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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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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给过你这种感觉——那一瞬间,世界上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我以前和之后都无数次看到这句话,在遇到她之前,我从未真正理解过。
没有人告诉我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N这样一个人。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学生,每天按部就班地完成作业,和小伙伴上课听讲下课调皮,每天心里除了惦记动画片,就是怎样才能不被大人发现自己偷吃零食。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孩子转学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个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到我们这些小学生的生活,网络世界也是俄罗斯方块和玛丽奥蘑菇,所以自然而然就断了联系,没有想到的是,四年级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又回来了。
可能是因为喜欢书的原因,突然就我和她就变得要好起来。
好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我都陪她去上厕所,女孩子都知道,专程陪另一个女孩子去上厕所这种活动,是好朋友的象征。
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去过很远的地方,所以她比较早熟,比较比我知道得多——她经常跳到我前面半米问我她的裤子脏不脏,或者和我讨论班上的八卦,或者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或者告诉我很多显得很酷的大孩子的故事。
这都是我不太理解和接触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又一次陪她去厕所,我们的教室在二楼,去厕所的话要下楼从操场绕去或者从负一楼穿过去。冬天比较冷,所以她说我们从负一楼走吧,即使多走几步也不会冷。
我们走到负一楼的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真的是“突然出现”的,就像伏击!准确来说是一大群女生,她们吵闹着推搡着把我们俩围了起来,我自觉在学校和同学都是和睦相处相亲相爱,但是还是觉得有点害怕。“喔喔喔……”她们大部分发出起哄的声音,我使劲拽住同学的手肘,努力抑制住慌张和起伏的呼吸。“她们在干什么?”她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们俩还在试图弄清楚情况的时候女生们又突然推出一个人然后集体后退了半米距离,“哈哈哈哈……”这次她们凑热闹一般的大笑着。
“本来就是她们自己搞出来的热闹。”我有些戏谑地想。
这才看清楚了被推出来的人——清爽的刘海,很短但很好看的发型,戴着白色的耳机,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整个人瘦高地矗立在我们面前,脸红得像泼了墨,低着眉眼,甚是清秀。
只是——
我真的看不出来TA是男是女?
“嘿。”TA突然抬起头望着我,声音很轻。
女生们又嬉笑了一会,同学急忙拉着我杀出一条血路走了出去。
“天呐,上个厕所都可以碰到你的爱慕者。”她抱怨道,“那个女孩子挺好看的,你喜欢吗?”
“女……女孩?”我突然错愕地盯着她,“可……可我也是女孩啊……”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N,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微妙的情绪可以在任意两个人之间展开。
怎么也想不到,从此之后我的生活里渐渐充斥着N的影子。
为了避开她,我开始反对去负一楼,一定要去也是飞快地跑过,同学嘲笑过我很多次,但是我真的不是不愿意见到她,怎么说呢,就是莫名其妙地慌张。
我以为这样一来我再也不会见到N,也就不用面对那群嘻嘻哈哈的女孩子。
可是直到有一天,我参加了一个学校的乒乓球比赛,我的对手恰好是N班上的同学,N班上所有的人都来了,反而我们班上的人不多,我又一次感觉到被围观。我总觉得那群女孩子像看猴子一样看我,心里怪怪的,自然发挥得也不好。
于是第一个球掉在我的场地,我开始慌乱地拨人群。
突然一个人挡住了我的视线——
“喏,用这个吧。”我抬起头,千百万个不愿意地撞上了N的视线。如果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脸,它现在一定比N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还要红上好几倍,我估摸着。
N摊开手掌,那颗白色的塑料球突然像一个漩涡一样,把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景象统统吸了进去,我和N对视着,脑子一片空白,忘记了介意那些人的目光,忘记了之前的尴尬和莫名其妙,好像和她认识了很久很久,好像找到了走失的故人,说不清的亲切和回归感像冬天的棉被包裹着我。
时间好像停止了。
就是这一刻,我真正懂得了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感觉,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是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陌生了。
我忘记了比赛是怎么结束的,我只记得我输了,但是我收获了另一件事,我的生活里多出了N。
那天晚上我回家就收到了N的第一个电话,她不告诉我是谁,但我知道是她,我们聊了一个小时,在此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可以和一个人聊那么久的电话,挂电话之前我问她是不是N,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之后我每次看到她笑都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阳光普照的。
然后她每天会像交作业一样给我打电话,我们从一个小时聊到两个小时聊到三个小时,第一个月妈妈查了家里的话单硬生生说了我一顿,那也是我头一次尝到窃喜的小滋味,自个儿还特别乐。
然后N开始找我出去玩,我特别害羞,可能是出于她们班上女孩子给我的印象比较深刻,也可能我自己也察觉到有些奇怪的情绪在我自己身上和心理蔓延
——我开始想要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
“我想我的确喜欢她。”好几次我都想对那个和我一起遇到N的同学说,但是又说不出口。
“可是我也是女孩子啊……”我又时不时对自己说,像个矛盾的综合体。
但是N出现的次数越多,我越是对她着迷。
她和我分享她永远没拿下来过的白色耳机里的旋律;她笑和害羞的时候都会摸后脑勺;她永远穿着一整套黑色或者白色的运动服;她很高,很瘦,整个人像笔杆一样直,又像弹簧一样没事就蹦来蹦去;她看起来很安静,每次在电话线那端又有说不完的话——无话可说的时候甚至开始念电视剧里的台词然后撺掇我看同一个频道,把我逗得笑个不停。
有一天N突然对我说女孩子是可以喜欢女孩子的,比如她喜欢**。
**是我们班另外一个女孩子,很漂亮很漂亮的那种。
我突然一时语塞,心里一阵黯淡,
“可是,我也喜欢你啊。”我在心里对她说。
“哈哈哈,你看那个频道没……”可能是我这边沉默太久,N开始胡乱岔话题。
之后我们的话题里就多出了**。她开始告诉我她有时候很想见到**,又不知道真正见到她的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想给**写情书;**对她说了什么是什么意思;**做了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电话线这端陪她分享和解剖每一个细节。
心里再怎么别扭,嘴上还是显得极其耐心。
之后我和N走得更近了,N带我去她家里玩,给我看她小时候长头发的照片,跟我讲她家里的故事,她自己的故事,介绍了给我她的好朋友,其中有很多两个女孩是‘COUPLE’的女生,她告诉我我从来没接触过的世界,我每次觉得和她很近,又在她滔滔不绝谈论**的时候感觉离她好远好远。
有一次,N告诉我她们班上有一个男生喜欢我,于是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那个男生泡到我,她泡到**之后,我们一起去哪玩,要干什么。
可是我好难过,我第一次和她吵架,她以为我是讨厌那个男生,其实我是讨厌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没有人可以一直白白地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讨论第三个人,特别是女孩子。
快要小学毕业的时候,N叫上我出去大吃了一顿,我们像探险一样地喝了酒,在大街上晃晃悠悠地,好像所有人都醉了,我有些恍惚。
“我喜欢你。”我突然停下来对N说。她在我前面停了下来,转过头,很深很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喜欢你。”那个眼神让我又情不自禁地说。
“我不信。”这次她笑了,刚才那种眼神仿佛是我的错觉。
“真的。”我抬起右脚侧折把脚掌放在左脚的膝盖处,举着右手,用左手点着鼻尖,
“你看,我真的喜欢你。”
她什么也没说,把手伸进衣兜里,拿出了我无比熟悉的白色耳机。
然后她转头走了,留下保持着奇异姿势的我。
但是她走得很慢很慢,我在后面跟着,上前也不是,停着也不是——
无法适从。
后来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在一块草坪上躺在,听了好久好久的歌,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家的了。
第二天几乎是所有我见到的人都笑着对我说:
“你和N在一起了是吗?”
我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N的时候那种慌张,起伏不定的紧张实在抑制不住,终于在第10
次被问到的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吼了一句:
“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否认。
但是我知道我否认之后,一个星期之内没有见到每天无数次出现的N。
我不知道我把什么东西从胸中拿开了,感觉空落落的。
一星期之后,N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似乎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喝醉,似乎我没有告诉过她我喜欢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都闭口不提同一件事。
于是这件事就真的消失了。
后来毕业了,我去了外地读中学,N留在了家乡,我们还见过几次,慢慢地就失去了联系。
有了专属电话,反而失去了那个专属的号码,
我有些怅然这种改变。
我仍然记得N跟我说她喜欢一身运动服是因为清爽,不累赘;仍然记得和家人在餐厅吃饭时收到短信‘看对面’然后惊喜地对上N好看的丹凤眼;仍然记得唯一一次N因为运动会前紧张从身后狠狠地搂了我一下;仍然记得N消失的那个星期我觉得全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后来再也没见过N,偶然听到她的消息,只能敷衍地说:“哦,挺好的。”
但是我最记得的是,那个吸收了所有声音和影像的白色塑料球静静躺在N好看的手上,我望着她的眼睛,好像认识她,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