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之以珩》君虞卿

12、蝴 蝶 刀 白珩这日放

　　白珩这日放学便匆匆往书局去打算交稿。他两个多月前正式拿了穆先生的举荐书在这间弘文书局领些诗歌短篇做翻译，领到的工钱倒是能比朝报的还高些。
　　但白珩在朝报是做熟了的，主编也特意问过白珩求学的意向，知道他家中情况后还建议他就去读翻译科，毕了业就正式到朝报工作也是可行的。
　　白珩心中有些犹豫，他身边许多同学并不打算读高中，有计划读不收学费的师范的，也有有意从军或是工作的。毕竟时代不同，读高中自然不是唯一的选择。
　　白珩到了书局前不远处先整理了下身上的学生制服，又将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仔细戴好。他如今正是十四五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虽和原本的宅男壳子相差不算太大，但在这时代这三年多的打磨让他心态更为平和，在面容上也表现出来一种让人观之就如沐春风的温和气质。
　　书局内这时还在工作的人并不多，因这间弘文书局是主要经营外文的书馆，面向的读者人群相对层次高些，书局内留声机放的也是白珩多年未曾听过的钢琴曲，让他生出一种仿佛回到大学时代泡在外文书吧里喝着咖啡装小资的感觉。
　　穿过供读者选购书籍的大厅，后面编辑处相对狭窄了不少。白珩寻了副主编室轻轻扣了扣门。
　　这位副主编叫何不满，是个爱好新派诗歌的中年文士，留了副精致的小胡子，说话慢悠悠常在中文里夹杂些西文。
　　白珩先向何主编问好，然后将包里的书稿恭恭敬敬放到他书案上。
　　何主编拿了白珩书稿细细翻了两遍，颇为惬意似的眯着眼睛念了遍原文，仿佛一腔柔情蜜意无从表达般长长叹了口气，才慢慢道，“小白先生这用词真是极合我意，可惜啊可惜，可惜你这字太过工整匠气了，少了那么点罗曼蒂克啊。”
　　白珩知道这就算是书稿过了，心下暗舒口气，毕竟他这份法文诗已经是改了第五遍了，虽然赚的比翻译简报多些，可这耗费的心思也算对得起这工钱了。
　　何主编扫了眼白珩神色，笑道，“年轻人就是差了点火候。”
　　白珩也笑道，“自然是比何主编您差得多了，若不是您为我讲解，我看这首诗也想不出其深层含义，只是看了个热闹罢了。”
　　何主编靠在椅背上笑意更浓，“我听老师说你在学校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学生，未曾和哪个女孩走得近些，还担心你看不懂这些情诗呢。”
　　白珩便摆出副青涩少年略带羞涩的模样轻声道，“自然是学业为重的。”
　　何主编便道，“你这样倒也难得。”
　　他二人随意谈了几句，何主编也到了下班的时候，他摘了格子纹路西装，向白珩问道，“咱们认识两个多月了罢，我也不知道你住哪，需要我送你一段么？”
　　白珩道，“我家在榴花街那片。”
　　何主编一听榴花街，脸上不禁表现出难掩的惊讶来。
　　白珩也不多做解释，只笑道，“想来是不顺路的，何主编你一路顺风，我也要绕路去看看那家顺福记是否还有招牌的枣泥核桃糕。”
　　何主编咳了一声，问道，“看不出小白先生你还爱吃些甜食。”
　　白珩温声道，“是我母亲爱吃。”
　　他俩人随意说了几句，白珩便斜背上书包匆匆走了。
　　何主编看他背影摇头叹了声，“这么个看杀卫玠的相貌，真不想是流民巷子那边能养出来的，真是难得了。”

　　白珩到底没买到招牌的枣泥核桃糕，他便买了点新出炉的热乎糕点抱在怀里去看白湘君。
　　开门的是韩春妮，她见是白珩忙接过他怀里的糕点让他进屋。
　　韩春妮大字不识几个，听说白珩书读得好对他格外敬重，开始时连话都不好意思和他说。
　　白珩笑着问了声春妮姨好，又问道，“我娘睡得好么，我没听到弟弟的声音，他今天乖么？”
　　韩春妮憨憨笑道，“嫂子刚喂了安仔，安仔睡下了，嫂子就在屋里。”
　　白珩这弟弟韩闯小名叫安仔，也是盼着他平平安安长大的意思。
　　白珩摘了帽子书包，“难得弟弟这么乖，我可听说了，他半夜里闹人得很，春妮姨你都跟着睡不好。”
　　韩春妮听得白珩这般说忙摆手道，“我喜欢小孩子呢，安仔身子壮得很，也是嫂子养得好。”
　　韩春妮将糕点装了盘子，又打来了温水让白珩仔细洗了手脸，才让他进了白湘君和韩勇那间屋子。
　　白湘君早听见开门声，见白珩才进来便笑着道，“春妮就是仔细，让阿珩你洗好了手才放你进来的吧。”
　　白珩走到那木头新打的摇篮前看了看睡得极香的安仔，安仔满月之后越发白胖，看着可爱得很。
　　白珩问道，“娘，我能不能抱抱他？”
　　白湘君如今也圆润了不少，闻言嗔道，“你弄醒了这小祖宗，我和你春妮姨都不用吃晚饭了，到时就拿你是问。”
　　韩春妮此时端了糕点进来，憨笑道，“嫂子，阿珩拿了糕点回来，你吃点吧。”
　　白湘君拿了一块，对韩春妮道，“你也吃啊，这甜丝丝的，你哥和阿珩他们俩都不爱吃。”
　　韩春妮只是笑，也不吃，又去厨房忙家事去了。
　　白湘君看她这样轻轻叹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待吃完了一块奶糕才问道，“阿珩你功课都看好了么，这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考学了，你还是得以学业为重的。”
　　白珩忙端起盘子让白湘君再吃几块，温声道，“娘你放心吧，再不济我总要去读个翻译学堂的。”
　　白湘君拍了他额头一下，嗔道，“你得正正经经读个高中才能读大学知道么，我可是打听过的，这魔都的五角大学就有正经的翻译学院，你喜欢外文，自然要读那个才行。”
　　白珩忙说母亲大人真是深藏不露，逗得白湘君一笑。
　　白珩看白湘君如今这般幸福安乐模样，心中一软，握了她的手轻声道，“我已经决定先去读国立高中，学费会高些，不过我这两年也攒了些，差不多也够了。”
　　白珩见白湘君一脸不赞同，又接着道，“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们这如今是多了两口子人了，你也得为安仔攒些钱。你也别为我担心，我也是心中有数的。”
　　白湘君沉默了会，叹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白珩陪她说了会话，又和韩春妮一起凑合着吃了点晚饭，便拿起书包回小仓房去了。

　　白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小半年长了有两指宽那么高，晚饭吃的又是汤汤水水的，走了几步就觉得又有点饿了。
　　他摸了摸钱袋，想着还够去吃碗馄饨面，便抬步往那条巷子走去。
　　谁知他走到偏僻些的小路时，那暗黄路灯下站了个熟人。
　　陆娇兰叼着根香烟靠着路灯吞云吐雾，一张俏脸涂得很白。
　　白珩正打算装作不认识走过去，陆娇兰却掐了烟扯了他的衣领。
　　白珩到底是个比陆娇兰还要高点的少年了，稍一挣脱就挣开了她的手。
　　陆娇兰嗤笑了一声，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曼声道，“这么怕我？小时不是常来我家玩，还叫我兰兰姐的。”
　　白珩自从来到这时代，其实还未曾和陆娇兰正面交往过，此时见了她，也不禁叹道的确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了，是称得上不逊色白湘君的。
　　陆娇兰的嘴唇涂得艳红，轻轻一笑极有风韵，她又从手包里抽了根烟出来，柔声道，“我也有两年没见过你了，真是差点就不敢认了。可惜白湘君将你生成了个男孩子，若是个女孩啊，再去挂了牌，哪个抢得过你，恩？”
　　白珩懒得理她，双手插兜就往馄饨铺子走去。
　　陆娇兰快走两步伸了一双玉臂拦了他，道，“这么没礼貌呢，这么些年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不成。”
　　陆娇兰也近三十了，但身姿仍曼妙动人，这么个拦人的动作也被紧身旗袍勾勒出曲线来，却可惜白珩是个不解风情不会欣赏的。
　　白珩上下看了看陆娇兰，温声道，“陆阿姨，昨天还下了雨，你穿这么薄，不觉得冷么？”
　　陆娇兰哼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能在这见着你。”
　　她这么说着，从巷口民宅里走出来个个头挺高的中年男子，沉声问道，“娇兰，你拦着谁呢？”
　　白珩心头一跳，皱着眉打量了那男人一眼，见并不是他认识的人。
　　这中年男子生得高大，但并不算魁梧，眉目端正却带着点阴郁。
　　陆娇兰收了双手抱臂而立，细声细语道，“这就是白湘君的儿子，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他，叙两句旧。”
　　中年男子听得白湘君三个字眼神一暗，道，“白湘君的儿子也都这么大了，倒是和她生得不怎么像。”
　　中年男子走过了从上到下打量了下白珩，“生得比他娘好，可惜是个小子。”
　　中年男子见陆娇兰脸上不悦，扯着嘴角要笑不笑道，“你妹子也比你生得好，这不奇怪。”
　　陆娇兰点了烟吸了一口，吐着烟圈哼道，“你墨迹那么多干什么，这小子身上有钱。”
　　中年男子斜眼看向陆娇兰，“这么个学生仔能有几个钱，我连他都抢也太掉价了罢。”
　　他虽是这么说着，却从身后抽出把蝴蝶刀来。
　　那刀做得精致，刀身线条流畅，不像是个住这种巷子的男人能随意拿出来的。
　　白珩心头猛跳，面上却平淡如常，“这位先生，我身上只有买几碗馄饨面的钱，不值得您动这把刀。”
　　白珩说着掏了钱袋出来，里面果然只有二十几个铜子罢了。
　　中年男子将蝴蝶刀在手上转了几圈，动作漂亮利索，他低声道，“我已经拿了刀出来，自然就不是你这几个铜子能打发了。”
　　白珩笑了下，“这位先生，你既然认识我娘，自然也就知道我继父韩勇是个怎么样的人。更何况，我这种小人物值得你动这把刀么？”
　　中年男子用刀锋贴着白珩的侧脸轻轻划了一下。
　　白珩只觉脸侧一凉，男子的刀上已经沾了血。
　　中年男子没动白珩的钱袋，他目光极为温柔地盯着刀上的血看了看，“小子，你将来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他说完便收了刀拦着陆娇兰走了，陆娇兰似乎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乖乖跟他走了。
　　白珩暗自咬了咬牙，也没再去吃面，匆忙回了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