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重拾》银白灰黑小螃蟹

12、12

　　12

　　卓成君打开房门，玄关处的地毯上多了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他抓着钥匙的手微微一紧，迟缓地合上门，慢吞吞地弯腰换上拖鞋。

　　“成成你总算回来啦……打你手机都不接，可担心死我啦。”秦牧撒娇般拖长了调子走过来，贤惠地拿过他的公文包。

　　“抱歉，今天开了一天会，手机没电了……”

　　“那玲珑楼的冰烧三层肉和流沙包也没有买……”秦牧瞥到卓成君空空的两手，失望地抱住肚子。

　　“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我明天给你去买好不好。”卓成君温和道。

　　秦牧勾住他的腰讨好地把脸颊贴过去蹭了蹭：“我这么强壮饿一顿没关系啦，成成你辛苦一天吃过了吗？”

　　“还没。”

　　“那我一起下馄饨吧，刚好骆骆也来了。”

　　“嗯。”卓成君轻轻应了一声，并不意外。家里的备用钥匙他只给过周骆羽，有时候出差，会让周骆羽帮忙照看一下。

　　周骆羽从洗手间走出来，看到卓成君后猫儿眼弯了一弯：“你回来啦，等你好久了，我八点来的，”他抬腕看看表，“现在都九点多了。”

　　“项目的事，开会开得晚了。你专门等我有事？”卓成君奇怪道。

　　“额其实……”

　　秦牧咳嗽了一下打断道：“我下馄饨啦，骆骆你去门口的便利店买点啤酒？我们好久不见啦。”

　　“哪有让客人去买东西的，还是我……”卓成君还没说完，就被秦牧按着肩膀压坐到沙发上。

　　“成成累一天了，好好休息。”秦牧顺手把公文包放到茶几上，转头对周骆羽使了个眼色。

　　周骆羽翻了个白眼，嘴上道：“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客人主人的吗，我去买我去买。”

　　周骆羽走后，秦牧进了厨房。

　　卓成君一个人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用遥控器切换着频道，画面和台词变来变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自己、秦牧还有周骆羽三人间的陈年旧事。

　　一切的开端始于初三上半学期最后一个月的月初。晚自习期间班主任临时把他叫去办公室，说秦牧的母亲捐了一大笔钱成立了一个助学基金，可以支持他这样家境困难品学兼优的学生去美国常青藤附属高中就读，希望他不要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很谢谢学校和老师这么看重我……可是我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弟弟，我外婆又病了，我还是把机会让给其他同学吧……”卓成君斟酌道。

　　父母五年前意外身故后，外公外婆就成了他和弟弟的监护人。三年前外公也因心肌梗塞猝然离世，之后外婆思念成疾，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去年被诊治出有老人痴呆症，且病状越来越严重，卓成君迫不得已地把她送入养老院。外公外婆就他妈妈一个独养女儿，如果他去了美国，那弟弟和外婆谁照顾呢。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或者问问你有什么其他亲戚可以帮忙照顾你弟弟和外婆？”班主任很同情他的遭遇又爱莫能助。

　　“没有了。”卓成君斩钉截铁地摇头。父母的葬礼上，年迈病弱的外公问伯父，能不能收养卓成君兄弟，伯父拒绝地那样果断，所以他现在也不会再去求伯父他们。

　　“老师！”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

　　“秦牧，你来啦。”班主任和颜悦色地笑笑。

　　“嗯，”秦牧笑眯眯地侧目，“班长，能去美国了开心吧？”

　　卓成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我还是不去了。”

　　“不去了？”秦牧脸色霎变，薄薄的镜片闪过一道寒光，“为什么？！”

　　卓成君被吓了一跳，讷讷道：“我读小学的弟弟和在老人院的外婆都需要我照顾……”

　　“我帮你照顾。”秦牧定定地注视着卓成君，隐藏在镜片后的眼光深不见底。

　　卓成君磕磕绊绊地道：“这，我们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劳烦……”

　　“不麻烦。我可以把你弟弟接去我家住，你再把你外婆的疗养院地址抄给我，我每周末都会去看望她的。”

　　“可是……”

　　“别可是了，你去美国几年，我就照顾他们几年。进了常青藤附属高中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进入常青藤大学，一旦进入常青藤大学，你就是站在金字塔塔顶的精英，你的整个人生、命运都会因此改变的，难道你要眼睁睁地错过吗？”秦牧劝说的口气强硬又温软，一字一字都戳进了卓成君的心坎。

　　“我……”卓成君的思绪彻底被搅乱了。秦牧描述的未来无比甜美诱人，他好像只要点头就能轻易地拥抱，“……好……”

　　多年后，卓成君曾无数次地假象，倘若时间倒流，他坚持地拒绝这个名额，那么他和秦牧的轨道就会保持平行，永不交错。可惜人和飞蛾一样，都是趋光性的生物，只要有丁点希望就愿意前赴后继，哪怕结局是万劫不复。

　　秦牧松了口气，催促道：“老师，班长同意了，赶紧把他的名字提交上去！”

　　班主任拿出申请表让卓成君填写，秦牧站在一旁寸步不离地看着。

　　卓成君填完表，刚想向秦牧道谢，却听到周骆羽的声音：“秦牧，你在这儿啊……”秀美纤细的少年在办公室门口张望一下，捕捉到秦牧的身影后迅速趋步而来。

　　秦牧一看到周骆羽，狐狸眼马上弯成了两条线，语调也愉快地上扬起来：“骆骆。”

　　三人离开办公室后，周骆羽和秦牧亲昵地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卓成君默默地跟在后面，找不到机会道谢。

　　两个身高相仿的少年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打闹，忽然周骆羽低叫一声跳开了，瞪圆了猫儿般的眼睛怒斥道：“秦牧！”

　　“哈哈哈哈！”看到周骆羽激烈的反应，秦牧没心肝地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骆骆你好可爱，又当真了！”

　　卓成君见二人好不容易分开一点，鼓足勇气跨步上去，真诚地对秦牧说：“谢谢你，也代我谢谢你母亲，感谢你们让我有机会出国，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秦牧笑岔了气，好半天才顺了呼吸，叉着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是你应得的。”

　　“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要好好答谢你… …要是不嫌弃的话，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我家吃顿便饭吧？”

　　秦牧偏头想了一会，眯起狐狸眼笑了笑：“那就今天吧。”

　　“今天？”

　　“怎么，今天不行吗？”秦牧抬起眉毛问。

　　“不是不行，只不过我没提前准备，家里没什么菜… …”卓成君为难地说。

　　“你自己做饭？”秦牧有些意外。

　　“对，我厨艺还不错的… …”卓成君怕秦牧反悔似地，着急地解释道。

　　“没关系，等下回家的路上我让司机顺便载你去超市买不就好了。”秦牧嘻嘻哈哈地揽过卓成君的肩。其实这时候卓成君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秦牧这个姿势做的很别扭，卓成君为了方便秦牧，便微微驼起背。

　　“秦牧… …”周骆羽叫住秦牧。

　　秦牧放下搭在卓成君肩上的手，略略侧过头说：“骆骆，今天我要去卓成君家，就不送你回去了，拜拜。”然后拉着卓成君的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