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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伤心园中柳
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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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柳树长长的枝条已经垂到了水里,郑若荃却没有再踏入那园子一步,太医署她楼前的那个亭子,曾经默默地注视过她和那人的往昔。她有时候想,若是时间可以重来,她一定会早早对他说“我那样爱着你”。她一定不会那么傻,让他等让他着急,她也不愿再为了别的什么人再惹他生气……她不知不觉,竟然对这个男人深深地着迷,尽管是千难万难,她也愿意随他而去。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没有意义。他决绝的态度,没有缓和的余地,他决意要走,任她如何也挽留不住。
郑若荃比平日更忙碌,她亲自接诊又亲自手术,事无巨细,指导新近加入太医署的医官,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如何提高技艺。她的生命仿佛更加火热地燃烧着,以灿烂的光芒照亮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莫清寒这段日子暂时还是过着闲散宗室的生活,只是他私下里一直在寻找机会,要离开洛城。
皇帝自然是不放心他到任何一个地方去,悄无声息地将他的兵马大将都任命到各地去,明着都是升迁,无人有异议。而莫清寒知道,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只有这样,皇兄才放心自己。
这些对他来说,还不是最让他苦闷的。
莫清寒不让暗卫从郑若荃那里撤离,不过他们大多藏身得更加隐秘。他静静地听暗卫给他汇报,说那个女人每日都不停地忙着,她的丫头们有时都找到太医署里。其余的情形都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他面无表情地听,悄无声息地喝酒,静静地看着桌子上的一只玉箫,还有她的小“陶罐”。
她还和往日一样,那也许是他希望的吧?可这也意味着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女人,他永远不能忘记她在自己面前褪去衣服时的神情,这对她来说,该有多痛,而她有多痛,他就能加倍体会得到!
杜溯到地方上办事,走了十日,回来后风尘仆仆地来看郑若荃,结果在外面的屋子里等她,一等竟然等了一个时辰。
当郑若荃笑着走进来时,杜溯已经喝完了第三壶茶了,郑若荃刚要说话,就见他站起来,摆摆手说:“我要如厕,该你等我了!”
郑若荃笑出了声,“没问题,你莫要慌,我一定等着你!”
郑若荃把他送到太医署的大门口,两人站在外面闲聊几句。
“阿荃,你近来精神好多了。”杜溯很是高兴。
“当然了,你看你,办差回来脸都不洗就跑来看我还在不在,一副担心我寻短见的样子,我要是再愁眉不展的,怕你精神压力太大,得了癔症可不好治。”郑若荃笑着说道。
“你怎么不说我是想念你?”杜溯又来逗她,半真半假地说道。
“你还是想念一下你府上的三个嫂嫂吧,小别胜新婚嘛,要不要我给你来杯滋补药茶?”
“阿荃,你一个小娘子懂什么?”杜溯眯起眼睛看着她。
“我怎么不懂了?没出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你不晓得我阿爷也是有好几个老婆的?”郑若荃狡黠地笑道,“你想好了晚上到哪一房去了吗?拿不定主意就抓阄吧?”
杜溯无奈地摇了摇头,“阿荃,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郑若荃笑了,她是故意的。对于杜溯来说,她不想再伤害。唯有时刻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家事妻妾的介怀,他才能永远地将有些念头打散。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懂男人的,毕竟在这世上与人为伍生活这么久了。她想,其实她也懂得莫清寒,只是因为害怕,一直不愿正视而已。是的,其实说到底,她不过是害怕失望,害怕失去,害怕再一次受伤而已。可是,谁的爱情里没有伤口呢?
莫清寒终于等到了离开京城的机会。
玄唐朝景宏十三年,西南边境蛮夷再度发生叛乱,起初西南边境的守兵都尉霍兴举还能控制住局面,往常叛乱的少数民族部落也常常骚扰边境远志县、正新县、萨尼县等地,但是动作皆不大,一般是抢些自己部落需要的物资牛马,但是今年不知何故,这些部落骚扰的规模和频率都有所加大,守兵霍都尉的加急军报一个月的时间就发出了十几封,显然已经相当危急,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莫清霄刚刚巩固了中央集权,眼下无暇顾及西南,但是西南的战事一日比一日紧急,也让他寝食难安。他已经下了旨意让东南一带的郡王宛易度带兵协助霍兴举招抚蛮夷,但是宛易度却找了各种理由迟迟没有行动。
莫清霄找到了莫清寒,希望他能带领樊城军队前去剿平蛮夷,莫清寒欣然应允。
十三年暮春,杨柳依依,暖风和煦,新加封的镇南将军莫清寒整装待发了。皇帝莫清霄亲自长亭相送,场面甚是感人,酹酒祭路神之后,莫清寒一身轻甲挥鞭一指,率领大军策马踏上南下的征途。
其实只有他知道,所谓的大军并没有“多大”。他在樊城发展的五万强兵,已被皇帝手边改建,如今只有当初那么大的编制,却没有当初那么多的兵士。况且,这些南下的士兵,少有经验丰富强悍骁勇之士,大多是新招募的年轻人,甚或是老弱,其实真正有战斗力的人数不足两万。
莫清寒的心在春风里仍然是阴冷沉郁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此行困难重重。他在马上盯视着前方,目光看起来是那样的坚定,但是只有他的心里明白,在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有多么想回头,想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他没有,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再无法回头。
其实,他即使回头,也不会有他想看到的人。
郑若荃并没有夹杂在送行的人群中去欣赏那人潇洒英武的风采,她依旧如常,做自己的事情,那日杜溯来问她,“阿荃,你可愿意再见他一面?”
郑若荃想了想,摇摇头:“他既不想见我,我又何必勉强。”
这倒也是预料中的属于她的答案,杜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前日莫清寒找到了他,他告诉杜溯,他此行凶多吉少,也许皇帝存心在此一役中将他彻底抛弃,或者他可能就饮血沙场了,这些他都有准备,也不怕,只是,他担心郑若荃。
他给郑若荃留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竟然是各地有名的几个大药庄,农庄。这些地方全是富庶之地,山清水秀,相当适宜居住,京城里不少半官半隐的贵胄豪富都在那里买地置别业。
他眼眸深邃,有些话似乎还藏在了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杜溯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若是喜欢她,就好好待她吧。她一辈子孤苦,需要有人陪伴。那些药庄就说是你送她的就好,我——若是有事,莫要让她伤心。”
杜溯觉得这番话相当诡异,像是托孤,可是他又完全找不到被信任被倚重的光荣感,反而,他有些微愠的情绪。毕竟郑若荃是个女人,不是个孩子,而他是个正常的男子,也没有替他照看妇孺的义务。纪王不过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他看出了自己喜欢着十二娘,可是他显然也知道郑若荃是不会爱上自己的,这才放心的让自己照顾她。
“纪王就如此放心在下?若是十二娘转而爱上了在下,那又当如何?”
莫清寒的脸色果然变了变,随即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神色,他看着杜溯,淡淡地说:“若我活着,我定然要杀了你。”
杜溯浑身一凉,他知道莫清寒并不是开玩笑,他深邃的眼眸看着杜溯,一字一句地说:“这世上你谁都可以要,只有她不行。”
杜溯很想问问郑若荃,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此人如此威胁恐吓自己,视自己的魅力如狗屁,自己为什么还要答应他照顾爱着他的女人?
不仅如此,当莫清寒真的动身奔赴东南,而郑若荃无动于衷的时候,他杜七郎还要巴巴地跑过来问她,要不要再见那人一面!
“王爷,朝廷的补给还没有运到,我们的粮草大概只能维持五日,若是减半发放,倒是可以多支持几日,可是只恐军心不稳啊!”
军中的负责后勤补给的都尉雷启向莫清寒请示,一脸愁容。
莫清寒沉思片刻眼光落在案上那张行军草图上,半晌说了一句:“下令三军,就地驻扎,暂不前行。”
说完之后,让传令官下去,对都尉雷启说道:“军士给养暂不削减,削减各营首领供给,从我这里开始,从今日起和军士一般安排。下去吧!”
雷启得命出帐,帐中只剩莫清寒和石峰二人。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画着圈的地方,对石峰说道:“此处是肃水郡,临江有一片肥饶之地,我们暂不南下,三军休整一日,明日改道肃水屯兵。”
“王爷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朝廷的钱粮怕是今冬也不会等到,若是不早作打算,到时定然会有哗变,那我们还未到西南就会人心离散了。”
“那王爷自行做主,不急赴前线,皇上该不会心生猜忌有所怨怼吧?”
莫清寒冷冷一笑,“我怎么做他都会猜忌,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意?石峰,这一趟西南之行我就没有打算再返回京师,我当年能在樊城韬晦十年,这南边的广袤土地难道就容不下我这区区两万人?”
“王爷是想到肃水屯兵垦田,做长久之计?”
“有何不可?肃水地袤人稀,大有可为。西南边境有霍兴举在,我们去了无非是给他人做嫁衣,连宛易度都知道这个道理,按兵不动,我们为何急着前往迎战?”
“可是前往肃水的路王爷是否考虑好了?”
“自然是最近的一条,”莫清寒看着他,远的那条路要半月才到,怎么能行?“你是想说近路要途径姆革山,那里大军不好通过?”
“南边尽是蛮荒之地,听说姆革山,山深渊薮,多出毒蛇恶虫,时有瘴气毒疬,怕是不大安全。”
“我们已经没有安全的路可走了。”莫清寒淡淡地说道,“毒蛇恶虫哪里有人心可怕?”
石峰默然不语。
中南部肃水郡。郡城外有一个碧溪的地方,有山有水,虽然没有“轻舟短棹,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的秀美热闹,也没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的辽阔苍茫。但是青山绿水,白鸟吴帆,倒也是有些江南的味道。碧溪的郊外是一大片水田,很多在田间耕种的农人身材魁伟,颇不似中南本土之人。而远处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房屋,显然也不是南方的建筑风格。房屋虽然也是就地取材,竹木结构,然四角飞檐,疏篱庭院,一座座俨然在诉说着另一种文化,讲述着另一个遥远的故事。
这就是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在此扎下根来的一支北方远征军。军队的首领就是在此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个传奇——纪王莫清寒。
说他是一个“传说”一点儿也不为过,他带着两万军队竟然穿越了危险重重的姆革山,别的且不说,就说他们最让人称道的一件奇事,他们夜间遭遇了姆革山最凶猛嗜血的红狼,那群红狼带着新生的幼崽正要穿越一条山涧,宿营的兵士发现后发出警报,被惊扰的红狼集结成群在月光下眼睛闪着绿莹莹的幽光,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成群的红狼冲向营地——纪王,没有闪躲,反而冲在了最前方,手刃了最凶猛的那只红狼头领,据说,这红狼首领正值盛年,在姆革山一带山民猎户无人不惧,从未有见到它还能毫发无损地活着回家的人。可是,它创下的记录就这样被一个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王爷给终结了!
从此,莫清寒被姆革山的山民称为“狼王”,名气是相当大了。这样一来,他在肃水开展工作时自然相对顺利了很多,他圈地屯田,当地百姓无人干涉,加之此地常有异族、山贼侵扰,百姓也愿意驻扎这样一支勇猛而军纪严明的军队,作为靠山。故此,当地族老,亲自派人送来了很多种子谷物牛马牲畜,在农闲时上山砍竹帮助军士修房筑屋。
莫清寒在肃水一带很快就站稳脚跟,军士农忙时下田劳作,闲时不忘认真操练,秋高气爽寥廓江天之下,看到的是年轻的士兵整齐划一的操练,入耳的是洪亮洪迈的喊杀声,号角声起,雄壮苍凉。
莫清寒伫立在队伍的正前方,看着这支不到三个月时间就已经初现锐气和锋芒的队伍,他忽然想起那日江畔的一个声音:“让他知道,你离开他一样过得很好,你足够强大,你强大也并不想把他怎么样。可是若是他想把你怎么样,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吧?”
他眸子微暗,心里想的却是:“我可以从头开始变得强大,可是,阿荃,我强大了也守不住你,不是吗?”
她马上就要嫁人了,竟然真是如她所说,她为了不和郑博一起回乡,那么留在京城的唯一理由唯一可能就是找个男人嫁给他。
可是,那让他心痛的感觉仍会在他不提防的时候潮水般涌来,使得他面前的一切都变得灰暗无光。
他半个月前得知了让他心情复杂的消息。
到今日,他仿佛是已经劝说自己接受了那个事实。
没有她的那么多年头,他平静地度过了。
现在,拥有却又失去的岁月,又要如何才能平静地生活下去呢?
夜幕渐起,军营中也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烛火摇曳,桌前的酒菜简单摆着几样,但是喝酒的人显然对它们没有什么兴趣,而地上的酒坛子已经快见了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酒的味道。
大门似被风缓缓推开,莫清寒的眼角余光一瞥,看到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随即,那人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他手中的酒碗忽然就开始挣扎,忽左忽右,上下不安地挣动,任凭这男人的手是多么强劲有力,仿佛也握不住这一只小小的酒碗一般。
“你不是把我当做鬼了吧,吓着了?”她脸上露出和从前一样的狡黠的笑,仿佛是开了一个效果不错的玩笑,“我不是女鬼,我是活着的!”
莫清寒心里瞬时涌动出激动、怀疑、惊讶,还有就是震恐和心痛,一时真是百感交集,无论如何也组织不出来想说的话,一双幽黑的眼睛仿佛成了水晶一般,在烛火的映照下璀璨着。
郑若荃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抚他的脸,这个男人黑了,也瘦了。可是在她眼里,却再没有比这更让她迷恋的面孔。
她的眼睛也有些发涩,可笑容却越来越浓。
“嗯,看你这副表情,让我猜猜看你在想什么吧!你一定在想‘这一定是梦。我一定是太想念那个女人了,以至于喝了一点儿酒就做了这么真实的梦!那个女人比原来更好看了,如果是梦,我不赶她走大概没有什么关系吧?’——”
她走得更近了,两只手捧起他的脸,忽然用力地捏了捏,莫清寒从怔愣中被她捏痛醒转了来,反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扣住,然后把她的“魔爪”从自己的脸上拿了下来,直直地盯着她看。
“真的——是你?不是我做梦么?”他低沉的嗓音说不出有多么让人迷醉。郑若荃原本还极力克制着的情绪,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瞬间失控,她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不愿哪怕只有一秒钟看不见眼前的这个人,于是她使劲儿地眨眼,然而倾泻而出的泪水竟然绵绵不绝了,仿佛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她的激动和思念,她的委屈和忧惧,这么久以来她隐忍的感情,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莫清寒,你干嘛抓住我的手啊,松开我!”郑若荃使劲地挣动着,要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桎梏”中拿出来。莫清寒以为是自己用力太大,把她的手腕弄疼了,于是急忙松开,却不提防刚一松手怀里就一下子撞进个人来,猛然间被她紧紧抱住,听到她颤抖着在耳边问自己,“让我抱抱你,行吗?”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这个女人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难道真的不知道这样挑战一个男人的定力有多么可恶!
“十二娘!”他想推开她,可是不知道是她抱得太紧,还是自己此刻太无力,全然没有效果。半晌,郑若荃把头轻轻抬起来,“叫我阿荃,我已经不是郑氏十二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