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知我心》福来福

69、难测帝王心 莫清寒在江

　　莫清寒在江畔的一个很僻静的酒肆里饮酒，面对着从旧年滔滔奔流而来的江水，怅惘着春水涨时江边曾陪他一起饮酒的那人。
　　正看着曾经和她一起站过的地方，却忽然发现那里竟然真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以为他有了幻觉，但是定睛再看，竟然真的是她！他不由得放下酒杯，挑起剑眉。
　　江风袭来，虽然不暖和却已经没有了穷冬的凛冽，她穿了一件红色贴身的窄袖袄裙，外面披了一件银白色的无袖狐皮长坎肩，颜色格外抢眼，郑若荃背对着那酒肆的窗，心想，我穿的这一身衣服站在这里比你那里的酒旗还鲜艳，不信你看不见！
　　郑若荃知道那人就在远处看着自己，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十二娘在此是等人还是散心？”莫清寒带着些酒气，挂着他惯有的邪魅的笑容，站在她的身边。
　　郑若荃也笑着扭头看看他，答道：“有人来的话就是等人，没人来的话就是散心。”
　　“十二娘还是这么潇洒。”
　　莫清寒眼睛望着江水，心里也如江水暗潮般。
　　“你不潇洒了吗？有什么为难的事说来听听？”
　　“不知道十二娘想听什么？”
　　他笑笑。
　　“若是你不愿说，就听我说可好？”郑若荃的手指交扣了一下，然后用力搓了搓，还是有些冷的，她心里暗暗骂他，也不说让自己到酒馆里说话，就当真以为自己这么耐寒？自己还真是欠他的，依着自己从前的心性，才懒得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她轻咳了一声，“人心是世界上最难测得东西，你说是吧？”她并不是问他，也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了解一个人，我掏心掏肺地给他，我觉得十分对得住他，可是并不能换来信任和感激。这个时候，我就会想，我该怎么做？”

　　莫清寒没有了笑意，他看着她，缓缓道：“十二娘会怎么做？”

　　“忘了吧。”郑若荃忽然笑了，“忘了最好。还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去。你曾经对一个人好，因为你觉得值得，若是现在你觉得受伤，那就不必勉强。让他知道，你离开他一样过得很好，你足够强大，你强大也并不想把他怎么样。可是若是他想把你怎么样，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吧？”

　　郑若荃粲然一笑，莫清寒呆愣了一下，他竟然分辨不出她说的是自我解嘲的话，还是开导他的话；弄不清她说的是他和皇上，还是他和她。

　　不过，只片刻，他就听见郑若荃明白地告诉他，“莫清寒，你不要听之任之，你处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在盯着你看，你不想争你不想斗怕是也不可能，多少人在你看不见的暗处等着你落荒，之后就会跳出来咬一口，你什么时候也不能不给自己留一条打狗的棍子。”

　　莫清寒得罪了太多人，这些人隐藏在各个角落，若他想隐退，怕是这些人也不会放过他。而他若继续保有实权，尤其是兵权，精锐部队，暗卫组织，皇帝定然会疑心、忌惮。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我有原子弹，我可以不对你使，这和我压根儿没有那玩意儿，穷吆喝着“要和平不要战争”完全是两个概念。
　　莫清寒其实不是不懂，他已经有了这种想法，西南这些年一直缺少一个镇服边境的藩王，他想自己不如就去那里。可是他舍不得洛城的有些人和物，放不下有些他一直试图努力维护的人和关系。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心里想，自己和皇兄这么多年，竟然真的像郑若荃说的，一直以为了解，其实并不了解？而他以为这个女人并不了解的，可她却都了解了。
　　那日，她还斥责抨击自己抄家灭族，制造血腥，可此刻，这个厌恶倾轧厌恶血腥的女人，在自己有意疏远甚至伤害她之后，竟然还能自己找来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注视着天边的云，只觉得天地一片空廓，辽远，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他终于懂得这个女人尽管介意他的王爷身份，不喜欢他必须做的事情，也一直深藏心底不过是情急之时才抱怨几句而已；她尽管心里曾经有过他人，但如今，对自己的情意，也绝对真挚，这曾经是他期望得到的，可是如今，他却满心苦涩。

　　这真是让他既欣慰又可悲的事情，欣慰的是，郑若荃竟然如此为他着想，在自己前时对她冷落疏离之后，仍然赶来在自己最矛盾难过的时候，给自己最中肯的建议。而可悲的是，他的皇兄却越来越陌生，渐渐从他心里远去，自古真的是圣心难测，伴君不易吗？
　　“十二娘，你为什么不恨我？”他忽然问道。
　　“我为什么要恨你？”郑若荃还是笑着的，“就因为你说不能娶我？”
　　莫清寒不语。
　　“说不能娶我的又不是你一个，我恨不过来吧。”她开玩笑似的说。
　　莫清寒脸上没有了笑容，她的话一点儿都不可笑，他想说我是想娶你的，可你从来不相信。
　　“莫清寒，你不必担心我会缠上你，我没有奢望过，宛琪郡主确实比我合适……”
　　她的话未说完，身子就被莫清寒一把扳过，然后就是让她住了口也昏了头的吻，她又一次被这个男人的吻痛伤，不仅是唇，还有——心。

　　她有些颤抖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破碎的笑容再也拢不到一起来。于是她放弃了，就用一双受伤的眼睛看他，慢慢地说了一句：

　　“你觉得我不会伤心的，是么？你若是要装，就装得像样些，不要被我看穿，行吗？”

　　爱她，却不想娶她的男人。

　　她本该打他一个耳光再唾弃他的，不是吗？为什么不，为什么她不能？
　　“十二娘，你走吧，不要在我面前再出现了！”莫清寒低声吼道。
　　“你混蛋！这话该我说的！”郑若荃一拳打在他的胸膛，狠狠地。莫清寒一动不动地受了。
　　她的手指关节一阵疼，心里也疼。
　　转身向码头上方走去，脚步匆匆，再也不想回头。忽然，口中流入一些腥咸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却忍不住咳了起来，抬手急忙用袖子掩住口，再低头看时袖口上竟然有一片殷红。
　　“十二娘，”莫清寒觉得不对，想追上她。她却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了起来。
　　“阿荃！你等等！”莫清寒更是有些心慌。
　　郑若荃忍着一阵头痛，用手背堵住鼻子里的液体，加快脚步，然而终于还是被他抓住了衣袖。
　　“阿荃，你怎么样？”莫清寒一下子将她揽住，她靠在他的臂弯，想挣扎着起来，却没有成功。
　　莫清寒脸色发白，一把将她抱起来，飞快地跑进了岸边的酒肆，院外停着他的马，石峰远远地也迎了过来。
　　“十二娘怎么了？”他浑然忘了和主子说话的礼数，急急地问道，只见她面上还有些血流的残迹，一只手臂无力地横放在额上，挡住了眼睛遮住了大半边脸，看不见表情，不知道是否还清醒，可莫清寒的神色却赫然是惊惧焦灼的，抱着她二话不说飞身上马，他这个时候顾不上和石峰算账，他猜得出定然是石峰这小子带她来的，她不能有事，不能！

　　莫清寒的马在官道上飞驰，路上来往的车马被这绝尘而来的一骑吓得纷纷四散躲闪，有躲闪不及地翻倒在路旁，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莫清寒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他不敢低头看她，心脏揪在一起似的钝钝地疼。

　　忽然，他感到一只手凉凉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她，她半睁着眼睛，痛得眼神有些迷离，“小心点儿，我撑得住……”郑若荃声音随着风声飘入了他的耳中，他的心更剧烈地跳动，一只手把她紧紧地向怀里贴近，眼睛里全是心疼。

　　阮云霓见到莫清寒抱着郑若荃飞奔上楼，她无法描述那一刻看到莫清寒时的感觉，后来，她对郑若荃说：“荃姐姐，你那时真该睁眼看看他，和他说句话，他被你吓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又让人悲伤的眼睛。”

　　阮云霓在屋子里救治那个女人，石峰悄悄地站在莫清寒身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王爷，那个法子……要不要让魏太医试试？”
　　莫清寒眼眸闪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一种焦灼状态，他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他知道石峰说的法子是什么，前几日，他私下里找到沈氏，对她提起当年她下毒毒害郑若荃之事，这是“玄衣飞蝉”获得的情报，其实也是莫清寒一直以来的猜测，沈氏自是坚决不认，并且言辞激愤。
　　这对于莫清寒来说，没有用处。莫清寒见过的审过的人太多了，那些道貌岸然的、理直气壮的、指天誓日的，对他的判断和决定都没有一丝影响。他只笑着说：“郑夫人，当年有人在十二娘身上做了什么，你一定是清楚的，若是你想不起来了，我也可以等。我想你也许见到十三娘和十六娘的时候，就可以想得更快些，对吧？”
　　沈氏的脸顿时灰白，莫清寒威胁，以她两个女儿的命，即使她再强悍也会惊惧，毕竟她是一个母亲，更何况她已经老了，不过是一个只想安度晚年看着儿女幸福平安的老妪。
　　她深知纪王的手段，他从来不是一个只用言语骇人的人物，京城这些日子鸡飞狗跳中，他的手段早已经被众人见识了，他不需再多说什么，他若想要郑家上上下下的命，那么，势必如探囊取物。

　　她虽然不谙朝政之事，可是她也知道在这次政治力量的大洗牌中，他们郑家，她的丈夫郑博还有她未出嫁的女儿，之所以没有被牵扯进来尚能过着平静的日子，到底是得益于谁的庇护？
　　纪王怎么就会看上那个十二娘，她着实不懂！
　　“这毒……其实是……”
　　莫清寒眼神里闪过一丝幽光，虽然有些怀疑，但是这已经足够让他欣喜，他丢下沈氏，转身而去。
　　石峰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他比莫轻寒似乎更悲观，他觉得事情也许不会这么容易，但是他不愿说出让主子失望的话，他觉得也许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消息，也是最值得一试的法子了。

　　魏太医进入了那间内室，手里拿着那一小罐寄托着希望的东西。
　　他在外面等着，无法形容这种感受，阮云霓在室内守着，还没有一会儿工夫，就听阮云霓惊叫着“停下！魏太医，不要再用了！”
　　莫清寒一下子从桌边站起，几步就冲了进去。魏太医一脸惊惧，不知如何是好，相对而言，比较镇定的反而是阮云霓。
　　莫清寒冲到榻前，一把扶住郑若荃，伸手拿起榻边的帕子，去擦拭她吐出的鲜血。郑若荃看见是他，皱眉想压制住胸口的翻涌，手按住胸口脸色很难看。莫清寒用手抚着她的脸，“别怕，不要忍着，没事的。”
　　郑若荃又咳了起来，想推开他的衣袖，他不但不避让，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好像稍一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王爷，这……”魏太医吓得有些六神无主，石峰示意他先下去。眼前阮云霓正紧张地在郑若荃的腕上施针，渐渐地她脸色终于好了一些。血止住了，她头上的汗水涔涔地打湿了贴身的衣服，莫清寒抱着这个水淋淋的女人，觉得好像只要他不松手，她就不会有事。

　　“十二娘怎么样？”石峰看阮云霓终于舒了一口气，急忙开口问她。
　　“那个老先生是从哪里拿的解药，差点儿要了她的命！”阮云霓恼火地说。
　　郑若荃此刻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了，但是听到阮云霓大声地质问，她又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抬起来，拉住了阮云霓，“云霓……我有话和纪王说。”
　　阮云霓和石峰都一愣，阮云霓撇撇嘴：“说什么话？省省力气吧！”
　　她其实是不想被赶出去，有什么话她不可以听？
　　石峰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转身看到石峰的眼神，立刻没了怨念，乖乖地随着他出了门。

　　郑若荃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身上的汗有些蒸发掉了，让她觉得有些冷，莫清寒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她的手冰凉，忽然覆上了他的手。
　　“别难过，我习惯了，忍一忍就好……”
　　“十二娘，你为什么不骂我？不恨我？”莫清寒的眼睛里有些光影闪闪烁烁。
　　她的手把他的握得更紧了些，“莫清寒，你是个傻瓜，……可我不是。”
　　“阿荃——”莫清寒抱紧她，手摩挲着她的脸，那一刻他真的想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莫清寒从沈氏那里得知，当年给年幼的郑若荃下蛊之事，是沈秋潭的父亲，沈氏的兄长找人做的，具体情形她并不知道。莫清寒亲自赶到正值查抄的沈家，那时，沈秋潭的父亲已经重病不能言语了。
　　莫清寒找到沈秋潭的母亲追问，她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沈氏栽赃嫁祸，此事与她们府上并没有关系。
　　莫清寒没有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是他对沈氏一直抱有怀疑，因此，他还是暗中派人找到沈氏，从她臂上取走了一部分血液，存放起来以待实在需要时孤注一掷地试上一试。
　　这件事石峰也全程参与了，故而，此时看到郑若荃深受折磨的样子，忍不住提出了这个建议。
　　他自己也知道多半是不成的，但是还是忍不住要试试，却害得她更受了这番折磨。
　　莫清寒暴怒哀痛，他发誓，若是十二娘有什么不测，他一定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春天终于到了，山里的早春更是景色怡人，满眼看去，都是生机勃勃。
　　阮苍梧却在这个女弟子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春意，她终于还是回来了，但是人虽然站在这里，心却仿佛遗失在别处……

　　难测帝王心

　　莫清寒在江畔的一个很僻静的酒肆里饮酒，面对着从旧年滔滔奔流而来的江水，怅惘着春水涨时江边曾陪他一起饮酒的那人。
　　正看着曾经和她一起站过的地方，却忽然发现那里竟然真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以为他有了幻觉，但是定睛再看，竟然真的是她！他不由得放下酒杯，挑起剑眉。
　　江风袭来，虽然不暖和却已经没有了穷冬的凛冽，她穿了一件红色贴身的窄袖袄裙，外面披了一件银白色的无袖狐皮长坎肩，颜色格外抢眼，郑若荃背对着那酒肆的窗，心想，我穿的这一身衣服站在这里比你那里的酒旗还鲜艳，不信你看不见！
　　郑若荃知道那人就在远处看着自己，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十二娘在此是等人还是散心？”莫清寒带着些酒气，挂着他惯有的邪魅的笑容，站在她的身边。
　　郑若荃也笑着扭头看看他，答道：“有人来的话就是等人，没人来的话就是散心。”
　　“十二娘还是这么潇洒。”
　　莫清寒眼睛望着江水，心里也如江水暗潮般。
　　“你不潇洒了吗？有什么为难的事说来听听？”
　　“不知道十二娘想听什么？”
　　他笑笑。
　　“若是你不愿说，就听我说可好？”郑若荃的手指交扣了一下，然后用力搓了搓，还是有些冷的，她心里暗暗骂他，也不说让自己到酒馆里说话，就当真以为自己这么耐寒？自己还真是欠他的，依着自己从前的心性，才懒得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她轻咳了一声，“人心是世界上最难测得东西，你说是吧？”她并不是问他，也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了解一个人，我掏心掏肺地给他，我觉得十分对得住他，可是并不能换来信任和感激。这个时候，我就会想，我该怎么做？”

　　莫清寒没有了笑意，他看着她，缓缓道：“十二娘会怎么做？”

　　“忘了吧。”郑若荃忽然笑了，“忘了最好。还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去。你曾经对一个人好，因为你觉得值得，若是现在你觉得受伤，那就不必勉强。让他知道，你离开他一样过得很好，你足够强大，你强大也并不想把他怎么样。可是若是他想把你怎么样，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吧？”

　　郑若荃粲然一笑，莫清寒呆愣了一下，他竟然分辨不出她说的是自我解嘲的话，还是开导他的话；弄不清她说的是他和皇上，还是他和她。

　　不过，只片刻，他就听见郑若荃明白地告诉他，“莫清寒，你不要听之任之，你处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在盯着你看，你不想争你不想斗怕是也不可能，多少人在你看不见的暗处等着你落荒，之后就会跳出来咬一口，你什么时候也不能不给自己留一条打狗的棍子。”

　　莫清寒得罪了太多人，这些人隐藏在各个角落，若他想隐退，怕是这些人也不会放过他。而他若继续保有实权，尤其是兵权，精锐部队，暗卫组织，皇帝定然会疑心、忌惮。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我有原子弹，我可以不对你使，这和我压根儿没有那玩意儿，穷吆喝着“要和平不要战争”完全是两个概念。
　　莫清寒其实不是不懂，他已经有了这种想法，西南这些年一直缺少一个镇服边境的藩王，他想自己不如就去那里。可是他舍不得洛城的有些人和物，放不下有些他一直试图努力维护的人和关系。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心里想，自己和皇兄这么多年，竟然真的像郑若荃说的，一直以为了解，其实并不了解？而他以为这个女人并不了解的，可她却都了解了。
　　那日，她还斥责抨击自己抄家灭族，制造血腥，可此刻，这个厌恶倾轧厌恶血腥的女人，在自己有意疏远甚至伤害她之后，竟然还能自己找来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注视着天边的云，只觉得天地一片空廓，辽远，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他终于懂得这个女人尽管介意他的王爷身份，不喜欢他必须做的事情，也一直深藏心底不过是情急之时才抱怨几句而已；她尽管心里曾经有过他人，但如今，对自己的情意，也绝对真挚，这曾经是他期望得到的，可是如今，他却满心苦涩。

　　这真是让他既欣慰又可悲的事情，欣慰的是，郑若荃竟然如此为他着想，在自己前时对她冷落疏离之后，仍然赶来在自己最矛盾难过的时候，给自己最中肯的建议。而可悲的是，他的皇兄却越来越陌生，渐渐从他心里远去，自古真的是圣心难测，伴君不易吗？
　　“十二娘，你为什么不恨我？”他忽然问道。
　　“我为什么要恨你？”郑若荃还是笑着的，“就因为你说不能娶我？”
　　莫清寒不语。
　　“说不能娶我的又不是你一个，我恨不过来吧。”她开玩笑似的说。
　　莫清寒脸上没有了笑容，她的话一点儿都不可笑，他想说我是想娶你的，可你从来不相信。
　　“莫清寒，你不必担心我会缠上你，我没有奢望过，宛琪郡主确实比我合适……”
　　她的话未说完，身子就被莫清寒一把扳过，然后就是让她住了口也昏了头的吻，她又一次被这个男人的吻痛伤，不仅是唇，还有——心。

　　她有些颤抖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破碎的笑容再也拢不到一起来。于是她放弃了，就用一双受伤的眼睛看他，慢慢地说了一句：

　　“你觉得我不会伤心的，是么？你若是要装，就装得像样些，不要被我看穿，行吗？”

　　爱她，却不想娶她的男人。

　　她本该打他一个耳光再唾弃他的，不是吗？为什么不，为什么她不能？
　　“十二娘，你走吧，不要在我面前再出现了！”莫清寒低声吼道。
　　“你混蛋！这话该我说的！”郑若荃一拳打在他的胸膛，狠狠地。莫清寒一动不动地受了。
　　她的手指关节一阵疼，心里也疼。
　　转身向码头上方走去，脚步匆匆，再也不想回头。忽然，口中流入一些腥咸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却忍不住咳了起来，抬手急忙用袖子掩住口，再低头看时袖口上竟然有一片殷红。
　　“十二娘，”莫清寒觉得不对，想追上她。她却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了起来。
　　“阿荃！你等等！”莫清寒更是有些心慌。
　　郑若荃忍着一阵头痛，用手背堵住鼻子里的液体，加快脚步，然而终于还是被他抓住了衣袖。
　　“阿荃，你怎么样？”莫清寒一下子将她揽住，她靠在他的臂弯，想挣扎着起来，却没有成功。
　　莫清寒脸色发白，一把将她抱起来，飞快地跑进了岸边的酒肆，院外停着他的马，石峰远远地也迎了过来。
　　“十二娘怎么了？”他浑然忘了和主子说话的礼数，急急地问道，只见她面上还有些血流的残迹，一只手臂无力地横放在额上，挡住了眼睛遮住了大半边脸，看不见表情，不知道是否还清醒，可莫清寒的神色却赫然是惊惧焦灼的，抱着她二话不说飞身上马，他这个时候顾不上和石峰算账，他猜得出定然是石峰这小子带她来的，她不能有事，不能！

　　莫清寒的马在官道上飞驰，路上来往的车马被这绝尘而来的一骑吓得纷纷四散躲闪，有躲闪不及地翻倒在路旁，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莫清寒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他不敢低头看她，心脏揪在一起似的钝钝地疼。

　　忽然，他感到一只手凉凉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她，她半睁着眼睛，痛得眼神有些迷离，“小心点儿，我撑得住……”郑若荃声音随着风声飘入了他的耳中，他的心更剧烈地跳动，一只手把她紧紧地向怀里贴近，眼睛里全是心疼。

　　阮云霓见到莫清寒抱着郑若荃飞奔上楼，她无法描述那一刻看到莫清寒时的感觉，后来，她对郑若荃说：“荃姐姐，你那时真该睁眼看看他，和他说句话，他被你吓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又让人悲伤的眼睛。”

　　阮云霓在屋子里救治那个女人，石峰悄悄地站在莫清寒身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王爷，那个法子……要不要让魏太医试试？”
　　莫清寒眼眸闪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一种焦灼状态，他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他知道石峰说的法子是什么，前几日，他私下里找到沈氏，对她提起当年她下毒毒害郑若荃之事，这是“玄衣飞蝉”获得的情报，其实也是莫清寒一直以来的猜测，沈氏自是坚决不认，并且言辞激愤。
　　这对于莫清寒来说，没有用处。莫清寒见过的审过的人太多了，那些道貌岸然的、理直气壮的、指天誓日的，对他的判断和决定都没有一丝影响。他只笑着说：“郑夫人，当年有人在十二娘身上做了什么，你一定是清楚的，若是你想不起来了，我也可以等。我想你也许见到十三娘和十六娘的时候，就可以想得更快些，对吧？”
　　沈氏的脸顿时灰白，莫清寒威胁，以她两个女儿的命，即使她再强悍也会惊惧，毕竟她是一个母亲，更何况她已经老了，不过是一个只想安度晚年看着儿女幸福平安的老妪。
　　她深知纪王的手段，他从来不是一个只用言语骇人的人物，京城这些日子鸡飞狗跳中，他的手段早已经被众人见识了，他不需再多说什么，他若想要郑家上上下下的命，那么，势必如探囊取物。

　　她虽然不谙朝政之事，可是她也知道在这次政治力量的大洗牌中，他们郑家，她的丈夫郑博还有她未出嫁的女儿，之所以没有被牵扯进来尚能过着平静的日子，到底是得益于谁的庇护？
　　纪王怎么就会看上那个十二娘，她着实不懂！
　　“这毒……其实是……”
　　莫清寒眼神里闪过一丝幽光，虽然有些怀疑，但是这已经足够让他欣喜，他丢下沈氏，转身而去。
　　石峰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他比莫轻寒似乎更悲观，他觉得事情也许不会这么容易，但是他不愿说出让主子失望的话，他觉得也许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消息，也是最值得一试的法子了。

　　魏太医进入了那间内室，手里拿着那一小罐寄托着希望的东西。
　　他在外面等着，无法形容这种感受，阮云霓在室内守着，还没有一会儿工夫，就听阮云霓惊叫着“停下！魏太医，不要再用了！”
　　莫清寒一下子从桌边站起，几步就冲了进去。魏太医一脸惊惧，不知如何是好，相对而言，比较镇定的反而是阮云霓。
　　莫清寒冲到榻前，一把扶住郑若荃，伸手拿起榻边的帕子，去擦拭她吐出的鲜血。郑若荃看见是他，皱眉想压制住胸口的翻涌，手按住胸口脸色很难看。莫清寒用手抚着她的脸，“别怕，不要忍着，没事的。”
　　郑若荃又咳了起来，想推开他的衣袖，他不但不避让，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好像稍一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王爷，这……”魏太医吓得有些六神无主，石峰示意他先下去。眼前阮云霓正紧张地在郑若荃的腕上施针，渐渐地她脸色终于好了一些。血止住了，她头上的汗水涔涔地打湿了贴身的衣服，莫清寒抱着这个水淋淋的女人，觉得好像只要他不松手，她就不会有事。

　　“十二娘怎么样？”石峰看阮云霓终于舒了一口气，急忙开口问她。
　　“那个老先生是从哪里拿的解药，差点儿要了她的命！”阮云霓恼火地说。
　　郑若荃此刻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了，但是听到阮云霓大声地质问，她又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抬起来，拉住了阮云霓，“云霓……我有话和纪王说。”
　　阮云霓和石峰都一愣，阮云霓撇撇嘴：“说什么话？省省力气吧！”
　　她其实是不想被赶出去，有什么话她不可以听？
　　石峰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转身看到石峰的眼神，立刻没了怨念，乖乖地随着他出了门。

　　郑若荃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身上的汗有些蒸发掉了，让她觉得有些冷，莫清寒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她的手冰凉，忽然覆上了他的手。
　　“别难过，我习惯了，忍一忍就好……”
　　“十二娘，你为什么不骂我？不恨我？”莫清寒的眼睛里有些光影闪闪烁烁。
　　她的手把他的握得更紧了些，“莫清寒，你是个傻瓜，……可我不是。”
　　“阿荃——”莫清寒抱紧她，手摩挲着她的脸，那一刻他真的想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莫清寒从沈氏那里得知，当年给年幼的郑若荃下蛊之事，是沈秋潭的父亲，沈氏的兄长找人做的，具体情形她并不知道。莫清寒亲自赶到正值查抄的沈家，那时，沈秋潭的父亲已经重病不能言语了。
　　莫清寒找到沈秋潭的母亲追问，她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沈氏栽赃嫁祸，此事与她们府上并没有关系。
　　莫清寒没有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是他对沈氏一直抱有怀疑，因此，他还是暗中派人找到沈氏，从她臂上取走了一部分血液，存放起来以待实在需要时孤注一掷地试上一试。
　　这件事石峰也全程参与了，故而，此时看到郑若荃深受折磨的样子，忍不住提出了这个建议。
　　他自己也知道多半是不成的，但是还是忍不住要试试，却害得她更受了这番折磨。
　　莫清寒暴怒哀痛，他发誓，若是十二娘有什么不测，他一定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春天终于到了，山里的早春更是景色怡人，满眼看去，都是生机勃勃。
　　阮苍梧却在这个女弟子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春意，她终于还是回来了，但是人虽然站在这里，心却仿佛遗失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