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定海录》陆七星

3、稚子童言 那枝头细弱

　　空印叹了口气，怜他年幼受惊，遂放缓态度对他道：

　　“这位施主是萧将军幼子萧承微。”

　　济慈“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

　　他刚进寺时也曾听闻，二十多年前龙安门兵之变后高祖带兵打到了绍安，前朝也派了大将军萧离云前来守城，可没几日身后古洧关已破，绍安沦为孤城。

　　得知这消失后城内一部分将士就哗变了，杀红了眼还叫嚣天不佑人，欲放火烧寺。是萧将军亲自带人上阵，这才压住了阵脚，青岩寺侥幸逃过一劫。就连如今的住持空尘大师，据说也是万分感念萧将军。

　　虽说萧离云不战而降，可济慈却觉得他此举免了百姓之灾，倒是甚好。可谁知如今见了他的儿子，行事却于其父大相径庭，想到这一节济慈心中倒有些不痛快起来。

　　“以往可从未见这位施主来上过香。”

　　“他来是有事找住持相商，小孩子家家问这许多做甚。”

　　空印既然如此说了，济慈自也不敢再多问，随即却发现那景泰蓝小瓶子还留在手上。空印问了倒心无芥蒂的命济慈除下鞋袜将药抹上，那药凉凉的果真有奇效，伤处不过片刻竟自消肿，行走无碍了。

　　济慈掂量着小瓶子，只觉那萧承微形容举止处处透着古怪，一时温和一时又透着些暴戾，可这种事原不是坐着能干想明白的，半响后也只得罢了。

　　下山的路上萧移光却伏在父亲怀里问他：

　　“爹爹，你讨厌光头大和尚吗？”

　　萧承微的眼角微微一颤，半响才答：

　　“爹爹不讨厌和尚，只是讨厌这青岩寺罢了。”他下山后随即将女儿在一旁放下，捋起她的袖子，露出双臂。令人吃惊的是那一双粉嫩手臂上尽是斑斑驳驳的黑紫淤伤，有新有旧，令人不忍睹视。萧移光见他此举心下顿时慌了，往后退了两步带着哭音道：

　　“爹爹，不要，移光一定听话，疼，真疼。”

　　萧承微原是个极为温和的人，可不知为何，从半年前起他的性子就开始反复无常起来，更对自己膝下唯一的幼女施以虐待。

　　移光初期还不过是略吃些苦头，到得后来则越发严重，是以一见父亲面色有异便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小脸铮得无一丝血色。

　　萧承微对她的哀求恍若未闻，握住她双臂之后手下发力，移光只觉得有双铁夹子夹住自己的手臂而后越缩越紧，初时不过热辣辣一片，没隔片刻却是连头皮都开始发麻，手上的骨头似乎随时会裂成万千碎片，疼痛难忍。

　　以她素日经验，此时若哭喊恳求萧承微反而会下手更重，因此只得咬牙忍着，连眼泪都死死憋在眶中，片刻之后却有一滴水珠啪嗒落在那满是伤痕的手臂上，移光一惊，以为是自己终没忍住，随即却发现那竟是萧承微的泪水。

　　萧承微松开手，他此刻是半跪着的，低下头去移光只能看到他头顶和下巴处的一道泪痕，半响他用袖子在脸上一拂若无其事般重新站了起来。

　　移光偷眼打量父亲，见他神色如常，几乎疑心是自己方才看错了。谁知萧承微忽道：

　　“移光，人若身死，魂应归何处？”

　　移光怔住，她不过七岁，生死之事尚且懵懂，萧承微见她如此也不勉强，只道：

　　“别人都道你祖父当年不战而降将这绍安拱手让人，丢尽萧家脸面。我却知晓，他不过是误信了那旁门左道之术才落得如此。唉，人死复生，魂魄返乡，此等逆天之举谈何容易，付出的代价又岂是凡人能受的。我本已有准备，那也罢了，可谁知这其中业报却是连你也不放过，总归是爹爹不好，不该生下你来，实是对你不住。”

　　移光见他话说的凄凉，心下害怕，喏喏道：

　　“爹爹，你怎么了。”

　　萧承微见状摸摸她的头，小儿胎发触手极是温熙柔和，令他更是心中酸楚。

　　“移光可恨爹爹？”

　　移光自幼承欢父亲膝下，对他极为信赖儒慕，虽也苦于萧承微情绪的反复无常，半年下来反倒有
　　些习惯了，因而听了这话却摇摇头。

　　“移光最喜欢爹爹了。”

　　萧承微闻言苦笑。

　　“若是爹爹有一日错手害死了你呢。”

　　“那也最喜欢爹爹。”想想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可移光不想死。”

　　萧承微“嗯”了一声，语气柔和起来。

　　“好孩子，今儿起的早，你现下可饿了？这绍安原也没什么了不起，倒是有些家里头吃不到的粗物。”

　　到底是孩子，听了这话移光顿时把方才的事丢在脑后，只拽着父亲的衣袖高兴道：

　　“要吃昨日看到的糖油果子，还有那杏儿饼儿。”

　　萧承微听了这话果真带她去街边吃了个尽兴，还给她买了个做成鸟儿形状的泥哨子，又带她去游湖，父女之间似旧日般融洽的玩了一整天才由着她一路吹着泥哨回到客栈。

　　移光玩了一整天，晚上早早就歇下了，可没等睡熟即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揉着眼睛嘟嘴坐起来，却发现萧承微并不在身边躺着，而是散了发颓然坐在太师椅上，衣襟半敞，正望着窗外发呆，屋里有了淡淡酒味。

　　移光唤了声爹爹，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随即拿顺手拿起桌上的什么东西往门上一扔，那门自己便开了，只见白天遇着的那个小和尚济慈正板着脸站在门口。

　　“你来作何？”萧承微见是他也有些奇怪。

　　“那，那药膏小僧用的不多，想着剩下些还是要还给施主。”济慈走进来说罢吞了口口水，极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萧承微扫一眼那景泰蓝小瓶。

　　“你来这儿空印可知道？”

　　济慈点点头。

　　“师叔祖说，以施主的为人不还也是无碍的。可小僧觉得，这本就是施主的东西，还剩着大半小僧不能自己昧下。”

　　“小小年纪倒真够一板一眼的。”萧承微不由失笑，正欲挥挥手让他放下离去，却忽然眼神一动变了脸色。

　　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黑衣头脸包裹得只剩双眼睛。济慈背对门口尚未觉有异，
　　黑衣人已一掌击中他后心，迫其身子飞出撞向萧承微。萧承微伸手一拂，以巧拨千金之力化其来势，令济慈身上力道一折反侧身栽到在移光身边，床铺柔软，倒是无碍。

　　移光还未回过神便觉得身子一轻，原来是萧承微抱着她纵身跃到了窗外客栈后院的树枝上，那枝头细弱，看着不像能承住常人重量，可萧承微却随着其上下浮动，微风之中衣抉飘飘。

　　黑衣人见状刷的在一旁抽出缠在腰上的铜黄色软剑，剑尖直指萧承微，随即纵身飞出窗口往前刺去。

　　萧承微左手抱了移光，一步未退，右手探前两指精准夹住剑身往反向一扭，谁知那软剑乃是良器，不仅未被内力所折反而令他手指闲些儿被削掉。萧承微一惊之下随即收手后仰，生生避过这一剑。他当真应变过人，乘着对方距离极近却尚未及收剑之际向上直击对方喉部，黑衣人侧身躲避恰失了落点，被萧承微跟着翻身一脚踏上其胸口，两人一起直坠下去。

　　未及落地黑衣人又是刷的一剑削他下盘，萧承微脚踏剑柄跃至一旁，却借力将移光高高抛出，待两人均落地之时那移光却已正好坐一侧树干上，相距树下甚远，轻易波及不到。

　　“萧公子的摘星指果然名不虚传，连‘殇阳’剑都奈何不得，只是这般携女孤身上路，也太过托大了。”黑衣人阴恻恻道，“如此莽撞行事，可惜啊可惜，堂堂萧家后人，如今竟要死在这么个地方。”

　　萧承微冷冷看着他。

　　“凭你，怕是不能够。”

　　言罢他一抬手从身上取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全身漆黑，柄上系着一段红绸，看着甚为沉重。

　　见父亲不在身边移光吓得死死抱住树干不敢撒手，低头却见那小和尚也赶了过来，抬头见她在树上倒下了一跳，在树下绕了两圈却也是毫无办法。

　　这时那黑衣人忽而脱手，移光耳边传来尖锐破裂之声，一回头却见那柄黄铜软噌的深深没入身侧，险些就将耳朵削了下来，她这一骇之下顿时重心不稳从树干上栽落下来。

　　移光落下之时紧闭双目，随即却察觉自己撞在了一个柔软物事上，睁开眼原来是济慈接住了她。

　　只是济慈在这下堕之力撞击之下也是跌坐于地，龇牙咧嘴的，也不知伤到了哪儿。

　　那厢黑衣人没了兵刃之后渐露败迹，不出十招就被萧承微用匕首抵住喉咙。萧承微也不急于看他真面目，只问：

　　“你为何非要取我性命的？”

　　“哼，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的缘故了。”他死到临头仍是阴阳怪气的。

　　萧承微皱皱眉头，他素来不耐烦与人打口头官司，见黑衣人有意拖延只将匕首抵得更深了些，眼见一道红丝在黑衣人脖颈处绽开，血液慢慢渗出，那黑衣人忙道：

　　“等等，是有人花钱买我来杀你。”他眼中烁烁有异，“信物在腰间锦囊内。”

　　萧承微伸手一翻果然从对方腰间拿出一物。

　　那似是块玉石，萧承微却在看清的同时就变了脸色，踉跄着倒退两步喃喃道：

　　“不，这如何能够……”

　　那黑衣人乘他方寸大乱左手忽而一动，不知他手下藏了何种机关，万千针尖如密雨般扑了过来，眼看连四周也要殃及。

　　移光尚懵懂着却被济慈忽然抱入怀里，眼前一片漆黑。

　　半响济慈移开之后移光才发现萧承微挡在他们前面，也不知他伤得怎样，黑衣人哈哈大笑。

　　“如此近的距离，谅你武功盖世也逃不出我这暴雨梨花针！”

　　说罢他将一个小巧木匣掷于地上，那蓬蓬针雨显是从这木匣射出。

　　“你这宵小，难不成当真以为用个高明些的暗器便能除去我。”

　　数根银针颤颤插在地上，那黑衣人道：

　　“死到临头萧公子又何必嘴硬，这暴雨梨花针上可是粹了巨毒之物，哪怕只中一根也是必死无益。嘿嘿，等上了黄泉路公子要怨就怨那人狠心不顾念旧情吧。”

　　说罢黑衣人一跃上树拔出那软剑越墙而去，身影隐于夜色中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