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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海佛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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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晋元二年的春天。这一年绍安青岩寺的桃花开得极美,一簇簇聚在枝头,只要伸手轻轻撩拨,就是一场漫天的花雨。如此好的景致自然吸引了不少人前去,倒将青岩寺的香火带得比往常更旺。
只是人来人往,石阶自然要打扫干净了,这通常是刚入寺小和尚们每日的必修课,这一日两个青光头皮的小和尚天还未亮就起了身,其中一个边睡眼惺忪的挥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笤帚边发着牢骚。
“总咱们几个,这活要做到猴年马月去。我就是不服,新入寺的有好几个,为何非给咱俩派这种累活。”他推了推旁边的同伴,“济慈,你的经文总比咱们几个读的熟,我还以为师傅会对你另眼相看。”
被称作济慈的小和尚有张方脸,骨骼凸出,比起寻常孩子倒似脸上少了二两肉,听了这话仍肃着脸认认真真将脚下那节台阶扫干净了方道:
“师傅再怎么夸也不能不干活啊,手脚再不麻利怕是赶不上早晨的功课。”
这话一说起来,无意间就比平时慢些,刚扫完寺院的钟就响了。
“糟糕,该做早课了。”两个人忙往里面赶。
济慈心里着急,跑的时候踩到小石子脚下一滑跌倒了。
“没事吧?”同伴忙回头扶起他。
济慈本想站起来,谁料扭伤了脚,一用力就疼地厉害。
“看是伤着了,我这就去寻人来。”
济慈只得先在原地坐下,脱下芒鞋一瞧,脚踝已经高高肿起,轻轻一按就疼的直抽气。环顾四周,同伴去寻人后这里就只得他自己一个,毕竟刚入寺不久,担心师傅责骂,不觉有些惊惶着,正没法处,身后的桃林里却忽然传来了与这庄肃佛门有违的清丽乐声。
问东君何处天涯。落日啼鹃,流水桃花。淡淡遥山,萋萋芳草,隐隐残霞。随柳絮吹归那答,趁游丝惹在谁家。倦理琵琶,人倚秋千,月照窗纱。
不知是谁将贯云石的这首《蟾宫曲》谱了曲,以笛相奏更添了一分说不出的脉脉缘絮,只可惜桃林中那位瞧不见模样的歌者却唱不出半点伤怀味道,歌声稚气无忧,倒似孩童咏唱歌谣一般郎朗上口。
济慈心中纳罕,忽见林中袍角一闪,只听个男人道:
“移光,这回可长进了,一个字儿都没唱错。”
有稚龄女童的声音清脆回答:
“这词不好,感觉悲悲戚戚的,爹爹,写这词的人可是不开心么?”
“你还小,不明白也是有的,人这一生总是不开心的时候多,嗯,不过我们移光生来有神佛保佑,毋须担心这些。”
说话间只见个着碧色衣衫的男人从林中缓步走出来,他怀里还抱着个年约六七岁的女孩。
一出林子女童就闹着要从父亲臂弯里下来,噔噔噔的跑到济慈身边,她有双极大的丹凤眼,内勾外翘,眼珠子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般清浸浸的。
“你干嘛坐在这儿。”
对方虽年幼毕竟还是女子,济慈与她在极近距离下四目相触时不由红着脸移开了视线,只看清她穿了双湛蓝色小靴,上面绣了白色山茶。
那男人跟着女儿走上前打量了一下济慈。
“小师傅可是遇上麻烦了?”
“不,只是……只是扭伤了脚。”
济慈边答边抬起头,瞬间倒有些怔住,眼前男人通身打扮一望即自富贵乡,这也罢了,眉目竟是极为秀丽,若非他身量太高了些,济慈险些儿要怀疑这是个女作男装的。
这美男子看着年岁并不算太大,犹带着几分少年意味的秀骨神清,只可惜神情郁郁不乐,面色也太苍白了些。
那女孩儿与其父面目甚肖,此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喊:
“已经看过桃花,爹爹不许再烦恼。”
男人拍拍女儿的头,从怀里拿出个封了口的景泰蓝小瓶递给济慈。
“小师傅若不讲究不妨试试这膏药,活血化瘀倒是好的。”
济慈明知自己该客气相拒,却鬼使神差的伸手接过,呐呐道了谢,掌心触到那人白玉般的指尖,只觉十分冰凉。
小女孩儿却是闲不住,于父亲说话间倒从腰间掏出个小弹弓来,捏着铁泥丸对树上叫的正欢的黄鹂鸟弹过去。
济慈见了本想出声制止,待见那孩子臂力准头都差得远,也就放下心来。
见怎么也打不中小女孩便有些无味了,扔了弹弓撅嘴靠回父亲身边。
“没出息。”
男人一笑,容色夺人,随即捡起女儿掷到地上的弹弓。
“看好了,这么拿着才好发力。”说罢他手一松,只听嗡的一声树上那只黄鹂于脖颈处腾起血雾,好半天才啪的摔到地上,却已没了头。
小女孩有些害怕的看着地上死鸟,又看看父亲。
“你,你……”济慈万想不到这个方才好心施药的男人一转眼就换了副模样,他生性极为纯善,看着地上鸟儿的残尸不由惊怒交加。
“这鸟儿好好的在树上,你为何要下这么狠的手!”
那男人似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对女儿伸出手:
“来,闹了这半天也该家去了。”
济慈这一气不由咬牙站起来,抢几步走到前面挡住这对父女的去路,只将那小瓷瓶子往前一搡。
“施主既来了青岩寺,怎能在佛门之地杀生。佛说,同体大悲,施主他日若遇上厉害人,也被人像这鸟儿般对待了,心中该作何想?这药还你,小僧不要!”
小女孩好奇的看着济慈,那男人却连一个眼色都没漏过来,只伸手在济慈面孔前一拂,明明丝毫没碰及皮肉,济慈却似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朝胸口猛抽一鞭,连五脏六腑都似差点从口中呕出,凌空向后跌去。眼看就要狠狠撞到后面的树上,背后却多了一股柔和之力与去势相抵,两股力道一对冲,济慈的背还是靠上了树干,只是力道并不大。饶是如此,济慈还是眼前一黑,扶着树险些跪在地下。
一人将手掌按在他后心,济慈只觉得有融融之意涌上四肢腹骸,这才好受了些,抬头一看,忙勉强站好颤颤的喊了声:
“师叔祖。”
那男人也抬了一眼。
“空印大师,别来无恙。”
空印大师胡子都白了,一双手糙如树皮,面色黄褐苍老,看向济慈的眼神却很柔和。他取出一枚药丸令济慈服下,方道:
“不知老衲这不成器的徒孙哪里得罪了萧施主,竟闹得施主要取他性命。”
男人冷哼一声。
“那你这徒孙,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空印一愣。
“若不是老衲来的巧,这孩子难道还有命在么。”
“不过阿猫阿狗一样的东西,挡在路上难不成还要我同他细细分辨。”
这话太不像话,空印脸一沉,只是不待他开口,那男子又道:
“大师既然不依不饶,也打我这独生女儿一拳补回来如何,死活由你。”那男子打断空印的话,
指着怀中幼女说。
济慈听了这话心中一惊,万想不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混帐话来。
“老衲怎会如此,只不过……”
“既然不愿,那还啰嗦个什么。”那男人说罢欲走。
这时济慈已经缓了过来,他毕竟年幼欠思量,见状忍不住又道:
“竟有你这般当爹的,好不狠心!”
没料到那男子却停了脚步,似有诧异。
“你这迂迂腾腾的小和尚虽生得难看,倒有几分傻气胆色。”
空印皱眉对济慈道:
“你先回去。”
济慈只能应了声是,谁知那男人却放下怀中女孩森然道:
“慢着,说痛快了就打算走么。”
话音未落他身型已一闪而至,可空印早存了心,见他脚下微动便即右手挥掌上前,眼见那一掌就要击中对方胸口,那男人却忽然伸出两指在对方手腕上轻轻一挑,逼得空印手掌翻转朝后,他动作奇快,空印尚未及变招,这男人已一手搭在空印左肩借力翻身而过,轻飘飘就落在了济慈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济慈白了脸却是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声。那男人微微一笑:
“好孩子。”
说罢转身又过去抱起女儿,竟然不再回顾就这么走了。那大眼睛女孩扒着父亲的肩探出头来,对济慈做了个鬼脸,从后面看去这男人青衫广袖如流云舒卷,只是眨眼功夫父女两人就走的远了。
空印也不理会,只忙到济慈身边左看右看,又命他缓缓吐纳,见无甚异状不由松了口气,心中暗道这孩子运气倒好。
“无事就好,智者毋须多言,悟用心不语,这事不必说出去,免得更生事端。
“是,师叔祖。”
空印点点头,济慈知他素来待晚辈和善,忍不住又问他:
“那位施主是什么来头,如此……如此怪诞,师叔祖竟也不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