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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月下浮殇 他话未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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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人不见了踪影,萧承微扶树慢慢坐了下来。移光边哭喊着“爹爹”边扑到他怀里,只见他嘴角缓缓渗出乌金色的鲜血,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透明了一般。
济慈见他肩上中的两针,伸手欲般拔了,萧承微却伸手一挡道:
“有毒,你还是莫碰的好。”
听了这话济慈不由心下难过,之前的芥蒂早已不放于心,只恭敬问:
“施主可有何心愿未了?”
萧承微默然不语,看向怀中女儿的神情却甚是温柔,济慈见状道:
“施主既与本寺素有渊源,小僧自会带令爱回寺求师尊庇护。”
“你能方才能舍命护她,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若是能够请带这孩子去西夏,找西夏国宰相韩允便是。”
“西夏?”
萧承微点点头,却道:
“你回去转告空尘,萧家就剩这一个女孩儿,已是断了香火,往后大可不必再担心。”他神情讥
讽,随即凑到移光耳边轻轻道:
“爹爹左手上的物事你要好好收着,莫给旁人瞧见了。日后若见着你娘,告诉她,就说我对她不
起……”他话未说完忽而身上一软向侧倒去,竟是已经气绝。
移光到了这个时候哪还能细想萧承微最后说的话,只边哭边摇着他道:
“爹爹醒来。”
倒是济慈见萧承微左手上似拿着什么,掰开一看却是半枚玉环。其中一面刻着:
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他一个农家出身的小和尚哪懂这说的是什么,只看一眼便将这玉环递给了移光。移光下意识的接过却觉得掌心灼热,似被烙铁烫住一般,她“啊”了一声松开手,那半枚玉环却似粘在她手心一般,并不掉落。
济慈见状忙伸手去掰,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其掰下,移光的左手掌却已烧红一片,那红不消片刻便越发深了,只见红光由掌心穿过手背,原本如白玉雕成的小小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血红的‘云’字。
片刻后那‘云’字渐渐黯淡下去,如同某种一闪而过的恶意,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萧承微死后第三日,住持空尘的禅房内传来瓷器的破裂声。空印顾不得脚下摔碎的茶碗颤声道:
“师兄,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是不明白你有何等苦衷,可佛门子弟若下此等毒手怕是死后连无间地狱也不能容。”
坐在一旁的空尘满脸皱纹,看不出喜乐,此刻他由着空印发作,自己却只是沉默。半响他见空印无话可说了这才慢慢开口道:
“当年绍安存亡系于一线,萧将军迫于无奈将身价性命压在鬼麒麟上,只盼能转危为安,给大楚再留一线生机。可陆隽灵却知大楚气数已尽,强求不得,因而他骗了萧将军,令他身败名裂,这,老衲从前是对你说过的。”
空印点头称是。
“老衲却只是从未告诉过你,那鬼麒麟是个什么物事,这个秘密老衲是要带进棺材的。”空尘叹了口气,“你只需明白,萧将军自己对黄岐之术并非一无所知,要骗过他得费极大力气,因而陆隽灵当年施法时,不得不先将鬼麒麟召了来。”
空印听了这话不由惊愕万分。
“师兄不是说若用鬼麒麟便能倒转运数,逆天而行么。陆隽灵不过一介肉体凡胎,竟当真有能耐召来那等神物。”
“对,可陆隽灵虽将鬼麒麟召来,却在往生前用一个妙法令萧将军无法用它。他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事事都料到了,唯独看错了老衲。”
空尘说到此处声音转低。
“他一早说过,待他和萧将军均气绝后,老衲得做两件事来善后。一则要将他们两二人尸身在三日内烧成灰再随风散了,二则,日后不得对萧家后人出手相助。可事与愿违,两样老衲都没能做到。”
想到这段往事,空尘苍老脸上也不由露出愧意。
“陆隽灵死后第二日尸身便不见踪影,这也罢了。过得几个月老衲下山去买盐米之物,路过医馆时却见个汉子抱了孩子在那嚷嚷,原来那孩子被错用狼虎之药,眼看是要不成了。老衲素来对伤寒之症有些研究,见状便上前主动相帮,待孩子无恙后老衲才知那竟是萧将军被人从宫中救出的幼子,萧承微。”
见他这般空印不由劝到:
“萧将军毕竟于本寺有恩,何况他人都死了,师兄慈悲心肠本是没错的。”
“大错特错!”空尘的手似要将杯子给捏碎了,“萧离云明明已献了祭,可鬼麒麟却没能达成他的心愿,你道后果将如何。”
“萧将军人都没了,还能如何。”
“当时施法不久对方血气尚弱这才有机可乘,更重要的是那时候陆隽灵还活着。当年萧承微病得蹊跷,原本阴阳脉皆五者,脉从五行生也,邪在表则见阳脉,邪在里则见阴脉。可老衲帮他把脉时却觉怪异,他分明阴阳轮转,时阳时阴,邪侵内外却又不寒。
得知他乃萧家后人老衲便心知不妙,立即休书一封给陆家如今的家主,对方回信道怕是鬼麒麟易主了。”
“易主?”
“对,鬼麒麟未及报答,萧离云便已撒手人寰,自然只能附其血脉以图后继。与萧离云最近的血亲可不是萧承微么。可实在是侥天之大幸,萧承微生来体寒附阴五道,鬼麒麟则是破军热邪,两者实是相性不好,况且若当真控制了鬼麒麟他也不能安分二十多年。”
“如此师兄还担心什么。”
“老衲本已将此事放下了。他的孩子与萧离云已又隔一代,更不能继承那鬼麒麟才是,何况他只有女儿,女子主阴,当与鬼麒麟无涉,这些年我与如今的陆家家主均是放心的,可前些日子老衲却收到一封密信,这才得知萧承微何以只得一个女儿。”
“儿女缘分本就天定。”
“天定,哼,那你也太小看萧承微了。他本是有个长子的,却在刚满百天时病逝,萧移光出生后一年,他又得了个儿子,这次却是不足月再度夭折了。如今想想若说是儿子缘分浅,那确实是浅的很。”
空□□中念头一闪而过,不由后背生出冷汗。
“师兄的意思是……”
“密信是个信得过之人写的,就是为了告诉老衲,那两个孩子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萧承微自己亲手掐死的。”
“这,这如何能够!”空印跌坐在下来。
空尘避开他的目光。
“老衲初时听闻也吓了一跳,便寻了借口将他找来一探虚实。他并未否认,随即也不多说便自下山了,谁料这就死在山下,死后三日尸身不僵。你说,这其中如何不古怪,老衲如何能放心。”
不等空印再劝他便坚决道:
“老衲意已决,那女孩,留不得的。”
随即空尘又叹息一声。
“陆隽灵死前最后的一句话便是,若萧离云的后人里面能有人三次刀下不死,那死的就该是苍生了。他的后人如今只剩萧移光,老衲哪怕死后下阿鼻地狱不能不防着万一。”
他唤人进来道:
“去问问这几日那孩子都在做些什么。”。
移光此刻固然也留在青岩寺内,只是尚不知空印意图。那日她手上的‘云’字过得片刻便消失了,见那玉环凉了下来便穿上红绳挂在自己脖子上,只是想到父亲惨死这几日只是呆呆坐着流泪,脑中一片茫然。
济慈倒是一直陪着她,不时也问她些家中之事,这才得知她家在金陵,自小家中除父母外一无亲人,半年前母亲不知何故离家,至今未归。更细致些的,如父亲平日作何营生便说不清了。七岁孩子弄不清这些也是平常,济慈只是奇怪这女孩母亲似对孩子极度冷漠,母女俩竟住在不同的跨院里,除却逢年过节连面也是见不着,无亲无戚又不得母亲疼惜,也难怪这孩子极度依恋父亲了。
他人虽纯善,奈何不太机灵,故而安慰起移光实是颇费心力,正当他绞尽脑汁想说个什么笑话博
她一笑时,却见师傅阴了脸站在房门口召手让他过去。
“臭小子,这才多大就已通人事了。”一出来济慈便挨了骂。
他颇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师傅,对方见他如此便道:
“罢了,原也不是你的错。这女孩有那样一副相貌,若能长大了怕是要祸害不少人。行了,你等
她哭累了就将这个放进茶碗里化开让她服下去。”
说罢便塞给他一枚小药丸,气味刺鼻。
“这时什么?”
“这是……”他的师傅轻咳一声,“安神用的,这么大的孩子哭了好几天未免于身子有损。”
济慈也不疑心,却另有一桩心事,那日他明明也见着移光手上显出的字,却怕住持得知后当这女孩身有蹊跷不愿收留,因此倒连着玉环之事均不敢说。此刻他见师傅似比平常和蔼便大着胆子道:
“师傅,徒儿尚有一事未……”
“你先让那女孩把药喝下去再说。”他的师傅匆匆丢下这一句便走了,似乎不愿久留。
济慈无法只得先回去,过一会儿见移光渴了便将药丸放进茶水里再递给他。孩子六识教大人来得敏锐,移光只浅尝一口便吐到地上。
“这什么茶,味道好怪。”
“安神用的,一气喝下去变好了。”
“那我要压舌果子才喝。”
济慈想起师傅房里有些山楂片儿,便道;
“好,我去给你拿,且等着。”
说罢他便往那处走,刚到门外准备敲门却听师叔祖空印在里面道:
“给济慈了?”
“给了。”他的师傅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孩子泉下有知要怪也得怪我,可别报应到济慈头上。”
“报应全在老衲身上,与你们何干,对济慈就说是那孩子太过伤心暴病而亡吧。”
济慈再不机灵此刻也听出他们话中的意思,一时在门外干站良久,风一吹来倒刺得他打了个哆
嗦,不及细想便往猛然往回跑去。等见了移光也不多说便拽着她的走往外走。
“大哥哥,你要带我去哪?”
“嘘,”济慈忙捂她的嘴,“别出声,我师傅和师叔祖要杀你。”
移光听了这话也吓的不敢出声。济慈边走边绞尽脑汁的思虑着,最后问她:
“眼下你爹爹已经往生了,你还怕不怕和他在一起?”
见移光遥遥头便下定决心道:
“走,我带你去见你爹爹最后一面。”
萧承微的尸身躺在西侧一间瓦房内,那本是借俗客天黑留宿的地方,今日倒不见有人在。济慈暗想若藏在那儿一时半会倒不容易被找到,等晚上天黑了再带她溜出去也不迟,便推门进去了。
萧承微躺在床上,脸上盖了块白布,连身上的衫子都没换。济慈有些害怕脚下便有迟疑。移光却这几日却是日夜思念父亲,她于阴阳两隔之事尚不太明白,见父亲如睡着一般便伸手将他脸上白布揭下。
此时已是黄昏,许是光线黯淡了的缘故,萧承微闭着眼看起来并不骇人。移光身子小,见尸体身边还留着空处便也爬上床抱着父亲的手臂在他身边躺下。便如素日里萧承微哄着她睡觉陪在身边给她打扇一般。
那尸体明明已停放三日,却不闻丝毫异味,这也罢了,更奇的是身上也不如何冰凉,只不过比常人的略低一些。
移光这几天又是伤心又是惶恐,加之四周全身陌生,实有些身心俱疲,眼下抱着父亲倒觉得他与往日并无不同,不由心下大慰,倒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济慈本欲制止她,见状又有些心酸,一时倒也由得她去了。他也从未见过死人,此刻倒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心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