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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还没见过你的家里人 早晨的天空 ...

  •   早晨的天空有些阴沉,图书馆二楼整面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树林。树枝上已经光秃秃地不剩什么了,配上树林边哥特式的建筑,很难令人心情明朗。隐约听见加拿大鹅还在池塘边草地上断续地叫着,它们管这个鬼冷的地方叫作能过冬的南方。

      姜琉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嫌恶地看着窗外,想到中午又要冒着打断思路的风险走出温暖的室内去吃午饭,就有一小部分自己开始垂头丧气,再有意境的风景也只能加重这一思绪。

      期末周不用上课,标志着接下来全天候的备考、复习和赶论文。姜琉不例外地早起到图书馆赶工。不是因为她有多想踏出房门,实在是因为要吃到早餐就得不畏严寒。

      今天早上,她以为自己起得算早,去洗漱时却碰到伊芙也从房间里出来。伊芙两手抱胸,鼻子红红的,一头卷发披散下来,病后初愈的样子精准地触发了姜琉的流感雷达。

      “你感冒了?”姜琉皱起眉,满脸不可置信,“我怎么不知道?现在好了吗?”
      伊芙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好了。”
      姜琉松了口气,说:“应该告诉我的,我可以帮你带吃的。”

      两人一起走进盥洗室。最近所有人都得流感了,查尔斯也将将恢复。

      盥洗室朝外的一面是一长列磨砂玻璃的窗,既保护隐私,也带来自然的光线。此时里面安安静静,洗手台上也没有水渍,看来她俩的确是起得最早的。
      伊芙在旁边说:“真是个噩梦。我应该是从卡拉斯那儿得的流感。”

      “怎么?你俩还在一起?!”
      话一出口,她怕伊芙误会自己从头就不看好她的感情,马上打岔道:“我要警告你,期末期间不能亲在脸上,也不能亲在嘴唇上。”

      伊芙顿时叫道:“没有!我们不联系了,就是上个星期碰到说了一会话。也许是那个时候感染的。”

      姜琉瞥了一眼镜子里的伊芙,她正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扎着头发,脸上看不出有在怀念还是怅惘。姜琉想起昨天晚上在餐厅里见到的卡拉斯,除了他白白多刷了一个打包盒,她没看见他有别的烦恼。

      这两人似乎分得非常平静,又或许,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真是不负责任的卡拉斯。他从来没跟她问起伊芙是其一。其二,他昨晚虽然没有指责她不给查尔斯带饭,但要不是她故意屏蔽了他的言外之意,恐怕也会为此深深内耗吧。

      结果,说不定他才是他们这些人中传染的源头?

      姜琉哼了一声,手指在脸上打着圈,慢慢乳化着洁面油。
      “查尔斯呢?”一旁的伊芙问道。
      姜琉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宣称:“非常好。好到不真实。”
      伊芙笑道:“好,维持现状,别做什么事去破坏它。”

      她会去破坏它?
      姜琉下意识反驳:“即使我做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洗漱完毕,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姜琉才又接上话茬:“查尔斯好得简直不像真人。我很疑惑为什么他被留到大三还没有被人宣示主权。”
      “也许对别人来说,查尔斯并没有向她们表现出好到不可思议的一面。”
      姜琉却说:“不会吧,他性格那么随和,必定是自然流露,不可能只对我是这样。”

      伊芙怀疑地看她一眼。人对于身边非单身的人总抱着一种智力上的蔑视——好好的人怎么一谈起恋爱脑回路就变了?

      “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一样。不然他怎么决定和你在一起?”
      姜琉撇撇嘴:“也许吧。”听到这话,她心中不是没有窃喜,但内心深处,她依旧是不那么信的。有时,幸运大过努力,她只是刚好和他选了一门课,刚好和他坐在一起,不代表她就真的可以忽视他和别人的相遇。

      两个小时后的现在,姜琉从图书馆窗外的景象收回目光,安排了下一个半小时的任务。她专心地翻着书页,把所有做好记号要引用到的原文一一打到屏幕上。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姜琉打完这行字,摸索着伸出手去取。

      “现在感觉好多了,谢谢你昨天的照顾。”

      “我可以搬回来吗?”

      姜琉的嘴角刚刚还因为第一句话而翘起,看到他后面的要求后又被她压了下去。母语人是真的不懂她的烦恼,是吗?
      难道她不想和他朝朝暮夕吗?可就算查尔斯再怎么愿意帮她渡过期末周,该她自己写的东西还得自己写,哪有空余的时间去招待他呢?

      她正思索着怎么拒绝,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在包里翻找起来。

      两张票被并排地摆到了桌面上。姜琉瞪着翻出的票面上明晃晃的“12月8号”,脑袋嗡的一声。今天是12月9号。上回教授给的勃拉姆斯音乐会门票,日期已经过了。她倒吸一口气,不光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教授,还因为她和查尔斯提起过,要和他一起去的。

      希望他忘记了这事。如果没忘,那就只能改写他的记忆了。

      姜琉没有傻到以为什么都不说就可以糊弄过去。如果他记着呢?如果他后面问起呢?到时候再解释是她忘了,就会被当成不够喜爱他的证据。

      于是姜琉打开了音乐系的网页。音乐系也有期末的考核演出,为了给其它科目让步,演出都安排在期末周的前几天。譬如今天晚上,在小音乐厅就有一场室内乐的演奏会。

      用手指一个个点着曲目看过去,姜琉松了口气。曲目表里不仅有一首勃拉姆斯的作品,而且有一首独奏曲《月光》,演奏者是她的熟人,那个面容秀致的欧洲男生詹姆斯。他弹得一手好钢琴,姜琉和他一起排练过。他的技术细腻无匹,要求也高,每每都令她压力山大。

      有了詹姆斯这样水平的表演者,她也就有正当理由带查尔斯一起去看了。

      “你是不是不太忙?”姜琉开始回复他的信息。

      “忙,”查尔斯回答,“但也取决于你忙不忙。”

      姜琉深深地叹一口气。他太迁就自己,她都不知道她放肆的底线要落到什么程度了。

      “那你来我这吃晚饭,然后我们去看一场演出。”

      “好。”查尔斯应得很爽快,好像一切都可以迁就。

      姜琉垂眸,心绪因此变得复杂起来。等她整理好思路重新回到手头上的事情中去,又已经过了十来分钟。她不舍得去怪查尔斯的干扰,咬咬牙合上电脑出了图书馆。

      晚上接到查尔斯,两人吃了晚饭,并肩往艺术中心的方向走。

      查尔斯搂着姜琉的肩,笑道:“我还以为你忘记了我们的约会。毕竟现在是繁忙的期末周,我怕你太沉浸于其中。”
      “你说过要一起去听一回勃拉姆斯,原来就是今天。刚好,我也完全恢复了,真是巧。”

      姜琉心虚,咧嘴笑笑:“你还记得?”

      “当然,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姜琉抬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非但没有松一口气,脑中的弦更紧绷了一点。这份紧绷一直持续到他们推开沉重的木门,进入小音乐厅中互相寒暄、招呼的观众人群。

      小音乐厅在艺术中心的西侧,四面由石块垒起,两面是排列整齐的窄长的窗。舞台在音乐厅的尽头,上方是穹顶,背面是大幅的窗户。从窗户可见树林和天空。方才吃晚饭前晚霞满天,如果那时他们就在这里,看到的风景应当是很美的。不过现在天暗得早,夜色蓝得发黑,而在这块画布里密布着无数树枝的线条,配上室内枝形吊灯的通明灯火,也别有一番相互呼应的美感。

      查尔斯去了洗手间,姜琉走到一边,即使肚子不饿,也从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拈了些提子,一颗颗地吃着。
      舞台上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和数把椅子、谱架。一把大提琴被侧身放在地板上。演奏者、社区居民还有教授、学生三三两两,互相聊天,等待演奏会开场。

      姜琉心里念着还没有写完的论文,但她不得不承认,在这里花上一个多小时并不算浪费时间。人人都有期末周要过,为什么自己要格外紧张呢?想到这,她朝人群走去。詹姆斯身穿黑色的衬衫长裤站在舞台不远处,身边是一个外貌优雅的中年女子,正和音乐系的系主任说话。姜琉对女子的身份有了猜测,过去打招呼。

      詹姆斯看见她,主动介绍道:“Lilian,这是我母亲。”
      “这是Lilian,我们曾经是演奏的拍档。”

      系主任和詹姆斯的母亲不约而同地看向姜琉。前者伸手揽过姜琉:“你也来了,好久不见你了。”
      姜琉笑道:“听说詹姆斯今天有独奏,我当然不能错过。”
      詹姆斯的母亲神色柔和,语气可亲:“Lilian,我听说过你,我也听过你和詹姆斯以前演奏的录音。真高兴可以见到你真人。”

      姜琉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道谢。

      演出第一支曲目是由弦乐和钢琴组成勃拉姆斯的四重奏。姜琉和查尔斯坐在离舞台稍远一点的地方,听到熟悉的旋律和似曾发生过的场景,不禁相视一笑。他们都知道对方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姜琉忙碌了一天,疲惫随着乐声漫过她的身体,她轻轻把头靠在查尔斯的肩上,闭上眼睛。

      四重奏后是《月光》独奏。詹姆斯气定神闲,目不斜视,专注而自信地在琴前坐下。掌声中,查尔斯看着台上,眼神一紧。随着第一个音符响起,姜琉也离开他的肩,坐直了身体。

      一束清冷的月光投进她的四肢百骸。她抬起眼,窗外亦可见到月亮本身。

      “Lilian……”查尔斯转过头,凑过去附耳开口。姜琉没听清,向他投去一个茫然的眼神,但仍安慰地握握他的手,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查尔斯眯起眼睛看了会台上的人,双臂在胸前叉了起来。
      好啊。他倒要看看呢。

      德彪西的月光脍炙人口,也可以说——泛滥成灾。然而詹姆斯的音符清泠泠地载着月光流淌,听在姜琉的耳朵里,清新自然,仿佛是她第一次听见这首乐曲。她不必抬头去看真的那轮明月,只要看着詹姆斯的手指,她就能真切地看到月光在他的指尖和琴键之间出现。

      查尔斯瞥见姜琉入迷的神情,心中感到一阵烦躁和嫉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难道他不会乐器?还是他没有在台上的缘故?

      他记得可清楚,她说好要带他来听的音乐会,并不是现在的曲目。他没有提,是因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可她对他有所隐瞒。

      姜琉不知道流淌的月光扫净了她的心事,却增添了他的烦恼。

      “刚才你要说什么?”她终于问查尔斯,面上还留着对一曲终了的惋惜。

      查尔斯语气里听不出异样:“我见过他。你们认识?”
      “我们以前也一起演出过。不过现在我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了。”她一直知道詹姆斯弹得好,今天却看他不可企及。

      姜琉暗暗叹息,她在第一次见到詹姆斯弹琴的神情时就早有预料。她学乐器说不上有几分特别喜欢,詹姆斯却把钢琴当作生活重心。无关利益,只为爱好。想到这里,她又去看查尔斯。在她的心目中,他也有他的重心,从不为别的什么事偏离。

      一阵羞愧涌上心头,姜琉抬手按了按额角,闭上眼睛,微蹙了眉,仿佛在脑海中对自己说着什么,与某个念头和解。

      演出结束后,乐迷纷纷上前和欣赏的演奏者攀谈。姜琉想向詹姆斯道贺,问查尔斯:“我去和他说几句,你不介意等我吧?”
      查尔斯站了起来:“一起去吧。”

      等着和詹姆斯说话的人排了两层,詹姆斯的母亲自然非常骄傲。再见到姜琉,她记得她,隔着他人先朝她点头。姜琉微笑回应,更加耐心等待,直到詹姆斯走到面前。姜琉说:“祝贺你,刚刚你弹得真美。”

      詹姆斯紧紧拥抱她表示感谢,姜琉觉得与有荣焉,又有些许的嫉妒被她压在内心深处,等着被转化成动力。

      “你是怎么练的,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有灵魂?”
      “今天的状态似乎很好。”他抬头看窗外,“这月色也是一期一会。”

      查尔斯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姜琉看来是忘记了他。旁边詹姆斯的母亲以为他也是乐迷,主动和他打招呼,问他喜不喜欢今天的演奏会。

      姜琉听见了,眼睛亮晶晶地回头朝他嫣然一笑,似乎是乐见他和詹姆斯母亲交谈。而她自己顾自继续和詹姆斯琢磨外面的月亮,探讨它是如何影响他的表演。倒是詹姆斯想起了那个被姜琉用全名设置联系人的倒霉男友,好奇之下,他凑过来向查尔斯伸出手。

      姜琉见状介绍道:“这是查尔斯,我男朋友。这是詹姆斯和他母亲。”
      “原来你就是查尔斯。”詹姆斯恍然,热情一瞬间浮现在脸上,仿佛他刚才弹的不是《月光》而是暴晒烈日。

      查尔斯意外地看了姜琉一眼,然后握住了詹姆斯伸过来的手,礼貌一笑。

      他和姜琉顺势交换了交谈对象。在对方不构成威胁的情况下,查尔斯可以是陌生人中最好说话的那一类。而此时身旁的姜琉也对詹姆斯母亲格外柔顺,令查尔斯想起她在长岛时和丽娅也相处甚欢。

      越是注意到身边人笑颜如画,语声轻柔,查尔斯心中突如其来的违和感越重。除了一丁点他替丽娅感到的嫉妒以外,还有别的疑问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按理说,她这样乖巧、连他人长辈都孺慕的人最会想家。可姜琉从未主动提起过她的家人。

      对了,他是不是应该主动提一提?从姜琉以往的只言片语来看,她父母想必是严格、严肃的,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出了音乐厅,他握住她的手臂,一边提溜着她走,一边垂眸盯着她的侧脸,追问道:“我还没有见过你的父母。”
      姜琉一怔,偏过头看他,迟迟没有张口,表情茫然而凝滞,像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面对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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