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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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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当陶采昏昏沉沉地醒来的时候,女仆却告诉他医生已经在客厅等着了。陶采匆忙地洗漱好下楼,看见严紫藤正陪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坐在侧厅。
“你起来了,”严紫藤拉着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郑医生。”
陶采向那位医生问好。
严紫藤接着说:“今天早上闵落告诉我你的伤寒更严重了,所以我特意请了郑医生来看看。郑医生医术高明,园里大部分人的身体都是他在照顾。”然后转身对着医生道:“麻烦你了,医生。”
陶采在软椅上坐下。姓郑的医生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又用仪器探听她的心跳,查看她的瞳孔。如此摆弄了半天,然后说:“这位小姐的伤寒没什么大恙,只是向来体质虚弱、沉郁多思的结果,对症吃几天药再调整好情绪就没什么问题了。只是,恕我冒昧多问一句,”郑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陶采:“您是否曾经中过什么毒,或者误食过止息草?”
陶采一愣。
“止息草?那是什么?”严紫藤问,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止息草是一种很罕见的草药,具有毒性,服后会使人心跳衰弱,血液流速减缓,呼吸全无,如同死去一般。但这种药效只能持续一天,最多一天半。”郑医生面容严肃,“由于这一天内血液流通和呼吸不畅,会使服用者的器脏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但这种草药很稀有,并且含剧毒,所以大部分人并不知道。”
“就如医生所说的,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有这种草药,我又怎么会中这种毒呢。”陶采平静地说。
“小姐您是不是不能多食油腻之物,否则容易恶心呕吐,并且经常有眩晕之感,常年失眠多梦,手脚冰凉,每逢换季的时候必定感冒伤风、身体不适呢?”
“是这样吗?”严紫藤问,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担忧。
陶采觉得有些不安,早知道不应该看医生的。她只是没想到这位郑医生这么厉害,仅凭号脉和探听心跳就能看出这么多问题,她该怎么解释?
“我只会偶尔失眠,不能多吃肉类是因为我不喜欢油腻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是每次换季都会伤寒。”
“可是你总是脸色苍白,而且你看你瘦的都快皮包骨了!”严紫藤不安道,然后又问郑医生:“那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这些都是积年的顽疾了,不是一时三刻就能痊愈的。”郑医生说:“现在只能慢慢调整,多加保养,将体质调养好了,这些症状才能有所缓解。”
郑医生说着写下药方,叫按照上面所写的药食坚持进补,他下个季度会再来查看,根据病人的情况更改药方。严紫藤向医生道谢,并吩咐仆人送他出去。
当客厅里只剩下陶采和严紫藤两个人的时候,陶采笑着解释:“大概是我以前的生活太过贫苦了,饿了的时候什么都吃,可能不小心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你觉得你说的这些我会信吗?”严紫藤冷冷地看着她:“我不管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你的过去你不愿意提起我们也不会勉强,但你至少该向我们坦诚自己的身体情况!如果不是闵落提起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挨过去?然后某一天我们发现你死在自己的房间,然后我们告诉别人这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姐妹,但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死了。嗯,你是要这样么?”
“紫藤姐,我、、、、、”
“别叫我姐姐!”严紫藤打断她,“我可没觉得你有把我当做自己的姐妹。”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陶采被一个人留在空旷的客厅里,双手还徒然地保留着拉扯的姿势,然后她慢慢地放下手,脸上讨好的笑容也渐渐散去。
晚饭之后陆西来到了陶采的房间,他身后的女仆手里端着熬好的汤药。
“陆西哥,”陶采挣扎着起身。
“你不用起来了,”陆西在陶采的床沿边坐下,扶着她靠上软枕,“紫藤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来,先把药喝了吧。”
“紫藤姐还是很生气吗?”陶采问着,又咳嗽了几声。
“她很担心你。”陆西叹了口气,“你应该更坦诚一些的,陶采。”
陶采没说话,她从女仆手里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药里加了糖调和苦味,但还是掩饰不了它们固有的苦涩和凝重。
在陆西离开之后,云赛净初和初融也来了,她们都对陶采的身体表示关心,让她不要担心,好好休息。而陶采只觉得全身昏沉无力,脑子里一片迷糊。当她们走后,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很快地入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修养了十几多天之后,陶采的伤寒才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又一次,在午餐后,严紫藤拿出了将军府的邀请函。
云赛抱头:“拜托!他们就不能放过紫藤园吗,我们只是满身铜臭的商人!”
严紫藤无奈耸肩:“这次是婚礼。南怀山小姐将于后天出阁,嫁给北境领主罗佑的次子罗佑明。”
“我听说过这个罗佑大人。”净初说:“据说他是平民出身,早年靠经商累积大量资产,后来才进入官场,因其高超的政治手段成为北境总督,他的家族也因此位列勋爵。”
闵落撇嘴:“多么励志的故事。”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备一份厚礼,派一两个代表过去,有些场面必须得过,如果我们还想在铂西生存下去的话。”
“好吧,”云赛说,“紫藤姐代表我们过去就行了。”云赛当然喜欢聚会,但绝不是这种世家大族之间装腔作势的排场,她可不想面对一群颐指气使的愚蠢贵族,还得装作谦卑有礼。
但严紫藤果断地拒绝了:“这次我不能代表你们去那儿。”她说:“因为这次彭伯里小姐也会出席。”
“彭伯里小姐?蓬因城的彭伯里?”云赛有点激动。
“不错。罗佑跟彭伯里是姻亲关系,否则你以为他凭什么能成为北境领主。”
“为什么彭伯里小姐出席你就不能代表我们参加了?”陶采问。
她永远最能抓住关键。严紫藤想,然后她说:“因为我不想碰见彭伯里家的人,以免引起麻烦。毕竟我已经脱离温孤家族,我猜我父亲对外的说法是我已经去世,一个死去的人可不应该出现在宴会上。”
“温孤?你父亲?”众人异口同声:“但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父亲!”
“哦,那我现在可以跟你们说说他,”严紫藤很随意地开口,就像说着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叫温孤彻。”
“不用怀疑,就是你们心中想到的那位温孤大人。”在看见大家疑惑的表情后,她又加了这么一句。然后斜眼挑战性地看着陶采,好像在说:看吧,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一切,这就是你跟我的不同。而陶采似乎跟大家一样,还处在刚才那个信息带来的惊愕中。
“天哪,我们居然跟一位公侯小姐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云赛不可置信地摇着她的脑袋。
“鉴于我是位见不了人的公侯小姐,你可以去一睹倾慕多年的彭伯里小姐了。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了,彭伯里可是出了名的傲慢,跟他们相比朱殊影简直是谦逊有礼的典范。”
云赛带着一个诡异的笑:“没关系,我会让他们注意到我的。”
“但你不是最讨厌傲慢的人嘛。”初融好奇地发问。
“所以我讨厌你那亲爱的两位哥哥。”云赛用手拍着桌面:“拜托,那可是彭伯里!如果我出生在一个以美貌著称,还兼具权势和财富的的家族里,我也会傲慢的,而你们这些小人物压根儿就不够格跟我同桌吃饭。”然后她对着严紫藤行了一个可笑的屈膝礼:“当然了,不包括您,我的公侯小姐。”
“哈哈云赛,如果你是位贵族,一定是个傲慢的讨厌鬼。”严紫藤显然被她逗乐了。
“但我不是,”云赛说:“所以我依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姑娘。”云赛看见闵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她不想理他,“所以你倒是跟我们说说你那光辉的堕落史,你是怎么从一个尊贵的公侯小姐沦落成紫藤园里抛头露面的当家花旦的?”
这下轮到严紫藤翻白眼了:“哦云赛,你的嘴巴就跟闵落的一样臭。”
而闵落义正言辞地表示反对:“请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尊贵的公侯小姐。我的嘴可比她的甜多了。”
夜间,严紫藤的房间。
“坐吧。”她说,用着这半个月来持续冷淡语气。
陶采在对面坐下。她的手握紧又展开,然后又握紧。
“我很抱歉之前的隐瞒,”她终于决定开口:“现在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严紫藤静静地看着她,表示自己在洗耳恭听。
“我姓陶泽。”陶采很快地说。
严紫藤睁大了眼睛。
“先祖陶泽是第一任国王亲任的帝国总理,并且朱邪一世规定: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会有一个儿子迎娶公主,或者一个女儿成为王后,以确保朱邪和陶泽永远的姻亲联系。但是朱邪384年的时候这个惯例被打破了,因为陶泽家族没落了。他们的儿子既没有迎娶公主,女儿也没有成为王后。”陶采平静地陈述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严紫藤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朱邪384年,也就是当今国王朱邪建质加冕的那一年,陶泽跟彭伯里之间的战争在朱雀帝国人尽皆知,最后以彭伯里胜出,陶泽惨败作为为结局。那绝不是陶采轻描淡写的“家族没落”四个字可以概括的,而是一个姓氏的灭亡。严紫藤很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当时陶泽远近亲族四百余人被杀戮殆尽,连身为王室血脉的陶泽公主都未能幸免。当然,官方的说法说她是因为父系家族叛国深感罪恶,沉郁而死。但这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连平民百姓都未必相信。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彭伯里是不会留着那个具有朱邪和陶泽两族血脉并且即将成为帝国王后的女孩的,尽管当年那位公主才十四岁。
“那你、、、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严紫藤问,眼眶已经微红。
“我哥哥精通医理,他让我服下止息草,跟女仆们的尸体一起运出城。”
“你的哥哥很爱你,至少他让你有了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陶采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是,我很谢谢他为我争取了这个机会。”
严紫藤用疼惜的眼神看着她:“你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这都已经是前尘往事了,”陶采淡淡地说:“我只知道现在我叫陶采。”
严紫藤沉默地低下头,她知道从一位世家千金变成酒店侍女之间的落差有多大,没有人愿意再揭过去的伤疤。
“我曾经还结识过你们家族的人呢,”严紫藤说,“在我还是公侯小姐的时候。我甚至见过你们的陶泽公主,在她跟王储的束手礼上。”当年严紫藤十八岁,还没有对贵族圈子厌恶,满怀期待地进入宫廷,参加未来国王与王后的订婚仪式,见识一段由来已久并被认为将永远持续的政治联姻。当年那位公主才十三岁,继承着朱邪家族苍白的肤色和陶泽家族修长的身形。
“陶泽公主是我的堂亲。但她从小被作为未来王后寄养在宫廷,我只在一些大型宴会和家族仪式上见过她。”陶采盯着茶杯,语无波澜。
“我还记得那个女孩的样子,雪肤乌发,身材颀长,说起来和你倒有些相似。”严紫藤不无感慨,怪不得初见陶采的时候,感觉有些面熟,就像曾经见过一样。
“我并不是刻意隐瞒这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如果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我知道,我理解!”严紫藤急切的说:“很抱歉我之前那么对你,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世是这样。”严紫藤在桌面上握住陶采的手,觉得自己之前真是蠢透了。居然逼迫一个可怜的女孩,她的情况跟自己的完全不一样。温孤家族依旧繁荣昌盛,甚至只要她愿意回去,父亲还会摈弃前嫌接纳她;而陶采,她的家族已遭灭门,暴露身份意味着生命的代价。
“谢谢你,紫藤姐。给你带来困扰真的很对不起。”陶采目光真诚地说,声音哽咽。
“没有,是我应该说对不起。”严紫藤将她的手握地更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透露你的身份。你可以在紫藤园安心地住下来,就算这里没有你曾经的尊贵,但至少丰衣足食。”她看着陶采带着泪光的、感激地眼神,突然想起她最初被带到紫藤园的原因,顿时觉得自己跟凌清太过自私了,她们怎么可以利用欺骗一个如此可怜的女孩,并让她对她们感恩戴德?
于是严紫藤决定纠正之前的错误。
“听着,陶采,只要有我严紫藤在的一天,紫藤园就会是你永远的家。但是你得记住一件事,”她认真地看着陶采,语气庄重:“不要接近闵落和牧宇,也不要爱上他们,任何一个都不要。”
当陶采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是深夜了。她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采相信严紫藤绝对是这个紫藤园里最善良的人,善良又高贵。她为了让陶采开放心门甚至不惜说出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所以陶采满足了这位公侯小姐的意愿,对她的行动做出适时的反应,给了她一个很好的解释。虽然这解释半真半假,但足以消除她对自己的疑心
陶采想到严紫藤关于好哥哥的那句话,冷笑了一下,然后离开房门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发誓她曾经真的很想让她那位亲爱的哥哥也体验一下满脸是血地从一堆死人中醒过来的感觉,没有比午夜中的乱葬岗更刺激的地方了。然后陶采又想起严紫藤最后的警告,真是奇怪为什么他们都认定了她会爱上闵落?在同一天祭奠同一个人的陆西和严紫藤,连对她感情的认知都如出一辙。
陶采想起跟牧宇的那个吻,就像得到了什么,就像失去了什么。
一个吻究竟能代表什么呢。不,它什么都代表不了。
在那之后,他依旧高傲肆意冷嘲热讽,她依旧云淡风轻面无表情;他依旧在夜里弹着未知的曲调,她依旧盯着床顶的帷幔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