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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爱如一阵风 郑若荃在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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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若荃在自己的房间把衣服换好,琼佩打来的热水,她净了面洗了手,盘在脑后的黑发放了下来,成了一条清爽的马尾,她脸上还带着水滴,擦也不擦甩了甩手就从内室走了出来,急急地想去告慰一下受了极大刺激的某人。
莫清寒还没等几个丫头躲远就开始发难,声音里的火气可以喷出去几里远。琼佩被蕙兰拉住,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咱家娘子做什么错事了?”
“不知道。半夜三更的往外跑,我就劝她不要去,可她说是有正经事,——哼,看她和纪王解释解释她的‘正经事’吧!”
琼佩话音没落,就果然听见莫清寒的声音隐约传来,“正经事!你又说是正经事!即便是正经事也用不着都由你来做!”
郑若荃看着他皱起的眉,又担忧又生气的神情,心里确是觉得很温暖。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次真的是因为情况紧急,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怕失去这次机会,再想找合适的尸体又要等很久,我实在是等不及——”
郑若荃并未有多想,可话一出口便见到莫清寒的神色一变,眼神里又多了太多痛意,他其实比郑若荃更敏感于“等”、“来不及”、“时间”这些字眼,他知道郑若荃的意思是她的时间不多,而这正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
莫清寒不知道再说什么,心里堵得很,顿足就想往外走。郑若荃快步抢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莫清寒正待挣脱,回头看时见到的是她一脸的认错讨饶的神情,那样子三分可怜七分可爱,让他的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撞了一下。
“清寒,那尸体若是今晚不带走,说不定就被鸟兽给当夜宵了!我需要它,真的,没有这东西,我就没办法让军中的那些医工了解人体的器官,更别说敢亲自操作了。”
少有的温言软语,郑若荃觉得自己比从前确实温柔多了,至少在莫清寒面前是这样的。人总是在经过了失去,或者意识到应该珍惜的时候才会反省自己,才会理解他人吧。从前在洛城,莫清寒也总是不理解甚至阻拦她做那些正经事的,她总是不耐烦甚至故意惹他气恼,如今她再也不会那样任性了。
“我后悔了,我不该同意你做这些事情。”莫清寒叹了一口气。
“做这些,我很快乐。”郑若荃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芒,看着半信半疑的男人笑着,“真的,谢谢你。”
莫清寒心里的恼火仿佛顿时消散了,可是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什么。
“你近来身子还好么?”莫清寒犹豫着还是开口问道,这是他最不愿意进行的话题,可是即使万般不愿意甚至恐惧,他仍然要知道的。
郑若荃看着他,笑得很是幸福的样子。
“你一直担心这个?”
莫清寒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从来不想这个?”
“怎么会呢?我也会想的,——有时候原本在忙别的,一空下来那想法就钻进脑袋里,这里也会闷闷的,”她拍拍胸口,笑了笑,“你现在也是这种感觉吗?”
郑若荃见莫清寒不说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有个不担心不害怕的好法子,你要不要知道?”
“是什么?”
“那你先答应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保证不生气了才行。”
“嗯,我不生气了。”莫清寒顺着她搭好的梯子下来。
“那好吧。”郑若荃满意地笑着,转到桌子的另一侧,从书桌下面抽出一叠黄黄的练字用的草纸来,她打开放在莫清寒的面前,每一页上都是莫清寒的名字。
“你这是——”
“我写的。还行吧?”郑若荃站回他身边,轻轻笑着说,“很久了,我发明这个法子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担心害怕的时候就想起你,心里想着你,或者唤着你的名字,就觉得有了勇气。”
“阿荃——”
“你现在这半截话说得真是让人心情复杂呢?不能多说几个字,把您的意思说清楚了?就算我这书法水平差了些,你要点评我也受得住!”
郑若荃话音未落,身子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笑着享受着这意料之中的拥抱,“算计”这个男人让她很有成就感。
“你这么‘费尽心机’要诱惑我,我是不是平时对你太过疏忽了?”
莫清寒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却心甘情愿地让她得意着。
“嗯,你还可以表现得更好一点儿。”郑若荃笑着说,手很老实地垂下去,没有在他身上乱摸。她知道便是一个自持若他的男子,忍受那种冲动总是不人道的。
莫清寒也被她说得忍不住浮起了笑意,“那你倒是说说,我还应该如何表现?”
“嗯,这个嘛,比如,下次见我在做正经事的时候不要发火,心胸嘛,开阔些!你要知道我是和别的女人不同的,你怎么能按常理要求我?对吧?你要理解我,帮助我,互相帮助团结协作嘛!”郑若荃伺机又对他教育起来。
“依你的意思,下次我再见到你带着几个男人三更半夜不睡觉,去野地里偷尸,我应该非常愉快地加入进来,帮助你一起掘土挖坟?”
“你行动上若是不能支持,精神上也可以支持一下吧?”
“要不要下次再处决犯人时给你留几个?”
“你说真的哦?君子一言——不对啊,你说过你不是君子!”
“郑若荃,你是不是最近有些过分了啊?”
“那你就该反思反思,你是不是给了我可以‘过分’的权利?你执意要给,我若是不用多么可惜?”
郑若荃话没说完脚步就向后移去,却哪里有莫清寒的动作快,莫清寒的身形如风一般倏然飘过,她只觉手臂一紧,双腿就被他抱起,来不及挣动时,自己已经被人面朝下按到了床榻上,她想咸鱼翻身,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想神龙摆尾,可惜“尾巴”也被按住了。莫清寒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说说,该谁反思反思了?”
郑若荃身子倒是不动弹了,可是她没有开口说话。
莫清寒忍住笑,弹了弹她的后脑,“快说些好话求我,否则我就不松手。”
“清寒……”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似的,“你能不能到外面等我一下?……”
莫清寒的笑容一点一点消逝了,心里一阵冰凉的痛意。她的毒还是又发作了!他的手缓缓地从她的背上拿开,怔然地盯着她的后脑,他想起身,可忽然扭头时看到了桌案上那一叠写着他的名字的黄色纸片,不知道何处钻进来的风把那最上面的一页吹起,飘在空中像飞舞的蝴蝶……耳边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一担心害怕的时候就想起你,心里想着你,或者唤着你的名字,就觉得有了勇气 ……”
他的头缓缓地又转了回来,眼眸中有执着的坚定的神情,他的手又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抚着她的脊背,“阿荃,你小声叫我,我能听得见;你心里唤我的时候,我也听得见……我就在这里,你不用怕,你说只要叫我的名字,就不会害怕,那你就好好地叫我的名字,——我,喜欢听的。”
静寂的空气里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清寒……”
“我在这儿……我现在要扶你起来了……”
“清寒……”
“什么?”莫清寒眼眸有些东西闪烁。
“你若是怕了,也可以叫我……”
“好……”
一具尸体旁。十几个神色各异的军医围在它的两边。
这支队伍共有中军校、检校医官十余人,主要负责行政事务,如检查汇报军中疾疫情况,受伤患病士兵救助痊愈情况等等。还有就是内科医生若干人,其他便都是金创医和折伤医,其实就是外科医生。军中除了要预防群发疫病之外,最常见的就是战时救助伤者。郑若荃初步了解的情况是莫清寒军中的外科医生还是有一定的业务水平的,但是自然也还有可以大大提升的空间,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军医营里亲自给他们示范、指导,短短的时间里,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阳奉阴违到如今的佩服敬畏,着实是经历了不小的变化。
郑若荃在这些人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尸体面前,伸出带着手套的手将那尸身的头颅扶正。
“这具尸体生前被执行了绞刑,颈椎与头颅完全脱节,导致死亡。诸位可见其大椎部位淤血,此乃外力拉断时所致。这样的脊柱断裂损伤是不可能在正常征战时发生的,在平时,诸位可见的脊柱伤多发生在以下几处……当伤者受伤倒地之时,救助者如果强行搬动,对脊柱不加以固定保护,极容易造成二次损伤,这时的损伤往往比初始的伤情还要严重,且多半不可恢复。这些有必要和军中将士讲明,军中的医工、医更应悉知。”
她拿起一把铸铁制造的小刀,刀片薄薄的,刀尖微弯。指向死者的头顶,接着说道:“如是伤者伤及了天囟、眉角、脑户,那基本上是不可疗救的,我们也是无能为力。身体上中流失,或者刀剑之伤,伤及血管动脉时最为凶险,但是若是处置得当救治及时,有一部分还是可以康复的。当然,若是伤及锁骨下动脉、椎动脉和髂总动脉或者臂里跳脉(肱动脉)、髀内阴股处(股动脉),我们医官能做的怕是也不多,这些地方一旦出血必然血流如注,短短时间人就已经不治。虽然如此,我们了解这些动脉的位置依然有重要的意义,那就是在我们救治伤患之时,伤者可能未伤及大动脉血管,也许某脏器需要缝合或者切除,那么了解这些大的血管位置就至关重要,否则,在手术中你若是不慎触及血管导致其破裂,那伤者就死在了医者的手里。”
郑若荃的刀滑向了尸体上盖着的白布,刀尖一挑,盖尸布被掀开了,冲洗干净的男尸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其颜色青白看在眼里不由得让人心生寒意。
郑若荃却毫不在意地指向尸身的脖颈,从容说道:“人体的动脉就是医书上所说的‘搏动应手处’,可除此之外,那些深层的动脉我们不能摸到,它们也是存在的。我下面从心脏开始给大家解剖这具尸体,深层的动脉所在位置希望诸位能一一了解,虽然医书有前朝董瑾所著的《金创60例图解》,其书中图例也略可参校,但是书中有些图示血管经络位置有误,还有些细节必是亲眼得见才能做到胸中有数的……这是心脏的主动脉……”
郑若荃手持一把半尺长的利刃在尸体上切割,发出了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声响。众人心里虽然有些怯意,但是谁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大家都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若不是这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神医,他们也许十年二十年也不可能见识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解剖教学观摩课。
不知道什么时候,明亮的营帐里又进来了两个男人,进来后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话,立在门口。郑若荃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异常的气息,只要莫清寒在,她的第六感仿佛就立刻能识别一般。她顿住转头看向门口,露在外面的一双褐色眼眸闪了一闪,但是也没有说话,随即继续手中的工作。
“起于左、右心室的主动脉、肺动脉主干为大动脉,管径约一指。动脉管径随其分支由大逐渐变小,按管径分大、中、小、微四级。动脉管壁由内膜、中膜、外膜组成。内膜最薄……”
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两个时辰,这些起初还战战兢兢的医官在郑若荃一把解剖刀的引领之下,慢慢克服了不适和恐惧,开始“渐入佳境”。众人有的在中间提问,有的互相讨论,声音渐渐变得明朗洪亮,仿佛真正开始有了一种类似于学术探究的气氛,而不是先时一派惨淡森然的景象了。郑若荃被他们不自觉地围在了当中,圈子缩小,郑若荃抬头看到的就是里外两三层的医官,一个个探着脖子认真地观看倾听,她自己也开始找到了带徒弟的感觉,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郑若荃的声音渐渐都有些哑了,当这具尸体的整个腹腔都裸露在众人的视线里,黄色的脂肪组织,附着在表皮上被割开后向两边掀起,各种脏器历历在目,也没有人再觉得目不忍视。
“各位,今天就到这里吧,误了大家午时用饭,不好意思,大家可以先回了。”郑若荃说话时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门口,那两个来视察的“领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郑若荃又把视线收回来,向众人微微行礼颔首。
“郑医生先走吧,郑医生真是辛苦了!”有人很是敬佩感谢地看着她。
“没什么。”郑若荃淡淡回道,“我还要把这里复原,诸位先走吧!”
“复原?”
“是。这是解剖的规矩。”
她静静地注视着这具被打开的尸体,拿起了针线,迅速开始整理缝合,众人没有一个挪动脚步,惊讶地看着她飞快地穿针引线。片刻之后,这具尸身的正中线被缝了起来,针脚细密一致严丝合缝,她看众人表情惊讶地站着,又补充了一句:“哦,忘了说一句,各位有时间的话也要多练练缝合,这是基本功。可以拿将士们捕获的猎物先练练手,若是没有,就在晚上设几个鼠笼,捕些老鼠来练习也可。”
“郑医生手法果真娴熟,真是妙手!敢问郑医生是用了多久才习得此种神功?又是拿什么物事练习的?”
有一个年轻的金创医由衷地赞叹后又好奇地问道。
“七八年吧,”郑若荃想也没想,淡淡回答,“小白鼠,我用小白鼠练习。”七八年的时间,在显微镜下她用超细的针线缝合小白鼠的尾巴,为她的技艺而现身的小白鼠大概少说也有四五千只。
话音刚落,门忽然打开了,莫清寒和石峰又走了进来,众医官这时候都看见了二人,于是慌忙俯身行礼,郑若荃先是一愣,随即也和众人一起弯腰,却忽然被人扶住了手臂,惊讶地看时那人已经走到自己眼前了。莫清寒只淡淡说了一句:“众医官辛苦,先回营休息吧。”
郑若荃待众人都走了,看看四下里无人,先开口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石峰忍不住说了一句:“十二娘,王爷一直也没走。”
“石将军,你是不是也该回营休息了?”莫清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石峰一向淡然的面上虽然还是那副表情,但眼神里显然有些情绪,他看了郑若荃一眼,应了一声就先走了。
“你把人都打发走了,是要单独和我谈什么机密大事?”郑若荃笑了,眼神无比纯净温暖,莫清寒注视着她,她还带着青纱遮着脸。
“能走了吗,郑神医?”莫清寒皱眉问道。
“当然可以。”郑若荃笑道,“等我一下,我换了衣服。”
郑若荃把外袍全部脱掉,放进专用的竹篮里,净手净面后径直走过来。莫清寒看着她的脸,沾着水滴的微微泛红的肌肤,仿佛是初夏的一支菡萏,清新而美好,郑若荃低首又想将面纱戴上,莫清寒忽然拉住她的手。
“怎么了?”郑若荃疑惑地问道。
“让我看看你——”莫清寒深邃的眸子只倒映着她一人,星辰般闪亮。郑若荃在他的注视下瞬时脸更红了,她挣开他的手,嗔道:“你做什么这样直勾勾地看人,把人看得直发毛!”
“你一上午让这么多人围着看了这么久,我这才刚刚开始看你一眼——”
“行了,”郑若荃“哧”地笑出声来,她伸手指了指里间的那具尸体,“你觉得有那东西在,他们看我时是什么心情?”
郑若荃说完,发现莫清寒转身缓步走到那具尸体跟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喂,你打算干吗?”郑若荃奇怪地问。
莫清寒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又缓缓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道:“看不出你缝皮肉的手艺比绣帕子强多了!”
“切——什么话!”郑若荃忍住笑戴上了面纱,“走吧,你不是等急了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莫清寒不疾不徐地说道,“你说你练这个已经七八年了?在哪里练的?是苍梧山?你说你拿小白鼠练习,那山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小白鼠?”
郑若荃一怔,她没想莫清寒的耳力竟然如此惊人,自己在这里讲的话,他在外面全都听到了。这可是不太好解释——
“你这个问题能不能日后再回答,我这会儿饿得心慌!能请我这个免费的医师培训教习吃顿饭吗?”郑若荃向门外走去。
“吃饭自然可以,不过你欠我的答案早晚要告诉我。”莫清寒狐疑地看着她。
“我怎么又欠你了?真是的,我什么时候开始就欠了你的,这辈子好像再也还不清了似的!”
郑若荃瞪了他一眼,几步走到门外。
她走路依旧风一般,看着她的背影,莫清寒眼中隐隐流露出一种爱怜和担忧,在他心里,这个女人有时熟悉有时陌生,他仿佛从来没有把握拥有,他常常觉得有一天她会像一阵清风,从他的身边逝去,想及此心里就有难以压抑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