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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相守的日子 莫清寒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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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清寒从外面进来,阳光照进窗子,洒在那个女人乌黑的发上,她低着头,认真地在查看着什么东西,莫清寒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笑着问道:“你做什么呢?这些不是已经还给我了吗?”
郑若荃手里拿的正是那日交还给他的各种产业契书,厚厚的一叠,他随手放在桌子上的,不知道她又拿着研究什么。
“你还真大方,你送我这么多‘地产实业’,你是准备让我躺在这些产业上混吃等死么?”郑若荃不屑地斜睨了他一眼,“我这么超凡脱俗的人品,竟然让你如此小觑?”
“你不喜欢钱物么?那为什么给人治病要收那么多诊金?为什么为了那点儿嫁妆甘愿挨打?”莫清寒逗她。
“屁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合理合法的所得,和无功受禄是两回事!”郑若荃拍开他伸过来抚摸她脑袋的手,认真地说道。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郑若荃站起来,拿着这一叠东西,在窗前走来走去,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在研究怎么处置这些产业。鄠俞郡的这个药庄经营得很是不错,临郡的徐茂医馆若是和这个药庄合并在一起,一定可以互相支撑,增加效益。徐茂医官一直在当地有些善举,口碑很好,但是单单靠开方子挣钱,是无力实行更多的慈善之举,以药养医,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鱼台山下的那个庄子,可以让人在里面做些药材的加工,鱼台山上的珍稀药材很是丰富,若是近水楼台,为何不能‘先得月’呢?
……种田比不上种植加工经济作物,那些农户不懂,不如派人去给他们洗洗脑。
还有挨着洛城的那个户县,你买的那个庄子——”
莫清寒皱眉打断她,“你什么时候对生意感兴趣了?”
“我对生意不感兴趣,我对钱感兴趣。你现在在这里驻扎,单让士兵种些闲田,哪里有富余的钱物招兵买马?万一逢着蹇年,你连将士的温饱都解决不了,那要怎么办?难道要去外面抢夺百姓啊?”
“我好歹也是玄唐朝的王爷,以你的意思,我现在还要去和贩夫走卒争利?”莫清寒神色不郁。
“你是王爷又如何?谁规定的王爷就不能经营产业?商以养军,经济决定政治嘛,挣钱很丢脸么?——你可以不亲自去做,让底下人去经营就行了嘛!”
“经济决定政治——”莫清寒对这说法很是惊奇,看了她一会儿终是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说法?”
“忘记了,说不定是做梦的时候吧。”郑若荃狡黠地笑笑。
“那你交给石峰去办吧,别自己胡思乱想这些,”莫清寒敷衍着。
“我怎么是胡思乱想,我这是因地制宜地规划设计,可以找些懂行的人来商量一下嘛,我先写个草案——”自诩设计规划师的郑若荃很是跃跃欲试。
“不行,”莫清寒立刻叫停。“你难道以为我这军中的将士军师都是混饭的,还需要你一个女人出谋划策?”他其实想的是,你原本身子就弱,怎么能操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
“你不要歧视妇女哦!想当初,玄唐朝的天下有一半还是女人打下来的呢?”
“你是说高祖皇后?哼,”莫清寒鼻子哼了一声,郑若荃瞪圆了眼睛,
“哼什么哼!我说高祖皇后怎么啦?我不能仰慕她,向她学习吗?”
“等你身子养好了再学吧!你可知道高祖皇后生得什么样子吗?她能装下你两个还有余,自幼就和男儿一般习武,寻常武将也没她力气大!”
郑若荃倒真不知道这么详细,可是听起来应该是事实。但是她很快脑子一转,又继续说道:
“我闲着很无聊的,现在这里又没有战事,没人受伤要我医治,那我每日除了待在房里看书等着你,还能做什么打发时间?要不我就到外面去行医挣钱——”
“挣什么钱?你不能像别的娘子们一样,做些娘子该做的事吗?”
莫清寒有些矛盾,他明白她的意思,这女人是闲不住的。
“我不会那些,不喜欢那些,你知道的。让我搬出去行吗,我已经找石峰说过了,让他在外面给我找一个院子,离这里很近的,我住在这里做事不太方便,你看——”
“胡闹!”莫清寒又急又怒,“你自己搬出去住怎么行?”
“我不是自己——”郑若荃咧嘴笑了笑,讨好似的,“我告诉你,你可别生气呀,我让石峰把我的‘家小’都接来了——”
郑若荃退后一步,怕此人的眼睛里喷出火苗来,“我让石峰派人把蕙兰、琼佩她们都接来了,我还想让你在军中物色几个像样的郎君,把她们嫁了呢,你看怎么样?”
莫清寒七窍生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哼了一声,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厉声喝道:“让石峰滚回来见我!”
门外的人应声而去,郑若荃呆了片刻,忽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你不要生气,是我让石峰先不要告诉你,我只是觉得那几个丫头可怜,跟了我两年,如今也没人照应了,我这里倒并不是非要她们服侍,我真的是想给她们找个归宿。”
“她们来这里可以,但是搬出去住,你想都不要想了!”莫清寒压住心里的火气,其实他也在让人着手给她选几个伶俐的丫头服侍了,可是他竟不知这女人背着他已经决定要搬到外面去了。
“都住在你这里怎么行呢?军营里出来进去的像什么样子?难道你不怕军兵说你养女人?”
“我有什么怕的?”
“那我还怕被当成营妓呢!”
营娼这个东东自古就有,军妓慰安妇等等别名,最早在战国时管仲就非常有创意的想了这个点子解决将士们的生理问题。古时候有“军中无女人”的纪律和传统,但是“食色,性也”,禁是禁不止的。从汉代、唐宋一直到近代,凡有军队有战争的地方,都并没有让女人真正走开。这些营娼白天做杂役当女兵,晚上无战事就陪将士们“尽欢娱”。
“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娱。暖屋绣帘红地炉,织成壁衣花氍毹。灯前侍婢泻玉壶,金铛乱点野酡酥……”这首唐代著名边塞诗人岑参的《玉门关盖将军歌》恐怕是历史上最有名的一首描写古代军妓生活的诗歌了。郑若荃很早就听说过这个,这几日在军营里很少出去,偶尔在院子里站站,隔着稀疏的木篱笆,还是被一些报事的或者巡逻的偷眼打量过,那眼神里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怀疑,还有羡慕或猥琐的,哎,总之,让她觉得相当不爽。
“郑若荃!”莫清寒当真火冒三丈了,这女人什么话都说得出么!“谁敢把我的女人当营妓!”
“你不要这么大声,我耳朵都被你吵聋了!有理不在声高,你不能好好说话么,你这种作风很军阀,你知道么?”
莫清寒没听说过“军阀作风”这个词儿,可却猜得出她的意思来,他不愿再和这个女人理论,转身愤然走了。
那女人在后面还不知死活地喊了一声,“喂,我说,你不要激动,你回去好好想想,再犹豫犹豫——”
虽然把别人气得半死,郑若荃的心情却出奇得好,她轻笑着重复一声“我的女人”,这话说得真是窝心,被心爱的男人吼上这么一句,要多受用有多受用!她知道这人一会儿气消了还是要回来的,心里盘算着怎么让他同意呢。
莫清寒却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自己感叹着,看来没有不恃宠而骄的女人啊!这个十二娘也一样!
郑若荃觉得自己相当清醒,她也并没有指望他能大力支持,不反对就行了。她其实是一直在替莫清寒担忧,觉得单靠屯田来养军实在是太没有保证了,她希望莫清寒能尽快强大起来,真正成为西南一带名副其实的“西南王”,若是足以和朝廷抗衡,那她就安心了。
莫清寒没有告诉她的事情,其实她有很多是知道的。西南守兵霍兴举一直在远志县、正新县、萨尼县一带活动,两厢最近的营盘相隔不到一日的马程,可是他对莫清寒却视而不见。两种势力现在是处于一个动态平衡互相制约的状态,没有朝廷命令,霍兴举也不愿对这个王爷下手,到底这是皇帝的弟弟呢。更何况这个王爷的骁勇善战他也不是不知道的,他这守军人数虽远胜于莫清寒,但打仗这种事还真不是人多一定赢的。
自从莫清寒违抗朝廷旨意私自越过姆革山,来到这肃水一带之后,他就成了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了。现今莫清霄无暇顾及,还不曾对他有什么举动,但是,若是西南局势稳定,朝廷内部腾出手来有精力处理他,那么很可能就会有朝廷增兵与霍兴举汇合,到时若是莫清寒不肯按朝廷的要求就范,那么一场战争就势不可免,那朝廷的实力支持的守军,对阵他的这两万多人,估计就很危险了。更何况东南部还有宛易度这样的割据势力虎视眈眈呢?
“王爷,”石峰神色如常,虽然知道莫清寒眼下瞪着他,随时可能朝他咆哮,可是他还是很淡定。莫清寒瞅了他一会儿,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我发现你现在这副模样倒和她有几分像呢!”
“王爷说的是十二娘?”
石峰还是那淡然的表情。
莫清寒哼了一声,“说吧,到底她是你主子,还是我?”
石峰露出一丝微笑来,恭敬地道:“自然是王爷。”
“那她让你做的事,你如何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去做了!”声音渐高,莫清寒瞪着他,等着他回答。
“您从前让我跟着十二娘,听她的吩咐,属下也是如此便宜行事的。”
“那也要看看她要你做什么!”
“属下以为十二娘说得有理。”
莫清寒被他的话气得反而冷静下来了,他低声喝问:“她说什么了?”
“王爷,十二娘说军队之中主帅的威信最重要,上行下效,不可不慎行。她在营中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出过您的院子吧,这也是为了您。军中如今仍有外患骚扰,士兵们每日都被训诫要提高警惕,时时准备应对各方侵扰,若是众军士知道营中有女人住在主帅院内,那么于治军不利。”
石峰见莫清寒的脸色虽然难看,但是显然已经冷静多了,于是继续说道:“十二娘还说,肃水一带虽然气候适宜作物生长,不易发生灾荒,但是军队所需供养实在数量庞大,加之若有不虞之患则后果严重,一定要未雨绸缪,广积粮。”
广积粮,缓称王。这是郑若荃历史课上记住的片言只语,想不到还有些用处,她学的时候哪里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王”?
莫清寒没有出声,石峰继续说道,“十二娘让我着手寻找经营产业有经验的人,准备将您留给她的那些产业悄悄接手,发展壮大,将收益用于我们军队的开支和扩建,她的很多想法属下闻所未闻,初听闻时,属下也是十分震惊,可细细想了几日,便豁然开朗。若是我们在此停驻不前,等朝廷腾出手来钳制我们,那以我们现有的兵马,着实没有能力与朝廷抗衡。十二娘还说,肃水之南是澜玉江,此江横穿玄唐疆土之中南部,若是我们能在西南、中南一带发展当地人建成一支水军,多造高船楼舰,就有可能和玄唐朝隔江而治,从此真正坐断西南。”
莫清寒眼神中的不可置信越来越明显,他终于打断了石峰,盯着他问道:“你这一番话是她说的?她怎么知道这些?她什么时候和你说起这些?”莫清寒甚至有些嫉妒,为什么这女人从没有和自己讲过这些?
“回王爷,这是我送十二娘来肃水的途中,闲时她和我聊起王爷,偶尔看到军中地图,随意说的。属下觉得很是惊异,后来又主动向她询问了一些。”
石峰得知十二娘拒婚出京的消息后,来不及亲自回来请示,就从姆革山下直奔京城,终于见到了和杜溯在一起的郑若荃,杜溯将郑若荃托付给石峰,石峰一路昼夜兼程将郑若荃平安带到莫清寒的面前。这些莫清寒是知道的,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也是她师傅教的?”
“据属下了解,阮仙师从不出山,早年也从未到过南土,这些应该不是他所言,至于十二娘,属下一直觉得——”石峰顿了顿,“属下觉得,十二娘就如同从仙山落入凡尘的女子,她的所思所为仿佛从来都是如此让人惊诧,让人叹服。”
还有一句,石峰没有说,那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也许就是因为有了天赋异禀因而命乖福薄,不知道是不是误落在凡尘的仙子,才很快就要被神明召唤而离去。郑若荃毫不隐瞒自己的情况,有些话她不能对莫清寒说,又无朋友倾诉,因此她只能告诉石峰。
“石峰,我的事情你都知道,我也不瞒你。我这次来找纪王,并没有想过要和他白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可活。我不惧死,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能为他做些什么,给他留下些什么,那样,当我不在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我,记忆里除了遗憾,总还会有点儿美好的。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也晓得,这一世缘浅福薄,我也没有什么奢望的。雁过留声,这样也好。”
“十二娘,你不要如此想罢!”石峰有些慌乱,心里沉重异常。“十二娘,你也许不知道,王爷一直都在想办法,他如今虽然南下,可是他留下的玄衣飞蝉数不清的精锐暗卫还在为你当年的事情奔走,他从来都没有放弃,王爷他,他心里只有十二娘,又如何能忘记!”
郑若荃眼睛弯起了,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但是凄然之色却挥之不去。
“石将军,若是当真如此,我更要好好替他做些什么,如果我死之后,他在肃水裹足不前,没有了新的目标,满足于现状,心里没了别的追求,那人更容易消沉。我不想让他那样。中南西南是尚未被发掘的宝地,在这里他能够施展拳脚,大有可为,我愿意看见他成为英雄,成为真正受人敬仰的王。我也愿意他能在这里繁衍生息,扎下根来,终获幸福。这番话,若是我不在了,再请你告诉他。”
石峰心里更是沉重,然而对她更是生出敬意和歆慕。
“十二娘所托,石峰定当誓死不负!”
“石峰,你看我和你说话从来都是当你作朋友,你不要总是一副誓死效忠的样子好吧,我们像朋友似的,好好聊个天儿,你怎么总破坏气氛?你难道没有交过朋友的?对了,我从前不是劝过你,你誓死效忠纪王之余,也得有些个人生活吧?”
郑若荃眯起眼睛看着他笑,石峰一下子脸又涨红了。
“你脸红是说明有了,还是没有?”
“十二娘莫要拿在下取笑。”石峰更是不好意思了。
“我说,等你送我回去之后,麻烦你把我的那三个丫头接过来,她们暂时都在杜溯那里。我那琼佩小妮子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呢!”
“十二娘——”
“好好好,我不说了!说正事啊,——石峰,我对你说的想法还都不够成熟,你一定回去好好想想,有些思路还没理清的,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你都和军中的头领再好好替他谋划一下,很多事情也急不得,你们想好了若是向他汇报时,千万莫要说是我说的。”
“为何不能说是娘子说的?”石峰不解。
“为何?他那人可没有你忠厚单纯,你看我告诉你这么多,你不奇怪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
“属下的确有些疑惑——”
“看看,我就说吧,你也奇怪,可是你就能略去这些,不探听我的隐私,可是那人能么?”
莫清寒是什么样的人,石峰自然是清楚,若是谁在他面前说过一句什么话,而过了一年你再说一遍,若是有哪个词说的和之前不同,他也能听得出来。他若知道郑若荃杂七杂八、天马行空地说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不奇怪、不寻根究底才怪。可是,这十二娘到底有什么“隐私”不能告诉王爷呢?
郑若荃看他的样子,也猜到他的想法,忽然神秘地笑笑:“我要是告诉你,我不是凡人,你信么?”
她本是开玩笑,逗石峰玩的,哪知道石峰听完她的话,半晌没出声,仿佛是极认真地思考了半日,忽然肯定地说道:“在下相信。”
这下郑若荃傻了,本想唬着别人玩,没想到反倒把自己唬住了。不会吧,自己在他心里真的不像是正常的?难道他也有洞悉天机的能力?
其实,石峰并没有那参透天机的本事,他只不过想说,在他心里郑若荃就是不凡的,这和郑若荃的隐私无关。
莫清寒自是不知道石峰一路上和郑若荃交谈的内容,此刻,石峰只是将很小的一部分斟酌着告诉他,希望莫清寒能同意郑若荃的要求。
莫清寒沉思了良久,缓缓地说道:“院子找好了?”
“回王爷,就在军营西北,站在练兵台上就可以望得到。”
“那几个婢女什么时候到?”
“若是快的话后日即可到达肃水,十二娘吩咐,待她们来之后,第二日她就过去。”
“守卫那院子的人挑选好了吗?”
石峰心里有些好笑,王爷现在和以前真是有些不同了,这些小事他从前哪里有心情过问,石峰跟着他办事这么多年了,这些事难道还安排不好的,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王爷放心,我亲自选的侍卫,不会有差错。”石峰只得认真回答。
“她说的找人经营庄子店铺的事情,你也找人去办吧,她若是愿意做,就随她,若是有收益便罢了,若是不成,你也想办法不要叫她知道。”
“属下明白。”
军营深处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温暖的灯烛光芒从窗缝里漏出来,窗子里的人还在灯烛下苦思冥想、泼墨挥毫。
“哎,画得可真不是一般的难看!”郑若荃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画了半天的战船草图揉作一团扔在一旁。
门忽然开了,风吹的烛火摇曳着,郑若荃抬头看时,那人已经走进来伸手捏住了自己丢弃的一团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