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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那小儿的伤 郑若荃再见 ...

  •   郑若荃再见到霍兴举的儿子之前就被告知了他的伤情,霍兴举的妻妾不多,听说只宠爱一个娴娘的妾氏,这个叫霍振樾的儿子是他的独子,这就不难理解霍兴举为什么敢于冒着被朝廷知道获罪的危险去向莫清寒示好,结交。虽然他也不确信郑若荃一定救得了他儿子,可是好歹也不能放弃这个希望。
      霍振樾据说是在山上打猎遇到了野兽,死里逃生却伤了一条胳膊,伤势太严重整个胳膊已经保不住,但是无人敢做截肢手术,而霍振樾得知要失去一条胳膊也拒绝手术,每日见人就骂,要么就不言不语,这些时日医药已经控制不住伤情,伤处溃烂剧痛不说,人也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急得霍兴举嘴上生了一大片燎泡,眼窝深陷,就差和自家媳妇抱头痛哭了。
      郑若荃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应用物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衣衫,戴上了面纱,依旧只露出两只眼。她走进霍振樾的卧房,一阵浓烈的污浊之气袭来,她的头也跟着有些发晕,石峰不放心她自己进去,也换了衣服跟着,见她脚步有些不稳,心里担心就忍不住上前轻声问道:“十二娘,你感觉怎样?”
      郑若荃吸了一口气,顿了顿,转身向屋子里的下人说道:“立刻开窗通风!把病人放在窗前明亮处,准备好沸水棉纱。”
      她朝石峰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进去。
      霍振樾躺在榻上,看起来那副身板也不像是南方人,走进了看到他的脸才发现他竟然如此年轻,看他父亲的年纪已经五十岁上下,这孩子——是的,郑若荃觉得霍振樾还只是一个孩子,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个年纪在郑若荃看来,自然就是个孩子。
      于是,郑若荃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的手臂是保不住了,对于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年来说,任谁也是很难接受的吧。
      郑若荃先把他的伤口处理了一下,人还昏迷着,郑若荃迅速给他敷上消炎止痛的药膏,看着他末端的手指完全是青黑的颜色,转身走出去对一脸期待的霍家人如实说道:“霍郎君的前臂保不住,至少要从肘部截掉,若是迟了,恐怕血液毒素流遍全身,到时就危及生命了。我已经给他敷上了消肿消炎的药物,待烧退了伤处消肿后就必须要手术,霍公决定吧。”
      霍兴举如今只要是听到他儿子能保住性命的话,那就已经觉得是天籁之音了,自然是满口应承,那霍振樾的娘听了却忍不住大放悲声,郑若荃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三十几岁的女人,也许靠着自己的秀美姿容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不幸,这一次大概是真的遇到了难过的坎儿了,可是任凭人是愿意接受还是抗拒接受,命运给你的一切你总要收着,这就是人生。顺境时保留几分清醒,逆境时坚守一份执着,这终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郑若荃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尽量只从肘部截去那少年的小臂,其实这少年还是幸运的,毕竟遇到了自己,若是早一些或者晚一些,也许他的整个胳膊都会失去,再不幸一点儿,也许就此夭折也难说。也算是有缘分呢,郑若荃心里这样想,对着少年也多了几分同情,自己在这世上还能再救得几个人呢?
      她将最后的一针缝合好,眼前人影已经开始晃动,她坐在桌边,整理自己的刀具,石峰眼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那把薄薄的手术刀怎么也放不进木盒里,终于还是掉落在地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头放在自己的臂弯,伏在桌子上不动。
      石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惊慌地叫她:“十二娘!你——”
      “我休息一下,没事的。”郑若荃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无力。
      “十二娘,我送你回去休息——”
      郑若荃没有动,石峰也不知道该不该自作主张,直到门外响起了霍兴举的声音,郑若荃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先时的平静。石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叫来侍者拿来郑若荃的药,郑若荃拿下面纱,看也不看接过了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地拾起地上的那把刀子,用软布蘸着烈酒擦拭过后,放进了工具箱中。霍兴举进来时,郑若荃已经重新戴好了面纱,看到郑若荃镇静自若,霍兴举一颗悬着的心也不由得放了下来。
      “神医,我家樾儿如何?”
      “手术本身应该是成功的,他现在服用的麻醉药剂还需等一两个时辰才能醒来,醒来后的三日是危险期,若是没有严重的感染,那按时换药,很快就会痊愈。”
      “啊,那还需要劳烦神医在这里多留几日了,老夫真是太感谢了!”
      “不必客气,我只不过是履行自己对纪王的承诺罢了,若是感谢,不如去感谢纪王。”
      霍兴举神色有些变化,郑若荃再没有对他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了就行了,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必要像教育小孩子一般苦口婆心娓娓道来。

      一日一夜很快过去了。郑若荃正在病房里守着时,只听见,
      “我家樾儿这手臂可是没了?”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是霍振樾的娘。
      郑若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很有耐心地说:“霍夫人,令郎的手臂早就坏死,我已经尽力多给他保留了一部分,我想您还是应该接受这个事实,若是当娘的都不能接受,等令郎醒来又当如何劝导他想开些呢?”
      那女人哭声更大,几个丫头婆子搀扶着人还直向下坠,“我可怜的儿——”
      郑若荃没法儿再说话了,伤心是难免的,自己现在也没有这心情给人做心理辅导。她静静地守在屋子里,霍兴举看过自己的儿子,就不放心地回去看自己的妾氏去了。看来这个霍兴举对这个娴娘还确实是宠爱有加。

      “十二娘,在下让人在此撑上一张床榻,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石峰征求她的意见,眼神里都是担忧,若是这次郑若荃有什么意外,或者回去之后,莫清寒知道她身子如此疲累不堪还坚持给人治伤,还不知道会怎么痛悔惊怒呢!
      郑若荃摘下面纱,看上去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
      “在下着实是,”石峰想不出什么词儿来劝她休息,一时着急脱口而出,“害怕——”
      郑若荃终于笑弯了眼睛,她从来没见到过石峰这副样子,石峰让她笑得脸一下子红了,想解释又心乱如麻说不出话。
      “我说石将军,看来你跟着我着实是担惊受怕了,你是不是心里暗自抱怨很久了,这差事儿真是不好干啊!”
      “十二娘,在下怎么会抱怨!”石峰更着急了。
      郑若荃觉得再逗他的话,他估计就要崩溃了,于是费了半天劲儿收了笑容,认真地说道:“石将军,你觉得我在这儿支上一张床榻,和那伤患躺在一起,像话吗?”
      “我守着门,不许别人进来,十二娘放心!”
      “石峰,”郑若荃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别怕。”
      石峰那一瞬间忽然喉头有些哽住了,眼睛也发涩,终于还是转过身去,“十二娘,我去叫琼佩来。”

      霍兴举又来看儿子,一脸的愁云惨雾。他儿子这边还没有脱离危险,儿子的娘又彻底倒下了。娴娘终究还是伤心过度,加上连日为儿子担惊受怕,这次真的是卧床不起了。
      “樾儿他究竟如何了?”霍兴举第N次追问道。
      “还算正常,已经动了,很快就会醒来。”
      郑若荃耐心地解释,话音未落就听见床榻上陡然传来一声呻吟,那声音不高,但是屋子里的人全都听到了,都急急地扑了过去。
      郑若荃屈身在榻前伸手摸了摸霍振樾的额,那榻上的少年突然睁眼,直直地盯着她看,仿佛被她吓住了一般,浑身战栗,大叫一声“你是鬼?——”
      郑若荃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儿跌坐在地上,幸亏石峰在后面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樾儿!你醒了!”霍兴举惊喜万分,那少年却毫不理会,还是用看鬼的眼神看着床边的郑若荃。郑若荃哭笑不得,自己现在这样子难道不像是人了?
      “樾儿莫怕!这是救你的神医呀!”
      “神医?我——我没死?”
      郑若荃看看自己一身黑衣,又扭头看看石峰,不由得叹气,石峰也不用这么配合她吧,怎么偏偏还这么凑巧穿了一件白色的常服?自己和他往这儿一站,简直就是“黑白无常”了。
      郑若荃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等霍兴举给他儿子解释介绍完情况,这才重新走过来问道,“霍郎君,你现在要服药了,这药是止痛退热的,服药过后会睡得舒服些——”
      侍婢把准备好的药碗端了上来,有人将少年扶起,看着那碗药,那少年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拿,可是微微一动,手臂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一下子叫出声来:“啊!”侍婢们吓了一跳,郑若荃却丝毫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发作,这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反应。
      “我的……手呢?”
      “樾儿——你先把药喝了,阿爷再——”
      “我的手呢!我问你我的手呢!——我的手呢!手呢!”这少年惨白的脸上露出一种令人恐怖的神情,额上青筋暴露,薄薄的嘴唇不停地开合着,只喊了一声之后,声音就变得嘶哑如野兽了。
      郑若荃还是没有一丝惧意,她等那少年力竭后浑身颤抖着倒在床头,用绝望的眼神愤怒地盯着自己,郑若荃缓缓上前,“你的小臂截掉了,为了救你必须这样做。”
      那少年眼神瞬时变得绝望而骇人,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仿佛想再高声喊些什么,却忽然眼睛翻了翻昏厥过去,霍兴举吓得手足无措,连连哀声呼唤:“樾儿,醒来!樾儿,快醒来!”
      “霍郎君失血过多,身体衰弱,暂时昏过去了,霍公不必过于担忧,应该无甚大碍。等他醒来再劝他服药,若是不服用药物,恐怕夜里他的体温会高上来——”
      “这可怎么是好,樾儿平日里心高气傲,性子本就暴烈,这一下子失去了手臂怎么能接受得了!他娘还——咳!”
      “霍公,这里我守着吧,你不放心夫人就回去看看,如果霍郎君醒了我再让人告诉您。”郑若荃平静的语气和眼神让霍兴举没来由的生出一份信任,他点点头,无奈地看了一眼霍振樾,只得急急地又走了出去。

      夜半,郑若荃倦意袭来,她坐在榻边的月牙凳上头越来越沉。
      忽然,她听见霍振樾的口中发出了呢喃的声音,顿时又睁大了眼查看他的情况。唤了几声之后,见他眼睛还是闭着,可是脸色发红,服侍他的婢女走过来伸手刚一碰触他的额头,就惊呼:“好烫!”
      郑若荃急忙也用手背量试,果然温度不低。她皱皱眉,吩咐婢女准备温水毛巾。
      “衣服脱掉。”她吩咐道,言语间不容置疑。
      几个婢女有些怯怯地,想来是平日这个郎君不是好脾气的,不好侍候。果然,一个婢女壮着胆子说道,“我家郎君平日极为好洁,衣物之类也从不许下人随便触碰,更不用说身子——”
      “他现在必须要用温水擦拭全身才能降温,”郑若荃手下未停,在那几个小丫头的惊惧窘迫的目光下,以及石峰欲语还休的尴尬注视下,她迅速解开了霍振樾的上衣,然后,掀开了被子,石峰一下子几步冲过来,伸臂一拦,“十二娘,我来——”
      郑若荃退后一步,但是并没有走开,她转身又从铜盆里拿出湿毛巾,挤干水分走了过来郑若荃给他示范,石峰接过了毛巾照她说的做了。郑若荃转身用另一条毛巾给霍振樾擦拭上身,那条健在的左臂托在郑若荃的手上,沉沉的重量,修长而有弹性的,年轻的肌肉和皮肤,看起来十分美好,可惜少了另一边的。
      她正在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地看向那少年的脸,不由得心里一惊,急忙向后退,可是却已经来不及,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死死地盯着她看,她本能得感到惊惧,可当她想退后时,那只手臂已经迅速无比地向她扫去,手指直直地抓向她的眼睛!
      “小心!”
      “啊!”
      石峰和郑若荃同时做出下意识的反应,郑若荃向后错了一步,石峰则挺身向前伸手阻拦,谁也没想到这少年竟然是练过功夫的,这一抓用足了力气,满带着恨意,石峰的手挡在郑若荃面前,那少年的手一下子在石峰的手腕上抓出了几道血痕,郑若荃惊叫一声,脸上的面纱也掉落下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忙查看石峰的伤势,伤口已经涔涔有鲜血渗出,那少年的手落在榻上,榻上也染上了点点血迹。
      若不是自己反应得还算快,要不是石峰又拦在自己身前,他的这一“爪子”不抓瞎她的眼睛,也定然会在她的脸上留下这样的血痕!真是毒辣!
      郑若荃眼神陡然一转,目光中全是寒意,直直地盯着那个少年。那少年仿佛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也许没想到面纱下的面孔如此年轻,可是他仍然毫无悔意一脸杀意。
      “石峰,涂些药,等他老子来了我们就走!”郑若荃狠狠地瞪了一眼榻上的虚弱少年,他刚才用尽全力此刻又虚脱了一般躺在那里,急促地喘气。
      “十二娘,不碍事,”石峰把手缩回去,这点伤对他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是刚才当真是把他吓了一跳。
      “滚开!”榻上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一个婢女想给他盖上锦被,被他一脚踢开,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郑若荃一股火气冲上了,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下去,她转身站在榻边上,盯着那霍振樾,冷冷地开口:“我说霍家小子,看在你有伤的份上,你抓伤我的朋友我这次不和你计较了,你最好收收你的性子,发脾气可以,谁让你受伤的你找谁去!你拿不相干的人出什么气!”
      “你是什么鬼东西——”那少年又在喘气,忽然表情又变得极为痛苦,他的伤臂大概被他几番挣动碰到了,他脸上的肌肉痛得扭曲,浑身发抖侧身倒在左侧,左手捏住右臂上面缠着纱布的位置,左右轻轻地翻转,但是却咬牙不肯发出声音。忍耐了一会儿,人渐渐不动了安静了,像是又昏厥过去了。
      “郎君——”那几个婢女吓得不轻,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郑若荃刚想骂他两句,可是见状又无奈地走了过去。
      “神医——”
      “别叫我神医,你家郎君这付德行神仙也救不了!”
      郑若荃气呼呼地说道,石峰又好笑又担忧地看着她,以他对十二娘的了解,她是不会真的就此丢手说走就走的,果然,郑若荃嘴上虽然愤愤,却还是走了过去,伸手握住他的左手腕部,摸了一会儿脉搏,再次对那几个奴婢吩咐:“水凉了,换水来。”
      “娘子,你要做什么?”
      琼佩忍不住过来阻拦,这个霍振樾连她也看不下去了。
      “我能做什么?自然是救人了,他若是死了你觉得我们能好好地离开这里?”
      琼佩脸色一变,石峰却开口说道,“十二娘不必担心这个,在下能把十二娘带来,就一定能安全将你带走。”
      郑若荃弯起嘴角朝他笑笑,“我知道。我开玩笑的,虽说是如此,还是不出人命的好,我费了这么大工夫救他,他作死可以,等我走了再说!我就不信他能拗得过我!”
      郑若荃当真赌上一口气了似的,索性不许石峰插手,“你不用管,你的手伤了不能沾水,我自己来,我小心着呢,他想故技重施门儿都没有!”
      她心里暗自想着:“想当年我在山里抓蛇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捏住那毒蛇的‘七寸’,那蛇翻转身子想咬我的手,从来没有成功过——他若不信,就再试试,看我到底能不能捏住他的脉!”
      “等等!”石峰走过去拦在郑若荃身前,他背对着众人,伸出食指迅速地在霍振樾的肩窝处点按了一下,然后回头对郑若荃微微点点头。郑若荃会意的一笑,知道他是不放心这个会用“鹰爪功”偷袭的家伙,点了他的肩部穴道。石峰是有分寸的人,郑若荃自然不必担心他手下的轻重,于是放心地走过去,对那身后的婢女说道:“来,帮忙把他翻过去。”
      “这——这个,奴婢不敢!”
      身后的婢女不但不敢上前反而吓得后退两步。
      “怕什么?他难道真是毒蛇,会咬人的?”郑若荃好笑地看着这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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