意,江呆子和颜颜从小就投缘。小时候有一回我和江呆子在泥地里打架,颜颜那么小的女孩,竟也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也不怕赃臭,拿了那么大的石头砸我……”
      他用手比了比石头的大小,又指着额头上的一处地方给陌桑看,“看到没,这儿,就是被她砸的。幸好她那时力气小,不然我可小命不保。”
      他不说,陌桑还没发现,此时仔细一看,见他右眉上方果然有一处细微的疤痕,不由生起一丝兴灾乐祸的感觉,“沈兄差点丧命,如今更是毁容,但说起此事却是一幅高兴模样,啧啧,真叫人想不通。”
      沈沧浪却是继续道:“江叔父知道我被砸伤后,质问江呆子,你猜他怎么说,他居然揽了下来,死活都没说出颜颜。”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回忆道:“就是在这个大堂内,江叔父请了家法,江呆子背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冷汗直流,但始终没流一滴眼泪。据说,他从父母死了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
      陌桑下意识地说道:“那吴颜难道不会解释么?就任由江兄替他承受?”
      沈沧浪回道,“公子有所不知,颜颜从小就不说话的。她那么小,说不了话,江呆子又急着替她揽事,事情自然就那样了。”
      “从小就不说话?你是说……”陌桑迟疑。
      沈沧浪点头,忽而又道:“我如今回想起这些事情,心情总是愉快的。小时候我们三个总是玩在一处,便是吵嘴打架,也最是简单不过。可这几年,江呆子进了行捕司,越来越忙,一年碰不到他几次。颜颜又是个姑娘家,男女有别,我们更是少见。那些时日在我心里就愈发显得珍贵了……”
      江府大堂内的景象,一应事物俱是沈沧浪熟悉的,他从小就是这里的常客,江府上上下下都有他们三人嬉戏玩耍的踪迹,只是他想不到,“想不到,如今我们三人再次见面,竟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他这番话说得毫不作假,情真意切,陌桑听了由衷道:“沈兄是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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