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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闵落 ...

  •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陶采慢慢熟悉了紫藤园的一切。这里曾经是一位没落贵族的领地,他因为经济难以为继而将庄园转卖,五年前严紫藤他们来到这里并将之逐渐改建成如今的模样。这里有六个女仆照顾公子小姐们的日常起居,四个男仆负责庄园里的清扫维修以及客厅的接待工作,一名女管家,厨房里两个厨师和三个助理女仆。陶采也渐渐了解了庄园里各人的常态,总管大小事宜的严紫藤犹如女主人,温和沉稳的陆西是她的得力助手;温柔文静的净初,总是真诚地倾听;云赛和牧宇永远在拌嘴,闵落则毫不留情地嘲讽着他们的幼稚行径;而那个银发的初融几乎是全铂西女孩羡慕的对象,她有着天使的圣洁精灵的美丽,并且拥有着闵落和牧宇绝对的宠溺,尽管闵落看见所有女孩都要嘲讽牧宇看见所有女孩都要调戏,但他们在初融面前永远是一副温柔好兄长的模样。
      仆人们很快就接受了陶采的存在,他们亲切而不失尊敬地称呼她为“陶采小姐”,仔细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陶采还是会时常感到不安,为自己在这里受到的礼遇而惊讶,她有时候尝试着帮女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但都被礼貌地拒绝了;有时候她也会好奇庄园的经济来源,他们是靠什么支撑起如此奢华的生活的?看样子他们并不像朱雀传统的土地贵族,她看到严紫藤跟一些佃户见面,但那只是庄园附近小范围的土地,而且他们并不具有贵族封号。也许他们是靠商业盈利吧,她想,也许这在这座商业城市里很常见,就像那个以商业立国的海兰德,据说在那儿富有的商人拥有贵族一般的社会地位,强大的商业资产阶级甚至挑战着传统贵族的统治地位。

      七月的铂西天气已经很热了。相比蓬因,这里的盛夏空气中水分充足,闷热潮湿让人无处可避。虽然女仆已经在房里供了好几盘冰,但刚从北境来的陶采还是受不了这般闷热,她带着折扇走出房间,想去外面长廊下透透气。
      午后阳光热烈,有微风,空气中散发着合欢清幽的香气。陶采在长廊的凉亭里看见了闵落。
      闵落脑袋枕着一只胳膊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另一只手垂在身子一侧,从长廊另一头吹过来的风摆动着衬衣下摆,不断摩挲着他的手腕。他大概还是有点热,靠近胳膊的那侧脸浸出一圈薄汗,额发轻微地沾粘着。现在他睡着了,像只乖巧的猫,陶采想,不会再挂着那嘲讽的笑,也不会翻白眼,张嘴就是讨人厌的刻薄话。她在一侧坐下来,看着他鸦翼一般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巴微张着。也许会流出口水吧,她在心里暗自笑道,然后不由自主用折扇对着他的脸轻轻地扇着。这明显的凉意似乎让闵落很享受,他舒服地换了个姿势,呢喃不清地说着什么,然后换只手继续睡。刚才被压着的那侧脸有淡淡的红印,反衬得脸上其它部分更加白皙,不是女子涂了脂粉后那种厚重的白,而是清透的、如象牙一般的白色,几乎可以隐约看见那些蓝色的血管。陶采在想,难道所有的海兰德人都是这样的肤色吗,至少牧宇的跟他很像......然后她看见那双眼睛睁开了,冰蓝色的眸子正盯着她。噢,这真是、、、她发誓闵落会为此嘲笑她一辈子!想想吧,某个夏日午后的凉亭里,她盯着他姣好的睡颜发呆,手里还为他扇着风!有比这更蠢的事吗?显然没有。陶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闵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额,我只是…”陶采有些尴尬,她人生中极少有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
      “谢谢。”闵落轻轻地说。没有嘲讽,没有冷笑,语气里的温柔就像一个笑话。
      “不客气…所以这是新的恶作剧吗?”
      “呵呵,不是,”闵落抬起脑袋,望着廊外花园的方向轻轻地笑了。
      他的脸由于刚才的挤压变得红一块白一块的,额发不规则地乱翘着。陶采在好奇是不是闵落睡饱了脾气就会变好,毕竟他刚才没怎么挖苦自己,这可真难得。然后她看见花园小径里走过来一个人。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淡黄色的粗布棉裙,由于多次浆洗,裙子的袖口处已经发白发皱。
      她四处张望着,看到凉亭中闵落和陶采时显然松了口气,转身向他们走过来。
      “落公子。”她向闵落点头示意,然后对着陶采微笑:“这位大概就是陶采小姐吧。”
      陶采看她虽然衣着朴素,但不像是园里的女仆,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女孩却自行介绍道:“我叫宋玉。”
      “宋姑娘。”陶采打了个招呼,看见她的手上提着一篮衣服。
      “刚才我去了仆人的休息室,里面没人。所以我只好来这儿了。”宋玉解释着,举起手上的篮子。
      “你可以直接送去他房间的。”闵落说。
      “这太失礼了。我怎么能擅自进宇公子的房间呢。”
      “相信我,牧宇不会介意的,”闵落怪笑着,“事实上他非常乐意看见你主动送上门去。”
      宋玉的脸染上一抹绯红。这完全是一个羞涩文静的女孩,陶采真不明白闵落能通过打趣她获得什么乐趣。
      “那这个、、、”宋玉为难地看着手上的东西。
      陶采微笑着为她解围:“来,我跟你一起去牧宇的房间吧。他这会儿应该不在。”
      宋玉如释重负。
      “你为什么要给牧宇送这些衣服呢?”在她们走去起居室的路上,陶采这样问道。
      “这本来就是宇公子的衣服啊。”看见陶采不明所以,宋玉接着解释道,“我只是帮他洗衣服而已。我就住在紫藤园南面不远处的石屋里,我父亲曾经是庄园的佃户。”
      “是这样啊。”陶采说,她还是奇怪为庄园里明明有那么多女仆,为什么却要劳烦一个住在外面的女孩送洗衣物。
      当他们进入牧宇房间的时候,里面果然空无一人。这间屋子比陶采的要大一些,复古的暗色调,脏衣服和鞋子在地毯上扔得到处都是,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錾银酒壶和半开着的书页,旁边是一枝行将枯萎的白蔷薇。陶采真是佩服牧宇能在早上女仆刚打扫好完之后就将房间弄成一团糟,还是在他不怎么在房子里待的情况下。宋玉从篮子里将那些衣物拿出来,工整地放在大床的枕头边。陶采看见最外面的那一件就是牧宇前几天穿的亚麻衬衫,被洗得柔软白净,透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宋玉放好衣服后又蹲下来收拾起扔在地上的衣物,还顺手扶起书桌旁倒在一边的扶手椅。然后她好像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似的,微红着脸向陶采解释道:“他的房间太乱了不是吗?”
      陶采笑着点头,在一边默默看着宋玉带着温柔的神情整理着房间的杂务。

      十一月的时候铂西下了第一场雪。没有任何预兆,当早晨女仆们起来的时候,发现庄园变成了冰雪琉璃世界,那些草坪和屋顶都铺上了白白的一层,冬青苍翠的枝叶被雪掩埋着,只隐约漏出一点点黯淡的绿色。初融简直太高兴了,对铂西来说,这样的大雪并不常见。她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了暖和的棉衣,女仆给她披上羊毛披风,她就要往雪地里跑。可是牧宇抓住了初融的胳膊,他给她戴上了披风上的兜帽,并且拿出了两只棉手套。
      “好了吗?”初融望了望外面,有点心急。
      牧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顾着低头系她手腕处繁琐的缎带。“行了,”他说,“别像只狗一样在雪地上打滚。”
      但初融没有理他,她迫不及待地跑向雪地。
      严紫藤跟净初忙着准备初雪节要用的东西,给客厅换上新的地毯和窗帘,摆上迎春花,然后吩咐厨房准备蒸鸡和乳鸭。当云塞披着棉披肩走下楼梯的时候就看见女仆们忙着在客厅里撤换地毯整理壁炉,而空气中似乎飘着骨汤的味道。
      “天哪,下雪了吗?”
      “是的,云塞小姐,昨晚下了一整晚。”女仆一边给壁炉生上火一边回答她。
      “噢,那我需要喝大骨汤了!”云塞很高兴,她来到朱雀帝国已经七年,还是对这里的风俗感到很新奇,比如要在初雪的时候喝用各种骨头熬制的大骨汤,寓意温暖和顺地度过整个冬季。
      云塞喝完女仆端过来的热乎乎的汤,然后走出客厅,径直来到花园。
      初融一手托着一个苹果,红艳的色泽跟四周的白雪对比鲜明,身体微微□□,另一只手抚着胸前的一缕卷发。
      “好了吗,”她撅嘴道:“我都站累了。”
      ”马上。”不远处廊檐下的闵落说,他搁下画笔,最后用手指蹭了蹭那些多余的阴影。
      云塞看见画板上一个精灵一样的女孩站在雪地里,手里的红苹果像一团火焰。
      她努了努嘴:“我的天,你非得在这大雪天的早上展示自己的画工吗,你看初融冻的像只小狗儿!”
      “而你穿得像只熊。如果怕冷的话可以你一直待在你温暖的被窝,反正你懒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五大国。今早女仆们是不是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起了呢,她们会不会说‘噢对不起云塞小姐,我们没想到您这么早就起床了所以没准备您的早餐’,而你又是头一顿不吃就会抓狂的猪,所以初融行行好吧,把你的苹果给你的云塞姐姐,我可不想一大早听头母猪哼哼。”刚从雪地里跑过来的初融一来就听见闵落这一翻长篇大论,她有点讪讪的,伸手准备把苹果递过去。却换来云塞的一顿白眼:“你的迟钝跟你哥哥的毒舌一样让人讨厌。”
      “对不起,云塞姐姐,”初融特真诚地说,“闵落哥不该骂你是猪,但你不是饿了吗?”
      “我喝了大骨汤,白痴!而且我讨厌你那该死的苹果!”云塞恶狠狠地说,留下一脸无辜的初融,愤愤地走了。
      而闵落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熟练地取下画卡,把那张水彩画举起来仔细端详着,然后收起来:“好了,初融,现在我陪你去堆雪吧。”

      客厅里炉火烧的正旺,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室内温暖而干燥。严紫藤放下手中的信封,“好了,姑娘们,”她向大家说道,“今年我们得去总督府过初雪节了。朱殊小姐写信邀请大家过去。”
      陶采起身:“我就不用去了吧,朱殊小姐根本不认识我。”
      “相信我,她也不认识我们。”云赛说,“我猜那些小姐只认识闵落和牧宇,同时为了讨他俩的欢心,她们还认识初融。”
      “但她写信过来了,出于礼节,没特殊情况的话我们最好都得去。尤其是你,”严紫藤转身对着陶采,“这是你第一次以紫藤园人的身份参与社交,你甚至得好好准备一下。”
      “我要怎么准备?”陶采问。
      “弄清楚她们的称呼,一身得体的礼服,还有一份礼物,因为明天正好也是朱殊小姐的生日。”
      “噢,又是礼物!”牧宇扶额,表情扭曲,“我讨厌选礼物。”
      “你压根不用挑选。你可以把自己打包送给她,我相信朱殊小姐一定会非常满意。”云赛建议道。
      “这真是个好想法,”牧宇说,“我正打算这么做。”
      “你会让其他人的礼物都黯然失色的。”净初也笑着打趣。陆西看着他们玩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晚上,陶采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着自己的长发,她想起明天的活动,看样子是非去不可了。她本来有所顾忌,但严紫藤说这只是个小型的聚会,邀请铂西当地的一些贵族乡绅以及富商家族,他们也许在那儿吃顿饭,聊天喝茶什么的。严紫藤一再向她强调,对那些贵族的称呼绝对不能错,在家族荣誉上他们全都固执地像头牛。称呼,陶采当然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朱殊家族是现任铂西城的总督,在朱邪女王时代获得爵位,至今已於百年。朱殊是其家族第一个贵族的名字,从此也成为家族的姓氏。这个家族的青年男子须被称为朱殊公子,女子则是朱殊小姐,这跟紫藤园中的初融小姐和云赛小姐这类有着本质的差别,因为她们,终究没有响亮的家族姓氏。
      礼物很容易解决,陶采随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条银质手链,又用银线在上面编织一些络子,用于装置宝石。只是礼服让她有点头疼,她不知道南方在这场场合下该穿怎样的衣服,刚来紫藤园的时候严紫藤为她准备了几件,但那都是春秋季穿的,显然不适合冬天。她正考虑要不要找云赛或者净初借一件,房门却“吱呀”一声。
      “闵落?”陶采蹙眉,“你这不敲门就闯进别人房间的毛病是最近新养成的吗?”
      闵落退了几步,右手在门上重重地敲了几下。
      “好吧,请进。”陶采只好让步。
      “别跟我说那就是你准备明天送的礼物,”闵落指着陶采手里还没有编好的链子,那简直太丑了。”
      陶采耸耸肩:“这没什么,朱殊小姐根本不会在意我给她送的东西。她会把它送给她的某个侍女或者放在某个角落沾灰。”
      闵落点头表示赞同。陶采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个小包:“那是什么?”
      闵落把它往桌子上一摊,露出了里面墨绿色的蕾丝花边。
      “你的礼服。”他很快地说。
      陶采将包裹完全解开,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棉质长裙,精致修长,袖口和裙摆处花纹繁复,通过绿的深浅营造层次,简约典雅。
      “额,谢谢,”陶采说,有点吞吐,“很漂亮。”
      “我只是不希望我带回来的人明天穿的像个叫花子。”闵落在房子里随意地踱步,“你知道朱殊家族吧?”他像想起了什么似得补充道:“有两个朱殊小姐,明天要过生日是老大朱殊影。噢那绝对是个傲慢的女人,像只整天仰着脖子的天鹅。你见了她必须得行屈膝礼,否则她会装作压根儿没看见你;还有一点千万千万要注意:就算她说一百次不用客气,你也永远不要当真。”
      陶采听的怔怔的,”呃,”她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哦对了,”闵落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如果有男人跟你调情的话,你就拿酒啊汤啊随便什么狠狠地泼他们,就像你对牧宇做的那样。”
      陶采吸了吸气:”你似乎对泼别人很感兴趣。”
      ”相信我,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否则不管你怎么拒绝,他们都觉得你只是在故作矜持。”
      ”当然啦,如果你碰上自己感兴趣的也可以用这招,因为这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当闵落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又扭头加上这么一句。
      陶采觉得这招简直蠢透了,她难道是搞笑的市井泼妇吗,还是非得故作姿态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闵落的脑子简直少根筋。然后她走到桌子旁,把那件长裙抱在怀里,温暖柔软的像是冬日里的阳光。陶采情不自禁地笑了。
      朱雀帝国的维希人会在初雪的时候举办庆典,预示寒冬的来临,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几天人们会进行年终的大扫除,宰杀家禽,并用它们的骨头熬制大骨汤。而今年的初雪来的比较早,而且很大,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雪甚至都没有完全融化。总督府的花园里,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仆人们忙着布置桌椅,铺上白色的桌布,摆上鲜花和美食。草地上还残留着斑驳的雪迹,空气中飘着白色的蒸汽和烤鸡的香味,冬日的气息扑面而来。
      总督小姐站在花园的入口迎接客人,她的侍女在旁边为她接收着来客的赠礼。当严紫藤一行人到的时候,花园里已经有不少青年男女在愉快地谈笑了。
      ”朱殊小姐,”严紫藤屈膝行了一礼,”祝您生日快乐。”
      朱殊影得体地回复一笑:”紫藤小姐不必客气,今天只是请大家来随便一聚,毕竟是初雪节嘛,正好赶上我的生日而已。”然后她走到初融面前,热情地抱了抱她,埋怨她怎么最近都不来总督府玩,最后她好像才看见牧宇一样,微笑着叫了一声”宇公子”。而牧宇笑的满面春风:”朱殊小姐,您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你今天的衣服也很美,这件长裙穿在别人身上简直就像块移动的抹布!”牧宇认真说着瞎话,而那位朱殊小姐微红着脸侧身请他们进入花园。陶采猜得没错,除了初融送的那副画,其他人的礼物朱殊影都交由她的女仆拿着。
      ”今天闵落没来似乎让很多小姐失望了。”当她们拿着酒杯站在一排乳鸽前,云塞偷偷地对陶采说道。
      陶采噗嗤一笑:”她们是怀念他的冷嘲热讽了吗?”
      ”噢你不会认为她们真的有在认真听他讲话吧?”云塞夸张地说:”她们只是在盯着他的脸看而已。”
      严紫藤和净初正在不远处和几位贵妇模样的女人交流。
      ”那是谁?”陶采问,很庆幸没人注意到她。
      ”南怀山大人家的夫人和小姐。”云塞为她做着介绍,”南怀山明是本地军队总负责人,他们家族具有雪国血统。”云塞把周边的人一一介绍给陶采,大多是一些官员和乡绅的子女。
      然后陶采看到有两位小姐一个十几多岁的男孩子在她们的斜对面,那个男孩似乎吵着要什么东西,两位小姐对着他说些什么。
      ”他们是简庄的人,除了我们之外这里唯一的平民。”云塞言简意赅地说,”虽然也是商户,但简家是皇商世家,为皇室服务,他们可以接触各大王公贵族。”
      ”所以在这里我们的社会地位是最低的咯?”
      云塞耸肩:”可不是么。朱殊小姐非常傲慢,一般的商贾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我们能来这儿完全是仗着闵落和牧宇的美貌。”云塞说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陶采觉得有点好笑,即便是商业最发达的铂西,商人的社会地位依旧很低。人们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即使紫藤园拥有大量的商行和资产,在旧贵族的眼里他们依旧低人一等,充其量只是一夜暴富的平民。
      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食物和酒换了一桌又一桌。严紫藤将陶采介绍给那些夫人小姐,所以陶采大部分时间都跟在紫藤或者云塞她们后面,保持着微笑,偶尔落单的时候会有一两位少爷过来搭讪,但他们只是对紫藤园新来的这位小姐感到好奇,礼节性地打个招呼,没有丝毫越矩。事实上对于这些人来说,如果他们需要女人他们大可以找平民女孩甚至妓女,大可不必冒着损害家族名誉的危险冒犯一位小姐。当然啦,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他们倒是很乐意为自己的社交生活添上一段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
      所以闵落猜错了,陶采根本用不着泼什么汤或者酒(事实上她也没打算这么做),闵落以为所有人都像牧宇那样吗,陶采暗笑。说起牧宇,他从刚踏进花园的时候就开始了自己交际花的生活,陶采看见他时时刻刻都被不同的小姐贵妇们包围着,他夸着她们每一个人的美貌,喝每一个人递过来的酒,热情地调笑,甚至那些清高的贵族公子们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迷恋和痴狂。
      当他们回去的时候,天差不多全黑了。牧宇在马车上吐得天翻地覆,没人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
      ”该死的!”严紫藤咒骂道。”你这是铁了心要干掉总督府所有的酒吗?”
      ”这可不能怪他,盛情难却嘛。”云塞接口。
      而牧宇突然掀开帘子,再一次用呕吐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初融拍着他的背,感到愧疚又心疼。她整个宴会期间都被各种人围绕着,根本无暇顾及到别人。
      牧宇几乎把白天吃的全都吐出来了。他的颧骨粉红,唇上还残留着酒渍,无力地倚着车壁。可是突然他跌跌跘跘地抱住净初:”嗯…初融乖,你不要喝酒……”
      ”我的天!”净初一把推开他,嗅了嗅自己的胳膊,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的眉头纠成了一团。
      然后牧宇自顾自地笑了,一边笑一边干呕。
      严紫藤感到很头疼:”这酒疯撒的。陶采,你还有别的干手巾吗?”
      陶采会意,拿出手巾坐到牧宇旁边替他擦拭胸前的呕吐物。牧宇歪着脑袋看着她,眼睛由于蒙着水汽显得更亮了:”…对不起。”他呢喃着,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陶采问。可是没有回答,牧宇已经睡着了。他的眉眼微皱着,半边脸淹没在阴影里。

      当陶采回到房间,女仆已经为她备好了热水,壁炉燃烧着。陶采觉得有些闷,今天真是喝了不少。她拉开门厅的帘子,走上阳台。干燥凛冽的冷空气很好地降低着脸上的热度,陶采感觉清醒了一些,突然她发现旁边的阳台上有人。
      ”闵落?”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及肩的栗发随意地披散着,半倚着围栏,手里拿着一个小瓶。
      陶采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问。
      闵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今天玩的怎么样?”

      ”没什么,就是聚会、酒而已,以及微笑。”陶采感觉她现在腮帮子都疼,”你今天为什么不去?”
      闵落没回答,他举起酒壶灌了一口,转身继续看着窗外。外面是那片草地和蔷薇,在冬天已经萧索枯财,而在夜幕下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陶采看见他单薄的白衬衫,他的发梢在夜风中轻轻地扬起。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感到一阵寒意:”你该进去了,早点休息。”
      ”好的,”闵落低头笑了笑:”晚安,陶采。”他放下酒壶,慢慢地走回房间。
      陶采望着那空荡荡的阳台,心里涌出一丝不安。这些日子闵落的表现很奇怪,有时候他会突然变得温柔,而另一些时刻,比如刚才,他又透着深深的孤独和落寞。陶采其实很想问问他怎么了,可是他不会告诉她的,他疲惫得连嘲讽都放弃了。陶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缓解头痛,远处风刮在草木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紫藤园重新显现了生机,大片大片的紫藤抽出了新枝,柔嫩的绿色使庄园大道变得活泼靓丽。牧宇大部分时间不在庄园里,偶尔他会出现,在天台上晒太阳或者跟初融玩一会儿;而闵落除了跟陆西一起处理商行的事,其他时间总是关在自己的房里,有时候陶采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悦耳的音乐声,她知道闵落又在弹奏钢琴。那似乎是一种海兰德乐器,黑白键条,音域宽广。有时候她整晚整晚地盯着床顶的紫色纬幔,那若隐若现的琴声会在耳边萦绕一整晚,陶采想,难道他都不睡觉的吗。
      一个人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该有多难?
      紫藤园里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过去,那就像是禁区,他们从来不会轻易提及,那些刻在骨骼里流在血液中的记忆,那些终其一生都无法重拾的过往,它们提醒着你曾经是谁,它们永远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你,冷眼看着你,执拗而疯狂。
      当陶采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听见外面钟声敲了四下。她没法再睡下去了,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这是一个普通的三月的上午。紫藤园里没什么人,云塞和净初去逛集市了,闵落和牧宇照旧不见踪迹,而初融一大早就应邀去了南怀山将军家——初融永远是受人喜爱的,用云塞的话说,这是是因为她长了张讨人喜欢的脸并且有两个可爱的哥哥。陶采的伤寒还是没好,她几乎每年春冬季节都会来访的老朋友,即使来到了温暖的南方依然没什么改善。当陶采在花园里随意走走的时候,她看到前面亭子里陆西的身影。
      他正在泡茶,一袭素衣,笑语温和。
      ”请坐。”陆西说,给陶采倒了一杯刚泡的龙井。
      陶采道谢,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怎么有空在这儿喝茶,不用去商行吗?”
      ”各大理事会保证商行的正常运行,事实上我只用定期见见他们,然后制定下阶段的发展计划就好了。”
      ”我还以为闵落和牧宇每天都在忙着处理商行的事呢。”
      ”呵呵他俩几乎不管这些。在我们的纺织厂和器材厂成立之初的时候闵落出了很多力,他运用新型的机器,将工人们集中起来流水生产,并且启用一种很奇特的管理制度。我不知道他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但事实证明那的确很有效,我们的效率和质量都远远超出竞争对手,很快成为行业翘楚。但在商行步入正轨后他俩就不怎么管这些了,后续的完善和扩张等事宜大都是我和众理事们在负责。”
      ”理事们会管理这些事吗,”陶采感到惊讶,”我以为他们只是按要求办事。”
      ”一开始我也不懂,可是牧宇提出每位理事都可以根据其对工厂的贡献大小分得相应的红利,所以他们都很积极地出谋划策,尽自己最大力量经营工厂,以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陶采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计征的工厂制度、流水生产、红利分配什么的,惊奇之余也不得不感叹其高明。
      ”所以紫藤园才可以日进斗金。”陶采笑道,”我之前一直纳闷你们是怎么维持这豪华的庄园生活的。”
      ”但你从来不问,”陆西说,”陶采,你即使有再多疑问也绝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你只会自行观察,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闵落曾经说过你的脑子百转千结,别人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你都会揣摩良久,而你每次开口之前,都早已深思熟虑。”
      陶采一愣。
      ”这只是闵落的评价,而你在他面前还是最直接的。至于为什么我想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为什么,陶采想,当然是因为闵落是个刻薄恶毒的混蛋,他会抓住每个机会挖苦你讽刺你,所以你只能出于本能地反抗,根本来不及思考。但是陆西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是什么意思?
      ”看吧,陶采,你又沉默了,”陆西说,”当你沉默的时候是你在思考,而你思考是在想着如何掩饰你大脑产生的第一反应。”
      陶采突然涌出一股被冒犯的怒气:”哦陆西,需要我告诉你听到你这番话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我们得从商行这个话题聊到我的虚伪,难道我们就不能只是好好的喝喝茶然后谈谈为什么你会大上午的独自一个人在这儿黯然神伤?”
      陆西却笑了:“让你的情绪波动一次真的很不容易。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聪明,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出别人的情绪。”陆西的笑容有些落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今天是一位故人的忌日。”
      陶采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也许是少得可怜的睡眠以及伤寒的袭击让她过分地烦躁疲倦,她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后悔:“我很抱歉,陆西,”陶采说,“这位故人大概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
      “他从来不是我的朋友,”陆西说,“他只是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陶采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了,陶采,”陆西起身,“我只是想告诉你不必活得那么累,不管别人或者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在我心里从你来紫藤园的第一天就已经是我的家人和朋友,所以至少在我这儿,你可以畅所欲言。”
      晚餐的时候严紫藤没有出现。闵落和牧宇难得的齐聚一桌,依旧是各种毒舌彼此嘲讽,初融说你们俩烦死了,我都不能安静地吃饭,然后闵落说初融乖,好好吃饭才能长高,至于你那聒噪的牧宇哥,你就当是只狗在叫就好了。然后初融和云赛异口同声地说你比他更聒噪!
      陆西只是低头吃饭,他早已习惯了他们的打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晚饭之后陶采没有立刻回房间,她觉得刚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堵得难受,似乎即将要吐出来,然后就在园子里走走,算是消食。然后她看到在一棵紫藤花架下,严紫藤手执白瓷酒杯将杯里的酒缓缓倒下,她的面前立着一方小桌子,上面摆着果品和祭奠用的冥纸。
      “对不起,”陶采说:“我不是故意、、、”
      “没事,我都快结束了。”严紫藤转身道。
      “你似乎很难过,你今晚甚至没吃晚饭。”
      “他曾经是我最在乎的人。”严紫藤的目光越过那些紫藤花架,“但这也没什么,他都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你跟陆西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吧。”陶采说。
      严紫藤奇怪陶采为什么会问这个:“是,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请不要太过悲伤了。待会儿回去吃点东西吧,陆西吩咐厨房给你备了银耳羹,他说你很喜欢喝。”
      严紫藤淡淡地笑了。她跟陶采一起收拾了祭台,然后回去。
      陶采夜里依旧辗转反侧。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她知道自己盯着床顶的帷幔看了很久了。隔壁房间似乎有隐隐约约的琴声。他说你的脑子百转千结,但你在他面前还是最直接的,至于原因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陶采的脑海中回荡着下午陆西的话,她觉得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她披上披肩,叩响了隔壁的房门。
      “进来。”闵落说,然后他眯眼打量着陶采:“哦,陶采小姐,您这是一个人长夜漫漫孤枕难眠然后随便随便闯进一个男人的房间寻找安慰吗?”
      “你也没睡。”陶采不想理会他话中的讽刺。
      “我白天已经睡得够多了。”闵落在那庞然大物前坐下,“坐吧。”他随意地说,手指在那黑白键条上留下一串音符。
      陶采在他旁边坐下。“这是海兰德的乐器吗?”
      “不是。它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闵落微微停顿了一下,“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永远想不到的地方,”陶采不以为然地一笑,“雪国,云朝,千岛或者西域诸国。”
      “在你那满是莠草的脑子里大概只能想到五大国和西域小邦了。”
      “难道还有这儿还有别的地方?”
      闵落没有理会她的反问,转而挑起别的话题:“所以你是为什么大半夜的还不睡?”
      “因为你制造的噪音。”陶采说。
      “你是个可耻的骗子。”闵落斩钉截铁地下着结论,“紫藤园的每一个房间都有着隔音设备。”
      “但我的确听到了你的琴声。”
      “那是因为在本该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却像只猎犬一样保持着敏锐的听觉。”
      “哦,好吧。”陶采说,觉得跟他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你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
      “月桂树下的阿波罗。”
      “阿波罗?一种果子吗?我从来没想过月桂树也会结果。”
      “天哪!陶采,我不知道你还具有一本正经说瞎话的幽默。”
      “这没什么。我敢打赌你也不知道为什么维希人以朱雀花为尊。”
      “因为朱邪皇室在起义前梦见王座坐落于一片朱雀花中,所以他们统一朱雀帝国后将朱雀花作为家族的徽章。”
      陶采一愣。所有维希人都知道朱雀花是帝国的国花,却极少有人知道这源于一个梦境。
      “呃。”好吧,看样子他也不是个一无所知的笨蛋。
      “而阿波罗是那个遥远的地方的神祗,类似于你们维希宗教中的神之子拜戈。”闵落的手指在琴键上留下一长串流畅的音符,他语气轻柔,像在诉说某个遥远的梦境:”阿波罗爱上了水中女妖达芙妮,可是达芙妮却不愿意接受这位傲慢的男神。在一次追逐中,达芙妮逃到了水边,她请求水中的父亲把自己藏起来,于是她的父亲把她变成了一棵月桂树。当阿波罗赶到的时候,他抚摸着达芙妮的枝叶说:‘就算你变成了月桂树也只能是属于我的月桂树,我将永远爱着你。我要用你的枝叶做我的桂冠,用你的木材做我的竖琴,并用你的花装饰我的弓。同时,我要赐你永恒的青春,永远不会老去。”
      陶采静静地听着这个故事,“自私而蛮横的爱情。”她简短地评价。
      “因为弓箭是很危险的东西啊。”闵落说。
      陶采想,这跟弓箭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她没来得及思考,下一秒唇已经被闵落轻轻地覆上。陶采由于伤寒所引起的呼吸不畅似乎更严重了,此刻她几乎无法呼吸,就像胸腔中所有的空气都被夺走一般。事情不该是这样,她迷迷糊糊地想,至少我不该表现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因为一个吻就晕头转向不知所以。所以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闵落,尽管她觉得胳膊酸软无力她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推开了他。她希望在昏黄的灯光下闵落没有看见自己脸上那抹不怎么明显的红晕。
      在接下来的整个夜晚里隔壁都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似低诉,似悲伤,似梦境。直到凌晨时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陶采还在想,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到弓箭呢。很多年后,当陶采在大洋彼岸那个昏暗的藏书室里读到这个故事的始末时,她才明白闵落的言下之意。他在提醒她,因为爱情是个很危险的东西啊。但当年的自己只是个被假象冲昏了头脑的傻瓜,愚蠢地以为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以为命运即将被改写,天真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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