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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花期已错过 阮云霓躲在 ...

  •   阮云霓躲在她父亲清修的大殿门外,眼睛红红的,她的眼睛这些日子一直是和兔子的眼睛一个颜色。
      她离开了石大哥,荃姐姐离开了莫清寒。荃姐姐可以不说话,不流泪,可是她不能。
      郑若荃的事情,她也是刚刚得知。她一直带着父亲阮苍梧写给郑若荃的信,她父亲让她到了春天要回山的时候再打开,她就傻乎乎地听了,哪里知道竟然写得是这个?试情蛊,什么狠毒的人要这样对她?
      这个问题郑若荃也想问,“为什么是我?”她站在师父面前终于泪如泉涌。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当年要救我?你现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救救我——”

      郑若荃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哭着跪在阮苍梧的面前,哭喊着哀求着,阮苍梧惊慌失措地扶她,她一下子抱紧了阮苍梧,阮苍梧的身子一僵,但是没有推开她,他知道此刻也许她太需要一个怀抱,她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郑若荃声音颤抖着,仿佛是自言自语:“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师父,可是我不能离开他,我要是离开他也一样心痛欲死,你知道吗!我爱这个人,我这么努力这么挣扎地活下来,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男人!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想和他成亲,和他生孩子,再和他一起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我害怕孤单,我讨厌这样像野草一样活着!”

      阮苍梧一动不动,轻轻地拥着她,任她哭喊,任她发泄。这个像野草一样的女子,其实一直都想像花一样绽放,哪怕只有短短的花期,她也不想错过。哪怕是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以生命来浇灌,她也愿意映着朝阳,给爱她的人留下灿烂美好的光影。

      值得吗?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失去爱人的悲哀和绝望,对于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来说,想让她无情无爱麻木淡漠地活着,又怎么能做到?
      这试情蛊当真是世间最残忍无情的东西!

      皇帝对莫清寒有了猜忌。
      他想让莫清寒沉湎于女色,于是给莫清寒送各种各样的女人,莫清寒隐隐察觉到这些,于是心灰意懒,希望为自己找一条后路。表面上他不能拒绝皇帝的“好意”,这些女人到了他的府上,各自施展,有的妖媚、有的温柔,有的娇憨有的热辣,莫清寒从此不再常到官署,也不再上朝,经常在府上和这些女人厮混终日。

      他觉得自己和郑若荃此生已经是这样的结局,自己再坚持抓住她,等待她的就只有死的结局,她回山里去了,他还记得她拿着阮苍梧给她的那封信,来找自己,她褐色的眼眸第一次透出悲哀的眼神来,颤抖着声音问道:
      “莫清寒,你早就知道了,是么?你已经替我做了决定,是吧?”
      “不是,十二娘,我本来就没想过娶你。”他静静地回答。
      “是么?”郑若荃抿起嘴唇,半晌转过身轻轻地说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眼睛里说的……不是那样呢?”

      她背对着他的时候,眼睛眨了眨,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无声无息地,她很久没有哭过了,原来哭了没人安慰心还是痛的。她咬牙把即将要涌出的眼泪压下,不许哭,郑若荃,不许哭,没关系的,没关系!

      早春夏初的太医署,榆柳荫蔽着楼宇,花儿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郑若荃又回到了这里,她看着一墙之隔的地方,心里想念着那人,她还是回来了,在苍梧山住了一个月,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不再继续追问“为什么”,她现在只需要想明白她要“怎么做”,命运可以如此捉弄她,但是她还不想就此悲摧地接受它的摆布,她要看看,就是这样一手烂牌,能不能让她也玩得精彩些!

      杜溯今日在明月楼和几个朋友一起饮酒叙旧,席间出去方便时,无意中见到一个垂着珠帘的雅间里有个男人身影颇为眼熟,他凝神注视了一会儿,那男人也刚好抬头,视线交汇处,二人俱是怔了一下。
      杜溯急忙在帘外垂首施礼叫了一声:“臣下不知纪王在此,失礼了。”
      莫清寒笑了笑:“杜七,你还不进来陪一杯酒么,站在门口等我迎你呢?”
      杜溯急忙进来,笑着说道:“看到纪王,属下的腿都吓软了,哪里敢随便闯入,忤了您的雅兴?”

      莫清寒从前和杜湄交往甚繁,杜湄离京到地方上任职之后,他到杜府的次数才少了些。虽然他和杜溯年纪相差不大,但是一直以来,两人相交并不深厚。主要是莫清寒不喜杜溯一干文人玩的附庸风雅的东西,平日里所管辖的事务很少有交集,不过,对于莫清寒,杜溯是很尊敬的。杜湄曾对杜溯说过,朝中只有莫清寒可成中流砥柱,若论文武,两样俱精且善谋能忍,老成持重之人,偌大朝堂,唯此一人而已。
      莫清寒对杜溯,一向当他是个风流才子,有时见了难免戏谑几句,杜溯也习惯了,故而两人见面仍然很是轻松。

      杜溯进门来,见到莫清寒身边的陪酒歌姬,相貌不俗,气质颇佳,于是又笑着说道:“纪王这里原有美人相陪,叫下官过来岂不是碍手碍脚?”

      “杜家小七,你是不是喜欢?我都送给你。”莫清寒握着其中一个美人的手,又拉住杜溯的袍袖,笑着对那美姬说:“来,识得这位么?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杜七郎,可愿意跟杜七郎饮上一杯?”
      那美人眉目秋波流转,娇嗔地看着莫清寒,叫了一声,“王爷,莫要拿奴家送人情,奴家就是侍奉王爷您的,这杜郎君还是让妹妹们侍候吧!”

      杜溯一怔,没想到这女子竟然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番话来,风尘女子中这性情的倒也不多见。莫清寒却笑了,手松开,自己饮了一杯,看着杜七郎:“你看看,这美人如此不听话,如今我这王爷连个女人也管不了呢!”

      杜溯面上神色不改,但是心里也察觉出纪王有些不对,这几个月来,朝堂上有些变化,虽然不甚明显,但是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不可能没有发现。虽然他不确定皇上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是纪王如今花天酒地地在外面厮混,在从前却是没有的事。也许是皇上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杜溯暗自揣测着,他随即又想到了郑若荃。

      从纪王这里应酬说笑了一阵,出来后的杜溯并没有了先时的兴致,离开了明月楼,他有意选了太医署那条僻静的路,想着看看能不能见到郑若荃。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运气还真好,他的马在太医署微顿了一下,就看见那个颀长的身影穿着一身绉纱红绸的裙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年轻的郎君,有的手里提着她的药箱子,有的拿着她的锦缎外衣,俨然一副恭谨模样,她不时回头和那几个人交代什么。
      “十二娘!”杜溯弯起唇角,绽放一个桃花盛开的笑容。

      郑若荃一愣,随即也笑着走了过来。
      “是你?好久不见了!”郑若荃很高兴,这个人是个有趣的家伙,人长得俊美,也知道怎么逗人开心,当然最重要的是,郑若荃知道他曾经爱屋及乌地对自己很好。
      “郑娘子,你的石榴裙下何时拜倒了这些小郎君?”杜七郎一开口就打趣道。
      郑若荃瞪了他一眼,“我说七哥,你莫要乱说话好么?这是我的徒弟,他们都是儒生出身、知书达理、脸皮儿薄的,你开玩笑他们可挂不住!”
      “阿荃,你说七哥是脸皮厚、修养差的么?亏得七哥平日一直到处夸赞你!”杜溯一脸受伤的表情,不满地说道。
      郑若荃笑得更大了,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不尴不尬杵在原地的太医署学徒,说了一句:“你们先去吧,刘公目上的绷带可以除去,把去翳消炎的药膏给他涂上,换条薄一些绢带覆上就行了,天热了不可覆得太厚。”

      交代完了,转身看着杜溯,“七哥,到我那里坐坐可好?”

      杜七郎把马交给一个门房的小厮,随着郑若荃上了楼,郑若荃在楼梯上忽然站住,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捏住他肩上的衣服,“你又去哪里眠花醉柳了?也不怕七嫂们伤心?”
      杜溯家里有三个女人,一个是自幼随侍的通房丫头,提了妾;还有两个是京中仕宦人家的娘子,身份不高,都是妾氏名分,杜溯今年大概也到了迎娶正妻的年纪了,可是他还是天天这么风流,郑若荃看着他肩上的美人胭脂,忍不住说道。
      杜溯扭过头看了看,不以为然地笑笑,“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只老实地喝我的酒,这酒家的女子太过殷勤,我不好拂了美人的意罢了。”
      说到这里,杜溯忽然想起来什么,他在桌边坐下之后,没说几句话,就把话题拐到了纪王身上。
      “你怎么不去管管他呢?纪王这些日子似乎心情不好。”
      郑若荃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滞了一滞,心想:我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他心情不好么?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知道杜溯此行原来是特意要找自己,对自己提醒这件事的,这种关心她觉得很是感激。
      “嗯,我知道。谢谢你。”郑若荃淡淡地应道。
      “你劝解过他么?”杜溯问道。
      “是。不过有些事只能自己承受,劝解也是无用。”
      “阿荃,你真的想好了要跟着他吗?”杜溯声音低了一些,“我起初觉得你若是跟了他也不错,毕竟这朝堂之下能配得上你的年轻郎君也没有几个,他自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如今这形势,我觉得不是太妙——”
      郑若荃笑了笑:“七哥,你这样夸我,我脸皮任是比别人厚些,也有些受不了呢!”
      杜溯没有和她开玩笑的意思,脸色十分凝重。
      “阿荃,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不愿见你嫁入那寻常人家受苦,自是也知道你心性是高的,若是与了那般庸才俗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快乐。你的好,沈兄懂得,所以他才为你那么难过——如今,他不在这里,我也一样会记挂着你,若是你委委屈屈,甚或漂泊转徙、战战兢兢地度日,我也会难受。纪王如今何去何从,怕是还没有定数,若是你跟了他,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郑若荃没想到杜溯能和她说这些,她一时有些语塞,这种情形她该怎么理解?该怎么回答?她能习惯别人对她的非议冷漠甚至伤害,但是还当真不习惯有人对她真挚地关怀、体贴温暖地照顾。她有些发窘,看着她的脸有些红了,杜溯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想多了吧,阿荃?我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郑若荃一时憋了一口气,呼了出来,瞪着他看:“七哥,枉我一直叫你七哥,你有长辈样儿吗?”
      “我这么关心你,难道还不像个兄长?”
      有兄长说话这么暧昧肉麻的?你又不是我亲哥!郑若荃腹诽着。

      杜溯看着她,半真半假地说道:“阿荃,我觉得你就像是一个梦,我有时候会想,这世间真有你这样的娘子?我当真是羡慕过二郎——”
      “你说什么呢,七哥!”郑若荃想打断他的话,这种交谈从所未有地让她有些尴尬了,虽然骨子里她的脸皮比一般娘子都厚一些,可那也是有限的。
      没想到杜溯接着却笑着说:“别紧张,我可不想做第二个沈秋潭,我不想活得太沉重。我还是比较适合眠花醉柳去,当一个俗人吧。”
      听他这么说,郑若荃松了一口气,淡淡地笑了没有说话,心里想,你这样说无非是因为你还没有爱过,可杜溯有一点说的没错,她想:自己让沈秋潭活得沉重,让莫清寒也活得纠结,自己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噩梦吧?
      好在这个噩梦长不了的,马上就会结束的。

      郑若荃看着杜溯,她不想欺瞒他:“七哥,我想过了,我知道纪王如今处境不好,也许最坏的结果是他一无所有,可是,我还是想跟着他。他对我说了,他不会娶我,我也知道,我的身份和才貌都不如那些郡主贵女,但是我还是想等着他,我爱的人是他。”
      杜溯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不知道郑若荃竟然对纪王如此。
      其实,他刚才对郑若荃所说的话虽然貌似是玩笑,其实真真假假,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个女子他是喜欢的,虽然种种原因他无法去追求,可他骗不得自己,他知道,他对她始终存着一份倾慕之意。
      若是纪王肯娶,她愿嫁,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他即使失落有些难过他也能忍受,毕竟一个女子一生所图的也就是这个。他杜溯既然不能给她一个稳妥自由地生活,那她嫁给纪王,他也能想开。但是,纪王竟然对她明确说过不会娶她,加之联想到今日,纪王在明月楼和那些歌姬饮酒作乐,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悲哀愤怒。
      “十二娘,你是疯了吗?他不肯娶你,你跟着他算什么?他既然以为你不配他,那你何必自我轻贱!你知道今日我在何处见到了他?”
      杜溯盯着郑若荃,郑若荃一脸平静地听着。
      “十二娘,你从来不喜寻花问柳、怜香惜玉的郎君,是吧?所以我知道你心里,——”
      杜溯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心里堵着的话是:你心里从来对我都是不以为然的,我明白,可我从来不生气。我本以为你对所有人都是一般要求,是因为你的心纯净不能有一丝污浊,我是在你身上照见了我自己的污浊,让我觉得配不上你!
      杜溯眼睛发红,很是激动,郑若荃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十二娘,我今日见了他,——你可知道我这肩上的胭脂印是哪家歌姬唇上的么?你可知道她们除了在我身上缠腻,还殷勤款待了谁吗?你想和她们一样被人看不起?纪王也不过是这样一个男人而已,在他眼里,你也不过是那些想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之一!”
      杜溯站起身,看着她,“十二娘,我今日不该来找你。我以后也不想再找你。”
      他转过身,脚步刚刚迈出两步,就听见一个微微有些颤抖但是十分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七哥,若是我只有半年的日子可活,你可否能理解我的选择?”
      杜溯脚步顿住,慢慢回头,瞪着她看。
      “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想按自己的心思生活,我所剩的时日无多了。你莫要告诉二哥,我不想让他担心。”
      她眼看着杜溯的脸僵下去,眼睛里溢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你胡说什么……”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他显然没有在郑若荃脸上看到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郑若荃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杜溯就明白了。
      他猛然又转身,几步走到屋外楼梯口,他想走,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躲开这个让他震惊的消息,但是郑若荃叫住了他:“七哥,你不想听我把话说完么?”
      他转过身,看着郑若荃,突然低吼了一句:“十二娘!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相信!我怎么能认识你们这些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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