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73、恐流感者

　　姜琉的头发因为一学期没剪，已经到了肩胛骨的长度，这时松松地在脑后脖颈这挽成一个结。查尔斯的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她脑袋侧面的发丝，姜琉的心口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逐渐滚烫，分不清是焦躁、野心还是感动占上风，所有情绪却统一汇成她会定义成爱的东西。没有人比她更想让这一刻一直延续下去。可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还有事要做。
　　再待两分钟，她瞥了一眼手表。

　　查尔斯听见她的呼吸并不均匀，只能把人抱得再紧一些。他明知她脑子里有些事。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她不会拿出来和他诉说，就像他也没有把得流感这几天的感受全部告诉她一样。第一个感受自然是非常希望姜琉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发热的时候，几次测出温度有些高，除了看校医吃药以外，他也在短信里和姜琉提起过，希望下一刻，她就会着急地来看他，或许要求留下关注着他，防止他半夜晕过去。毕竟几乎到了102华氏度。这温度在他的认知中算高了，却显然还没有高到引起她重视的地步啊。

　　第二则是担心她也在这个流感季里中招。他的流感似乎是从卡拉斯那儿过来的，而卡拉斯说自己是从伊芙那儿得的。

　　卡拉斯谈起他对传染源的猜测时态度颇为不耐烦，他告诉过伊芙自己在上什么课，使得她能够在他下课后碰见他。他俩本来已经有了些私下里的关系，不知姜琉是否知道，但卡拉斯从未谈起太多，似乎对伊芙并不看好，这下更是埋怨是因为她的纠缠才使他今年第一次得感冒。

　　卡拉斯甚至因此明里暗里地提示着他，姜琉为何只是嘴上关心，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行动？查尔斯觉得他这是在报复姜琉把伊芙带到他的面前。

　　生病时被人无微不至地照顾——查尔斯从家人那里熟知这种感觉。但女友应该做到哪一步呢？他虽然心里有渴望，倒觉得这件事应该因人而异，姜琉直到现在才露面，此时却又窝在他的怀里，也是一种风格，不应强行要求。

　　再者，他觉得自己知道原因。他的女友在各种无关紧要的时刻都能和他撒娇，可她被桌角撞到乌青、或者被微波炉里的碗烫到的几次，他都只能靠自己事后发觉，然后追问她有没有涂药，是怎么样不小心。所以，或许102度对她来说真的不算高吧？他稍稍抬起头，想看一眼姜琉。姜琉感觉到他的动作，坐直了身子。

　　“不是，我不起来。”

　　姜琉却按着他道：“没事，你多休息会，我不打扰你了。”查尔斯抓住她的手：“你没有打扰到我，我喜欢你在这里。”
　　姜琉停下了动作，定定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俯下身，下颌在他的头发上摩挲了几下。
　　“休息吧，我在外面，我晚点再走。”说完，她掖了掖他身上的毯子。
　　查尔斯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出口的却是连声的咳嗽。尽管他试图压抑喉头不断溢出的痒意，却仍然控制不了已经被激起的生理性反应。姜琉连忙拍了他几下，起身去倒水取药。一番折腾后，查尔斯终于停止了咳嗽，摊在床上深深地呼吸，简直如同劫后余生。
　　姜琉终于知道他今天特别沙哑飘渺的嗓音是怎么来的。她强制关了他的灯，让查尔斯吃了药以后睡觉，自己走出了卧室。

　　在沙发上坐下后，她本应该拿出手机，用它代替电脑来看文献、发邮件。实际上，姜琉却看着前方，陷入了沉思。

　　把他一个人丢着几天，还说自己喜欢他？今天看见查尔斯的样子，她才惊觉自己放错了重心，可后悔无用，她也不能坦然解释给他听，尽管知道咳嗽发烧会很难过，她也没把它当作一回事。谁生病不是靠自己扛过来的呢？何况她并不想让自己在期末周的时候被传染上流感，繁忙的考试日程对于身体健康的人都是一种考验，难道她要让自己病着去扛吗？

　　只是此刻推己及彼，姜琉总算明白外表再独来独往的美国人也希望在生病的时候被细心照顾，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和被轻轻拍着入睡。否认他的需求只会显得她不近人情。或许，她如果实话和查尔斯解释了，他也会理解，也会用那样柔和的语气和干净的笑容安慰她，但那样，她就又一次把自己置于被宽宥的位置。

　　姜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睫毛微颤。不知过了多久，她眨了眨眼抬起头，拿起手机打开课程系统的网站，慢慢地、强忍麻烦地在窄小的屏幕上阅读起文献来。直到猛然想起有开灯这个选项，她才发觉起居室里已经很昏暗了。

　　窗外黑夜降临了。查尔斯似乎还睡着。姜琉揉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是先回去，还是留下来等他醒过来？她想了想，往他的手机上发了一条信息。然后裹上大衣，轻轻出门。

　　周末的晚餐时间，餐厅里并没有太多人，她问门口刷卡的学生员工要求打包盒。学生员工接过卡刷了一次，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个饭盒，一个杯子和一包餐具。
　　“刷两次吧，我帮一个生病的人带的。”
　　员工往饭盒里放塑料饮料杯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中午来打包时，她想着自己只是多打一份汤，所以就要了一个饮料杯，也没让刷两次卡，结果被一个较真的学生员工阻止了，要求她刷两次，直到她解释自己不会坐下来吃才作罢。

　　姜琉不知道现在面前的员工为什么停顿，正要疑惑，只见看上去年轻得像高中生一样的男生一把把打包盒塞给她，朝她挤挤眼。姜琉一愣，也笑着接受他的好意，收回自己的卡。

　　查尔斯学校的餐厅菜品不如她自己学校的丰盛，但是简单也有简单的好处。她先是坐下来吃了点，再给查尔斯盛了一份鸡肉意面、一份墨西哥烤饼，配上水煮西兰花、新鲜的沙拉蔬菜，还有一份布朗尼。最后灌了一整杯冰可乐。出国后，姜琉对病号餐的概念都模糊了，脑子里就想着蛋白质、糖分、维生素这种东西。只要把营养成分给他补够了就行，不管什么油腻伤胃，冷饮会导致体寒了。

　　她把装得满满的盒子费劲盖上，怕把手指上也沾到酱汁，翘着手指，扣上打包盒的扣子，最后用纸巾把手和盒的边上底上都擦了一遍，防止哪里蹭到了食物的酱汁或残渣，再蹭到自己美貌的大衣上。

　　忙碌的时候，她的背上被人戳了戳。

　　“Lilian。”

　　姜琉吃了一惊回头，发现是卡拉斯。
　　他正用欣赏的眼神上下看着她的大衣：“我就知道是你。这份餐是给查尔斯的？”
　　姜琉说是。卡拉斯听了，甩了甩自己手中的空打包盒，耸了耸肩，没说什么。姜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一缩脖子，没有接腔。

　　“先走了。”出于礼貌，她离开之前还是跟他打了声招呼。
　　卡拉斯却没有随便让她遁走，追问道：“你今天一整天都在？”
　　姜琉点点头。
　　“终于！”卡拉斯挑起眉尾，表情略带挑衅。不过他的嗓音低柔有磁性，听不出其中有怨气，“你来了就好。我这几天都成了查尔斯的外卖员了。”

　　“你愿意把这份工让给我是吧？真是慷慨。”姜琉对他的话外音心知肚明，此时不由地先发制人，免得卡拉斯再说出什么抨击她良心的话。
　　“我的荣幸。”卡拉斯笑得开怀，并且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因为和她说话而感到高兴，无厘头地说道：“想你的可不是我。”

　　“好久不见了，你不想我？”姜琉临走前不忘调侃一句卡拉斯，装作埋怨他的不识好歹，心里却不禁松一口气。她把卡拉斯当半个朋友，但如果卡拉斯会为了查尔斯怪她的话，他就不算她的朋友。好在他并没有越界把查尔斯当作自己所有物，她跟他依旧可以和平对话。

　　卡拉斯没有指责过她，就像查尔斯也没有指责过她。只有姜琉自己指责过自己。想到前面一个认知，姜琉就觉得轻快、想笑，可后一个认知又令姜琉忍不住想挠头，但两只手都满满当当，她只能加快脚步。

　　穿过人烟稀少，只有树影灯影在寒冷中摇曳的校园回到查尔斯房间，里面依旧安静。姜琉却不得不把他叫醒了。她一盏盏打开外面的灯，然后把打包盒和饮料放到茶几上，弄出了些动静。

　　查尔斯果然和流浪的猫一样被引了过来。他见到姜琉，揉了揉眼睛：“你还没回去？”
　　姜琉一顿，说道：“准备回去了。”
　　“能不回去吗？”查尔斯说完，自己也笑了。他张开手臂想隔着毛茸茸的大衣拥抱姜琉，被姜琉阻止。衣服的表面带着寒气，她不嫌麻烦地解开大衣然后让他抱了一会。

　　“好多啊。”查尔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掉，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打包盒里的食物。
　　“吃不完吗？”姜琉询问，心里琢磨要帮他解决哪样。
　　查尔斯指着布朗尼问：“你要这个吗？”

　　姜琉觉得，如果要带回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她或许更想要那块墨西哥烤饼，不过她还是在查尔斯期待的眼神中拿走了布朗尼。不是他不喜欢吃这种甜食，而是他以为她更喜欢。

　　姜琉取了张餐巾纸，把蛋糕放在上面包了起来，擦擦手指，开始把大衣穿回去。

　　“你是开车过来的，还是坐校巴过来的？”
　　“开车。”

　　“那我就不用担心你回去会受凉感冒了。”
　　“我不会感冒……”刚开口，她就转移了话题，“我今天晚上有论文要写。”

　　姜琉看了一眼查尔斯，怀疑他是真的知道自己有恐感冒症，这让她尴尬起来。但查尔斯干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有且只有无限关怀和纵容。
　　她走到他旁边，低下头又像之前那样用下颌磨蹭了会他的发顶，然后拿起布朗尼。

　　“明天见。”

　　查尔斯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明天见，那就够好了。”

　　姜琉帮他关上了房门，摇头轻笑。真容易满足，她还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才会有空呢。不过过了今晚，查尔斯的病大概也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