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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人心 ...

  •   第十章人心
      世上的伤心事本就很多,如今又多了一桩。
      世上的伤心人原也不少,如今又多了一个。
      只是再多的伤心事,再苦的伤心人,不过是徒增了他人几句茶余饭后的谈资。
      今日的江府灵堂内,伤心人和伤心事都有。
      青烟升起,香灰积落,烛火摇晃,白绸拂动。
      在这些时刻,情境与光影的交织,竟让人的啜泣声听起来都格外的声动。
      直到有江府的下人来禀——
      崔大人到。
      沈庄主到。
      话音落下,灵堂上的啜泣声才有序地消散,所有人都变了恭敬起来。
      崔方和沈朝宗来了。他们一个是江尚的上司,宦海同事十几载。一个是江尚的好友,情义深厚数十年。
      但今天,他们还有另一重身份。崔方是这起凶杀案的主审官,沈朝宗则是最大嫌疑人。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同时到了江府。
      崔方一进门就看到了陌桑,陌桑也看到了他。
      陌桑微微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示意崔方稍后再叙。
      但一旁的沈沧浪显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互动,也观察到了崔方眼中对陌桑的尊敬之意,“看起来公子和崔大人之间倒是很熟呢。方才崔大人看你的眼神倒像是看到了皇帝一样。”
      陌桑听到“皇帝”两个字,微微皱了眉头,转移话题道:“沈兄,令尊今日前来,你难道不前去拜见一下吗?”
      “这是自然。”沈沧浪倒也不介意,当下大步上前,深深一揖,“儿子见过父亲!”
      他声音朗朗,中气十足,可仔细听来却是少了一丝亲近。
      沈朝宗在江府看到儿子并不意外,也只是轻微点了下头。他不过四旬的年纪,却是气宇轩昂,一身正气,举手投足间都有说不出的磊落之感。铁面判官崔方和他站立一处,相比之下反倒让人觉得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
      崔方和沈朝宗各给江尚上了三柱香,期间江憾生仍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
      崔方官阶虽比江憾生高,但江憾生份属行捕司,并非他的下属。眼见江憾生不过几日的光景,便如此颓唐不振,想起江尚往昔与自己共事的情景,几番欲言,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倒是沈朝宗,两家既是世交,他与江尚又有同门之谊,打小看着江憾生,因此说起话来倒也不为难,当下便听得他道:“你自幼双亲丧亡,江兄名义上虽是你叔父,实则养你育你,情若父子。他如今不幸遭祸,你心中的悲痛不言自明。但男儿大丈夫,又岂能因噎废食?在江兄灵前,你当好好想想才是!”
      这一番话下来,江憾生还是跪着,没人知道他是否将这番话听进去。但周遭一干来客却无不对沈朝宗起了敬畏之心。
      沈朝宗似是对周围人的神色变化很满意,环顾四周继而朗声道:“江湖从来都不缺传言,但近日却多了许多。我也听闻这传言的内容,也知道各位心中想。不过今日我既然来了,除了祭拜江兄,更是想在他灵前立誓,今生今世,我将不遗余力追查真凶,为江兄报仇血恨!”
      “如违此誓,有如此剑!”
      沈朝宗用的也是一柄铁剑。
      剑一出鞘,还未眨眼,已成两截。
      然后在青石板地面上重重摔落,撞击到底又微微回弹,终是安静沉寂,冷落一旁。
      他的铁剑是用铁铸的,过刚易折。
      而人的心是血肉凝成,人心易变。
      他的话说完了,剑折断了,周围人也沉默了。
      来客中不知道是谁开始窃窃私语,“这才是义薄云天光明磊落的真丈夫,江湖传言真是胡说八道!”
      而灵堂上的窃窃私语,终会成为外间的众说纷纭。
      变成新的,江湖传言。
      “我以前总觉得他是个英雄。后来我才发觉,这个世界做英雄太累了。要说那么多话,似是而非,真真假假。久而久之,我反倒觉得,吃喝玩乐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了。”
      沈沧浪说得很平静。他已经唏嘘很多年,此刻再提起,没有了最初的慨然,只剩下莫名的不痛不痒。
      陌桑沉默片刻,只道:“吃喝玩乐是福气。沈兄是有福之人。”
      她刚说完,便发觉此刻灵堂内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正诧异间,崔方已然向她走来,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便是几年前名动江湖却又突然隐居余杭的扶花公子。本官今日已请他前来助力侦破此案,相信在公子的扶助下,凶手定然无所遁形!”
      一时间,灵堂之上,议论纷纷。

      深夜,无月。
      小桥流水,野风四合。
      暗星微光,树影迷蒙。
      江南布政史崔府的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前来叨扰崔大人,您应该不会怪罪我吧!”陌桑坐在案桌后,冷冷地看着崔方。
      “长公主笠临寒舍,下官岂敢……”崔方伏首说道。
      夜间的凉意透过石板传递到额头,他脑袋上渗出的薄汗倾刻变冷。
      “我以为没有什么事情是江南一把手崔大人不敢的!”
      崔方不敢回话,只将头伏得与石板地更紧了。
      陌桑看着地上伏首跪立的崔方,忽而笑了,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当官的都如你这般,在外面纵是有再厉害的判官名号,见了比自己位高名重的便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崔方终是艰难说道:“下官不敢……”
      “不敢?我与崔大人早就约法三章,查案归查案,但不能对外宣扬我的身份。”
      书桌上铺着上好的宣纸,旁边搁着蘸了墨的笔。
      纸很白,墨很香。
      再纯粹不过。
      但陌桑心中却万分复杂,好在这些年她隐绪藏情的本事见长了不少,伸手滑过光洁的宣纸,微笑道:“都说这年头为官不易。崔大人在官场二十余年一路扶摇不倒,背后付出的想必也极为艰辛。”
      崔方惶恐,叩头忙道:“下官不敢!”
      陌桑摆了摆手道:“你又何须如此惊恐,你若是怕我,又怎会违背我的意思?你人在官场,想保得头上的乌纱,又怕朝廷降罪于你,便将我托了出来。若我猜得不错,这会儿临安城的八百里加急早已赶往建康城了呢。”
      崔方见自己被拆穿,反而镇定了许多,伏首道:“公主明鉴,下官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此案牵涉甚广,倘若无法侦破,遭央的就是江南的十数名官员。而当今天下,谁不知道公主乃圣上掌上明珠,只要有公主出面,这案子……”
      “够了。”陌桑曲起手指弹了弹桌子,“崔大人,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你不必如此冠冕堂皇。我这么晚过来,也只是想告诉崔大人一件事。”
      崔方惶惑,不由问道:“不知是何事?”
      陌桑起身走出书房,跨过门槛时身子顿了顿,方才说道:“我只是想告诉崔大人,通常算计我的人,最后都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话语中的冷意让崔方浑身一震。
      陌桑是最怕麻烦的。她插手这件事,原是想将尚未到来的麻烦解决,不曾想却是将自己提前推入了麻烦中。
      崔府外,临安大街,无星亦无月。
      陌桑抬头仰望夜幕,一眼无际,她从来都是很果断的,但现在却犹豫了。
      一个人犹豫,就说明他害怕。
      一个人害怕,就说明他在乎。
      她向来追求无牵无挂,在乎的东西很少,很少。
      陌桑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伸出手道:“朝秦,把小筑风烟给我。”
      街上寂静无人,她的话语也显得格外清亮。
      但站在她身后的朝秦,此刻早已上下眼皮打架,又哪里听得到。还是被身旁的暮楚撞了一下才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蹬蹬地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只精致小巧的羽箭递给陌桑。
      暮楚却比朝秦清醒得多,忍不住说道:“公子,你以前可是说过这小筑风烟只是作个念想,不会用的。”
      见陌桑一眼瞪过来,暮楚缩了下脑袋,仍是道:“公子以前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么。”声音虽小了许多,却还是清晰。
      陌桑拿起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但你跟了本公子这么久,难道没有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么!”
      暮楚呆呆地张口想辩解,摸了摸头又觉得陌桑说得也对,想了半天无话可说,只好泄气。
      陌桑拿起小筑风烟,她从前说过,留着只是为了作个念想。
      然而她却一直让朝秦保管着。
      可见这世上真正的念想,大抵也只存于心中了。
      陌桑摇了摇头,在小筑风烟的尾部用力一拉,瞬间一道绚丽烟火朝天空射去,越升越高,直至绽放光芒。
      暮楚站在陌桑身后看着夜空中盛开的光彩,喃喃地说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很快又能见到六爷了?”眼睛里却满是期望,想到六爷,那个总是能给他吃好吃的东西的六爷,他内心就一阵兴奋,只是这兴奋却不能让陌桑发现。
      然而他眼神里散发的光芒却早已出卖了他。陌桑看着暮楚,又看了看一旁虽然站着却早已闷声大睡的朝秦,笑得格外柔情似水:“临睡前太过兴奋对睡眠不好。朝秦就让你背回去吧,我想适当的劳累有助睡眠。”
      “啊……不是吧……”暮楚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苦着脸想求情,但陌桑早已大踏步离去了。
      而昂首踏步的陌桑心里,也久久无法平静。
      此去又今年,时移境变迁。
      小筑风烟起,旧人何时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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