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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及【上】 ...


  •   他终不及等到他。
      他终不及拥抱他。
      黄泉路旁,
      愿不及忘。
      ——莳华
      “这世间什么最美?”他半仰着头,略带天真地问。

      “胭脂红唇薄纱衣。”他端详着手中的女子画像——这是要献给皇上的——片刻,卷好放在一旁。“下一个。”他朗声唤道。

      那年,他十七,已是宫里最好的画师。

      那年,他十一,是他作画时唯一愿意留在身边的人。

      那一年,他们还是兄弟。

      【壹】
      一台戏罢。

      台下掌声四起。

      他勾出妖娆的笑,略微行礼之后从场上退下。

      然后,笑意化成冻在脸上的冰,一寸寸掉下。

      台下场中人里,没有他。

      为什么!

      他双手紧握,骨节泛白。

      他若再不出现,恐不过一年,他便再也做不成他的清倌了。

      【贰】

      他看着手中画纸——素衣的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

      许久,他的手轻微地抖动起来。

      他们说他死了,他不信。

      怎么能?

      明明,他只是出京一年,去地方传授些画技,回来时他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坟头——他们说

      他是得热病死的,他怎么能信,他的身体虽是弱了些,但若不是下人们怠慢了,又怎会轻易死于

      这小小热病。

      而在那个家,下人们只听一个人的话。

      他松开紧握的手,将画纸放在桌上铺平,卷好,放进床边的柜子里。

      无论是谁害死他,他一定要报复。

      若这也不成,那他不介意,借由他自己,毁掉那个家。

      【叁】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

      他还是季府的人,顶着季家四公子的虚名,虽是不受宠,但仍能锦衣玉食。

      那时三哥还在。

      三哥是京里最好的画师。

      三哥作画时厌人近身,但只容许他一人。

      那日,三哥在为宫里作画。

      他一如往常伴在他身侧,看着面前一个美过一个的宫女,他看向三哥,心里微微一动,问:

      “这世间什么最美?”

      “胭脂红唇薄纱衣。”

      他生平头一次痛恨自己的男儿身。

      三哥终究是要娶一女子,成家立业的。

      半月后,三哥出京。

      又过半月,他亦出京,未告诉一人。

      他要去学戏。

      又过半年,他从茶楼里得知了季家三公子已死的消息。

      十二岁,他第一次登台。

      他想,胭脂、红唇、薄纱衣,他三样齐全了。

      而论美貌,开腔后勾唇一笑。

      他看到台下众人瞪大了眼睛。

      论美貌,大抵这天下所有女子都不及他一个。

      【肆】

      他翻着手中的账目,心中一片了然。

      季家不愧是开国功臣,三代权相,就连这贪污的本事,也一等一的强。仅上个月,就神不知

      鬼不觉地从国库中移出了黄金二百两。

      家中这些情况,他自是知道些的。但父亲死后家中人情冷淡,他又从小习画,誓不入官场,

      这家中的政务,便全落到了大哥二哥和那个生了他们的大夫人身上。

      大夫人自是不待见他的,一同不待见的,还有和他一母所出的四弟。

      四弟生性纯善,没什么心眼,他恐他被人欺负,便时时将他留在身侧,所以四弟,几乎是他

      一手带大的。

      他唤他的乳名,为他穿衣,看着他的脸庞一天天清秀。

      从小伴到大,他当然爱他的四弟。

      只不过,这份爱里,究竟掺杂了多少道不明的感情。

      他说不清。

      他明白自己的感情错了。

      所以十七岁那年出京传技,他答应了。

      所以那一次,他没有带四弟。

      他晓得四弟是要娶女子,成家立业的。

      临走时,他想起来半月前四弟的问题,这世间什么最美?

      他道,胭脂红唇薄纱衣。

      他没有回头看四弟。

      他心里暗叹,一字一顿,说给四弟,也说给自己。

      【伍】

      他又擦了粉,画了唇,坐在后台。

      他是这十珍楼里当红的小倌,一周之内,至少有两场戏。

      他隔着纱帘向外望去,人群黑压压一片。

      大抵他是不会来了。

      他勾了唇,拉起戏腔,小碎步上了台。

      甩袖,回眸,动作一气呵成。

      台下的人发出低低的赞叹,他笑,旋即看到座中一袭白衣分外扎眼,那衣服的主人侧着头和

      小童说着什么,只露了一小半的侧脸。

      他怔住了。

      那是他三哥,他不会认错。

      他的目光随白衣而去——那人正要离场——顿了片刻,他收敛了神情,扯开戏腔,硬生生将

      一句疑问拔成了感叹:

      “大抵不过如此罢!”

      【陆】

      他已三日未眠。家中的账目已抄了大半,足以证明季家的罪行。待他那封匿名的书信一到,

      皇上必回震怒而下旨降罪。

      降什么罪他不知道,但绝对轻不了,也一定会牵扯他自己。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了消遣,也为着自己这将死之人的心愿,他听了朋友的推荐,决计去十珍楼听场戏。

      朋友很是欣慰这榆木脑袋开窍了,早早订了座,但仍是迟了,没订上什么好位子。

      他也不在意,反正总归只是听戏。

      开戏当日人满为患,他坐在最角落里,一袭白衣分外惹眼。

      这曾是他四弟最爱穿的颜色。

      他的心思不曾放在戏上。台上的戏子很美,看样子也很年轻,若是他四弟还在,大约也有这

      么大了。

      唱戏的人儿很是俊朗,眉目间竟有几分像四弟。

      他正愣神,旁边的小童附在他耳边急道:“公子,出事了,······”

      他心下立刻了然,自己的死期就要到了。

      毫无留恋地起身,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台上传来如泣的腔音:

      “大抵不过如此罢!”

      他一怔,终是没有回头。

      他的四弟已死,而他所要赴的那条黄泉,才是他四弟的所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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