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解除禁止超车

2、U 初恋是一场

　　你有没有一生下来就认识的人，除了血缘的亲人之外。对我而言，U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天天看到他，直到厌倦，直到视若无睹。就像每个人都必须呼吸一样的理所应当。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讨厌！”我把一篓子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似乎抱怨的是衣服。
　　“我当然知道。小男孩都喜欢做些调皮的事让自己喜欢的女生注意到自己，这你可又知道？”U把手中的画报折出一个角，朝我这边望着。
　　“哼，根本是一些自圆其说的中年男人的借口。”把衣篓子放好，依次耐心地浇完洗衣机旁的所有植物，发现蓝色瓷盆的吊兰有些枯黄——这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时一起买的，当时的心情就像小学的时候在学校门口中了刮刮乐，纯粹得不真实。我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亲爱的U太太。”正从阳台往厨房走去，打算给自己煮杯咖啡，经过客厅沙发，他就放下了看了两个小时的画报，拉住我睡裙的一角，粗糙的大拇指在我的右手掌心划着挑逗的圈。
　　“不记得。”我顺势坐到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故意说。
　　“好好好，你不记得，我记得。今天是您的大寿啊！”他哈哈大笑起来，鼻子蹭着我的头发。
　　“什么大寿！问女人年龄都是重罪，还大寿！可以判你个死刑了！”我娇嗔着假势往他肩上扔了个粉拳。
　　“娘子，你越活越年轻了，好可爱。”
　　“相公，你越活越幼稚了，好麻烦！”说着我准备抽身出来去煮咖啡。
　　“别走，煮咖啡？今天我给你煮。”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像小时候第一次和我玩跳棋赢了的时候一样——他刮了我就没哭。说完他缓缓站起来，牵起我的手，走到厨房。
　　“你几岁啊！还学年轻人牵手来了。”我就任他牵着，嘴上抱怨心里偷笑。
　　“比你大一岁，永远都比你大一岁，我们都还年轻呐，亲爱的初恋情人。”他又一次抱起我，这次把我放在透着彩色的黑色石桌上——那是我第一次获奖他送我的礼物，我说我可以每天吃饭都看到它。然后熟练地煮起了咖啡——好像每天煮咖啡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一样。
　　“是啊，初恋情人……”我看着这幅画面，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鱼儿在水里那么平常，又好像穿越了撒哈拉大沙漠那样难以置信。

　　我忘了第一次见到U。真的，我生下来就认识他。人的记忆不是从离开娘胎就十分清晰，所以当我有清晰的有条理的记忆的时候，他已经存在于我的世界很久了。

　　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爱情’，是当时风靡孩童视界的《金刚葫芦娃》。当我看到7个娃融为一体之后变成白色，又遇到小蝴蝶，顿时心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找到了支撑点——原来这就是‘爱情’！
　　一夜之间觉得自己长大了。
　　从此以后看到U也不叫他哥哥了，直接叫名字，因为他就是我的金刚葫芦娃，我不能和一个我称作‘哥哥’的人产生伟大神圣的‘爱情’。
　　但是U不喜欢葫芦娃，他喜欢哪吒。妈妈给我买了一本硬壳珍藏版的《哪吒闹海》，他每次来我家都要我拿出来给他看。我不明白，那么小几十页的连环画哪有生动的葫芦娃动画片好看，我让他和我一起看葫芦娃，顺便让他感受到我是他的小蝴蝶，让他也顿悟一下，可他似乎对‘爱情’没有感觉，似乎并不蠢蠢欲动。所以他看了一次葫芦娃之后还是一直捧着那本哪吒。
　　自此之后我都把哪吒当成第一个阻止我感受人间真爱的人，我恨透他了，没事闹什么海。

　　然后我看U的眼神就变了。
　　他洗了澡在我面前耍流氓我也不讨厌了，因为我告诉自己这将伴随我以后的人生，不如先习惯一下。
　　他把我的□□个性签名改成奇怪的火星文我也不骂他了，因为我告诉自己这是他留在我的主页上关于他的印记，说明我们是一伙的。
　　他骑自行车故意左右摇晃吓我我也不尖叫着用拳头砸他的背了，我只是把他搂得很紧，装出害怕的呜咽声，他嘲笑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是最幸福的小女友。
　　他嘲笑我没有三科满分的时候——小学只考语数外，我也不在饭桌上气鼓鼓地反驳他了，‘老公当然比老婆厉害’，我喜滋滋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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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他的所有捣蛋放我这都自动过滤成“婚前的年轻岁月”。
　　我不禁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年纪太小了，又贪玩，和同班的一个同学谈起了‘恋爱’。那个时候知道什么恋爱啊，不过是放假的时候出去街上一起溜达，没事蹭他几串小吃。
　　那个时候我一边觉得自己背叛了U，一边觉得没关系，因为U知道这件事，他比我们大一级，已经是中学生了，他没说什么，所以我又劝自己说，玩玩而已，我俩都懂。
　　能用这种调调和自己说话，还因为那个时候我迷恋古惑仔。
　　一直觉得头破血流才是真男人，但是我的同班小男友并不感冒这些，他看起来还挺有古惑仔的‘资本’的，但是他是居家好男人型——这个词我也是很久之后才学到，之前都不知道怎么归类他。小男友每天陪我做些小学毕业班女生喜欢干的事，无非就是在刚刚兴起的网络世界里装大爷，好不得瑟。

　　这样不久之后我就把和U的婚约忘记了——当然只是我一个人拟定的。

　　小学毕业了，我到比较远的地方读中学，和小学男友只能‘异地恋’，每天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偶尔想U的时候也和U用手机联系——那个时候我的手机还是‘小灵通’，黑白屏的，只能存进200条短信。小男友所有的‘甜蜜宣言’都被U的闲扯家常吞没了。即使我只是偶尔想念U，但是一聊起来我们就似乎可以聊到海枯石烂——这个时候还珠格格已经占领了我的精神世界。
　　所以后来听U的妹妹说U的手机里也全是我的短信的时候，真是开心到捶胸顿足——你看，不仅是我把他当成全世界。
　　U的妹妹也有小男友，不巧的是她和她的小男友正好是我的小男友的中学同学，所以他们两个第一次听说小男友的女朋友的时候是我的时候，U的妹妹惊呆地下巴掉到了地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尖叫着。
　　就有这么巧的事。
　　U只知道我有个小男友，但不知道是谁，可是自从U的妹妹知道之后，U也知道了。
　　我觉得离‘捉奸’之日不远了。

　　一个是我的未来老公，一个是小学男友，在这种自我压力的催促下，我当机立断，和小男友分手了。
　　正好分手那天，U的妹妹和她的男朋友正教育我的小男友男孩子要主动，比如亲亲，我那么小，虽然知道碰到嘴不会怀孕，但是也怕啊！所以以此为借口向U发出了求救信号。
　　U把我送到了家门口，一路上不停问我冷不冷，“要是他缠着你就告诉我，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回去睡个好觉。以后你有任务事都可以跟我说，只要你愿意。”他走之前说。操着古惑仔的范。
　　“我就知道还是我老公可靠。”我睡之前甜蜜地回味了一下整个一天，“不过就是蠢蠢的，小男友怎么可能是缠人的人。”我顺便嘲笑了U。

　　没有小男友在屏幕那端的陪伴我又闲的没劲，没事就拿着数学题骚扰U。U倒是很耐心，总是把知道的能找到的都告诉我，好像答不上来麻烦的是他不是我。其实数学是我的强项，可是我就是喜欢看到U比自己懂更多的样子，越是这样，我越崇拜他。

　　那时候我每天和U聊人生，聊理想，聊除了四驱车和红色警戒之外的东西，我觉得我们一起长大着，一步步走向婚姻的殿堂。

　　在我初三那一年，U终于也来到离我很近的地方读高中，他来找过我一次，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并且又重复了一次那句话“你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记住没有。”当时我觉得整个冬天都是粉红粉红的。

　　我以为我们会像小学的时候一样，放学了就去他家吃饭，坐在他旁边，吵着闹着要叫他把小个一点的碗让给自己，然后一起抢最好吃的肉丝蘑菇。

　　但是U只来找过我那么一次。
　　即使他还是在屏幕那端很耐心地陪着我，我依然觉得他‘不爱我了’。

　　我觉得两个人当中必须有人要挑明立场，他不做，那就我来。
　　于是怀着这种想法我开始了长达3年的告白战。

　　“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你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长大了，我觉得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我把你当亲妹妹啊……”

　　“神经病，你倒是想，我还不认你作哥呢。我喜欢你，明年就要高考了，你不答应我我的未来会出现危机。”
　　“……可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使尽了18般武艺和孙爷爷的72变也没有感动到U石头一样的心脏。
　　“这个时候变葫芦娃不是明智之举”。我把这句话贴在了我的铁皮笔盒里。

　　竟然有人抢走了U，我们可是要结婚的。
　　被题海淹没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激励自己。

　　高考那年我也有了‘女朋友’。
　　女朋友不知道U。
　　我也不联系U了。我坚信U会回心转意的。

　　这样一年，U成了最不可能消失在我生命中却第一个消失的人。

　　U早恋被他妈妈禁止了，
　　U考的大学并不如意，
　　U上了大学又和高中的女朋友在一起了，或者他们当时根本就没真正分开过，
　　U超过了185还在长个，太高了，
　　U以前只打羽毛球，现在学了篮球锻炼得很强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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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我妈妈告诉我的。

　　青梅竹马的玩伴自然而然的失散似乎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大人们并没有追究这个。

　　为什么不追究！我一度觉得大人们没有好好起到幕后推手的作用。为什么没有定娃娃亲什么的。

　　直到我也来到了我不是那么如意的大学，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恋，哭了很久很久，搜寻了一夜终于从无孔不入的网络世界里找到了U。
　　“我现在很需要你。”我肆无忌惮地哭着。记得小时候有一次U陪我去外公家拿东西，我迷路了，就坐在路边哭，U不知道怎么办，也跟着我哭了，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没从幼稚园毕业，简直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周围的大人一边劝我们一边帮我们找到了家长，大人们拿这件事笑了很久。就是那种肆无忌惮。
　　“你在哪？”
　　我记不得过了多久，我见到了U，他说他当时刚好要到这个城市来做临近假期的实践作业。

　　然后我们重逢了，像青梅竹马这种狗血的设定一样狗血地重逢，然后狗血地步入了我用一整个童年幻想的婚姻世界。

　　然后他现在端着煮好的咖啡来到我的面前。

　　“我爱你，谢谢你陪我变老。”我把手盖在他端着咖啡杯的大手上，不紧不慢地吻着他的鼻子，他的脸颊，他的额头，他的嘴唇。

　　年底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到自己当年的日记——纪念人生第一场失恋，哭到没有眼泪再醒过来，明天又是艳阳天，*年*月*日。

　　没有那通电话，没有U，没有重逢，没有童话一样的婚姻。U第三次拒绝我的时候我删掉了一切能找到他的方式，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即使他是我的童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