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72、病号较劲 入账的资金

　　入账的资金按照约定进入标的，姜琉可以随时在投资公司的平台上查看账户情况。看的次数一多，心情自然随着数字变化，她怕让身边人也察觉到了。刚好查尔斯感冒了，没有过来，也就不需要分注意力给他。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往常的十一月已经开始下雪，今年进入十二月都还不见动静，校园内除了刮大风就是下雨，总令在外行走的人又湿又冷。气候果真变得异常了，全球气候变化是真的。当了三年学生，姜琉对校园的自然美景视而不见，吃完早饭就只顾闷头往温暖的宿舍楼冲。她的高帮雨靴踩了一脚的泥和落叶，最后全部蹭到了宿舍进门处的地毯上。一个早上，地毯就变得狼藉不堪。

　　她扯下雨靴，脱下厚厚的外套，一进房间里就打开抽屉一个个翻找。可翻来翻去还是一无所获，只好朝着角落堆得又高又实的洗衣篮走过去，挑出一条还算干净的运动短裤换上。冰冷的脸颊慢慢恢复温度，身上也从外面行走过的汗湿变成干爽的温热，烦躁感渐渐减弱，姜琉做了一个深呼吸。

　　明天开始就是期末周了。最近耽误了很多事，至少要先把衣服洗出来，不然就没有穿了。她拿出吸尘器给房间地毯吸了一遍尘，再把床上用品也换下来，然后从包里挑出一叠的阅读材料，提上洗衣篮往地下一层的洗衣房走去。

　　洗衣房里静悄悄的。姜琉便决定同时开几台，先把大的床单被套放满了一台，再分别拣出需要不同方式洗涤的。越往篮子下面，她的衣服混杂着查尔斯的衣服比例就越高。姜琉不禁有一丝恍惚。

　　查尔斯搬来自己的生活用品时也带了自己的洗衣篮，她没有提过帮忙洗衣服，他也从来没有让她帮忙，倒是顺手帮她带过床单浴巾去洗。姜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同意过他的衣服能够跑进自己的洗衣篮了。

　　人被各种激素裹挟推进时，能不用思考就做最亲密的事。但真正亲密而需要正视的，是眼下的情景。姜琉的理智中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主妇”的一刻。世界上有两个人居然能在七十亿人中遇见，然后走到把所有生活的细节都合在一起的程度，这件事依旧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查尔斯把自己的衣服丢进她的洗衣篮就跑了，而她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是他应该得的。为了阻止她熬夜，他能够不厌其烦地提醒她放下手机，会和她一起研究讨论应该怎么写文章，比小组作业的同学更容易合作。他用在关注她学业的心思，连同寒风中搂在她肩膀上加力的手、一起跑步时为她调整的脚步，都是他的资本。

　　姜琉窝在洗衣房旁边的一间阅读室里看材料，眼睛却时不时离开纸上的文字，不知道走神走到哪里。等洗完衣服，她回房裹了一件长的人工皮草大衣，光着腿蹬进雨靴，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从停车场到查尔斯的宿舍路途不远，只需绕过一大片草坪。但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她踏着草地，朝着站在宿舍楼门外等她的查尔斯一步步走去。脚下略有不平，雨水从土壤中溢出来，发出吱吱叫声。

　　他的脸颊一片红晕，眼睛里带着水汽，垂着眼皮，神色有些疲劳。等迎她进了宿舍，查尔斯下意识张开手臂又收了回去。姜琉原本还想着是否要给他一个拥抱安慰一下，被他的视线缠绕周身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必了。两人对视一会，姜琉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好久不见。”

　　姜琉笑了，装作没有辨别出他回答中的不满，她把他上上下下看一遍，然后说：“待会帮你带午餐，好吗？”

　　两人并肩进了他的房间。姜琉下意识环顾四周。她第一次踏足查尔斯的住处，朝东的墙中央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正对外面的草坪，站在窗前可以直接看到对面的音乐厅。因为宿舍楼L字形的布局将草坪围起挡住寒风，这里小范围的天气显得稳重平和，草坪并不受季节影响，还保持着丰满的绿色。

　　深色的窗帘显然是查尔斯自己装上去的，落地窗帘挂在免钉的窗帘杆上，定型丰盈，搭配原来就有的罗马帘，只能说不同人的学生宿舍不一样。姜琉自己为了搬家方便，尽量避免增添软装，查尔斯这里却有漂亮的抱枕、靠垫，台布，连原装的朴素蓝色沙发坐垫也被他换了全套米色麻质布料的垫子。房间里布置了好几盏设计师款的台灯、落地灯，虽然现在没有开，但不难想象到了晚上全部打开，素白墙壁上的光圈倒影会有多好看。

　　姜琉看得面露惊讶，查尔斯就靠坐在窗边看着她。

　　“这里一直是这样的吗？”
　　“新装饰了一下。喜欢吗？”
　　“喜欢，你自己设计的？”
　　“我借鉴了一下家居商的目录。”查尔斯说，“因为你的房间太舒服，我也想升级一下，万一你在这里留宿呢？”

　　姜琉没有回答。她在心里计算着所有东西的价格。

　　等数字上去了，约等于她宿舍楼里有人新近购买的二手车价，她才陡然一惊，转头去看查尔斯。

　　他的头发大概是睡久了，天然蓬松地翘起，轻软地像漂浮的金色云朵，随着说话的动作跳跃，此时他顶着这头金发，微笑着看着她，好似他从头到尾都一直在用这样安定的表情看着她的惊诧和审视。姜琉松了口气，靠近前去拂开他额前的头发亲了亲。她的掌心覆在他饱满的额角，他在她的手中。

　　查尔斯抬手环住她站在身前的腿，一边克制着从嘴唇缝里溢出的咳嗽。

　　“喝点柠檬水？”听见他的咳嗽，姜琉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来。
　　他点点头，神情柔和得不像话。

　　姜琉走进起居室，切了一整个柠檬放到冷水壶里，还用冰杵费劲捣了捣，再加上一点蜂蜜调成了一壶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抱了一只蓬松的抱枕，缩进了沙发。这种怀中柔和饱满的感觉久违了，她一边沉溺于令人忍不住喟叹的舒适，一边歪头看他喝水。

　　“你放糖了吗？”
　　“放了一点。”
　　“放了多少？你能帮我尝尝吗？”
　　姜琉惊讶地看他一眼。她直起身，放下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尝了尝。见她表情变了，查尔斯立马说：“再放一点。”
　　姜琉百依百顺地给加了糖。查尔斯满意地喝了一口，但下一刻，他就抬起手肘又捂住嘴咳嗽起来，姜琉跳起来过去给他拍背。

　　“还是太酸？”
　　“嗯，上面糖没化。没事的。”

　　姜琉举起杯子对着杯底探究了一番，接着又给他搅了一搅，查尔斯这才慢慢喝起来。等出门到食堂给他打包了有热浓汤的午餐吃完，姜琉就听他说道：“这几天我试着多睡一点，恢复体力就快一点。”
　　她人没有动，却伸了个懒腰：“那我也该走了。”
　　查尔斯立刻倾身过来伸手拉住她道：“等我睡着再走。”见姜琉忍笑，他才恍然笑道：“可以吗？”

　　“当然了。”
　　姜琉伸出手拉他站起来，走进卧室，顺手给他掀开了床上的被子。学生单人床款式朴素，但新添的床尾凳又让环境的调调奢侈了起来。姜琉就在床边的阅读椅坐下，环视他的卧室，半是欣赏半是觉得好笑。

　　“Lilian，说点什么给我听。”查尔斯靠在床头，明显不像要马上入睡的样子。
　　“说什么呢？希望你好得快点。”
　　“还有？”
　　“嗯……”姜琉想了会，“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还有呢？”
　　“抱歉前几天没有过来。”
　　“还有？”
　　姜琉一皱眉，查尔斯就不含糊地表示：“现在是我的生日月。”
　　“啊，”她反应过来，语气柔和下来，“是的。”

　　她想起了定做的戒指，不免走了神。
　　过了一会，他说：“圣诞我们去坦帕过，暖和点。”
　　姜琉点点头。

　　“然后到了一月份，我们就要分开了。”查尔斯的眼睛盯着她，继续说。
　　姜琉心里一动，忙给他洗脑道：“那不是很好？我们都将要去做很有意思的事。我已经很期待了。”

　　“自私。”但他这么说的时候，握住她手的手掌却没有松开。
　　“你说得对。是我，不光自私，还贪婪。”姜琉并不生气，她知道自嘲的东西不会让别人当真，也知道对方一旦追问，自己要怎么圆回说辞：只要说她贪婪的对象是他。
　　“继续说。”查尔斯顺势躺下了，从眼皮子底下瞅她，准备好听她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当作催眠。

　　姜琉见他躺得舒服，忍不住坐到床沿，然后弯下腰抱住他的身体，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查尔斯的胸膛上，她知道他可以承受。查尔斯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转而把她搂住了。

　　“说什么？”姜琉道。
　　“嘘。”查尔斯阻止她继续说话，说，“睡吧。”
　　姜琉笑着就要起身：“怎么又让我睡了？”

　　查尔斯也笑了。姜琉不再多言，静静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一起一伏之间，她的思绪慢慢回转到自己和自己在做的事，不知有多远会达到的目标；还有查尔斯。美国的家居产品贵，实话说，自己给他定的戒指说不定不如外面放着的一盏灯贵。对于在查尔斯长岛的家、他在长岛的小屋，安娜在纽约的公寓，她都不至于产生大量的嫉妒和局促。但这间因为她而新近改造的宿舍让她多想了。在心里算着数字的那一阵子，她在想什么呢，她的脸上流露出了什么呢？她难道没有流露出嫉妒和自知无法掌控的不耐吗？查尔斯难道没有看见她的嫉妒吗？

　　想快点超过他，然后把他掌握在手心里，就跟美杜莎一样。比现在再快，别让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