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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伤心无人懂
年节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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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刚过,玄唐朝西北最大的一个藩镇节度使宛易度进京,京城热闹非常。宛易度给朝廷带来了贡品十分丰富贵重,汗血宝马十二匹,整张的黑、白、红纯色貂皮三十张,各色奇珍异宝无数。
其中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珍宝”,当属宛易度的女儿,倾城倾国的宛琪郡主,被誉为玄唐王朝第一美女,一进洛城就引得万人空巷围观其风采。
宛易度是玄唐朝东南最大的藩镇的节度使,也是皇帝的重要依靠力量。据说宛易度早就想与皇室攀亲,其女貌美才高,又爱如掌上明珠,其母不舍她入宫受诸多规矩束缚,且难以相见,这才没有嫁入皇宫。
这次带女进京,怕是也有在京中权贵中再选良人的打算,故此,这些日子好多大族家的年轻郎君每日出门前都恨不得把铜镜子绑在身上,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
可是,很快就有传言出来,宛易度藩王已经有了目标了。
宛易度带着女儿进京,住在京城的别院,这别院和莫清寒的纪王府相距很近。朝中明眼人都看出了宛易度的心思,据说宛易度私下里已经和皇上提及此事,若是莫清寒不反对的话,这次宛易度的女儿就要留在京城里了。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郑若荃没过几日就很荣幸地见到了宛琪郡主的芳容。宛琪郡主到野外狩猎,骑马时不小心摔伤了手,当时狩猎的王公贵胄都在,据说是莫清寒英雄救美,大力拉住了受惊的马,这才没酿成大祸。
莫清寒带着宛琪郡主到太医署就诊,郑若荃已经是时隔月余再次见到他了,再见到他时,那个美丽一如传说的女子正把纤纤玉手攀在他的臂弯。
郑若荃有些意外,她抿着唇,执拗的眼神就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怎么是个娘子?”宛琪郡主也很惊异地看着郑若荃。
“哦,郡主有所不知,这是我们京中最有名的女医生呢。曾经给皇上治过眼疾,偌大的太医署,外伤手术最擅长的莫过于她了。她是镇国将军郑公的女儿,郑氏十二娘。”
莫清寒和颜悦色地向客人介绍郑若荃,如同介绍他们家一件值钱的物件。郑若荃笑了笑,盯着他说道:“纪王真是谬赞了,儿医术不精,怕不堪重任。”
“无碍,十二娘但治无妨,本就是不碍事的伤,不过郡主千金之躯,不可大意,故此才来找你。”
他说的倒是没错,确实伤得不重。宛琪郡主的神情不像是来治伤的,倒像是挽着男友散心的。
郑若荃始终带着微笑,但是心里却把莫清寒骂了个狗血喷头。你是失明了么?看不见我这里忙得要命。你好意思带着个女人来我这里添乱么?
莫清寒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眼睛里忽然涌起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宛琪郡主伤了,确实没有必要如此小题大做来太医署,虽说是皇兄特意关照,让他带宛琪郡主来太医署治伤,他只得从命。可是,自然的,他也可以寻个由头不陪着她来,说到底,他实在是不忍心放弃这样一次可以假公济私的机会罢了。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她了,她仍然还是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无论他如何,她都一直可以如此淡然从容。
这样不是他想要的么?若此,也好。
“就在这里?”宛琪郡主看了看等在诊室里的男男女女。
“对,太医署暂时条件简陋,仅此一室。”
“那他们不回避?”
“哦,他们的伤重,不方便搬动,就劳烦郡主将就一下可好?属下很快就可以为郡主处理好的。”
“哦,那你快些。”宛琪郡主蹙眉的样子不胜娇弱,当真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遵命。”郑若荃微笑服务看起来很是体贴。她拿起消毒用的药棉,另一只手轻轻地挽起郡主的衣袖,手臂上伤势不重,不过擦伤的面积不小。
莫清寒的视线始终在郑若荃的脸上,她斜着眼角睥睨自己的时候,她上药时微不可察偷笑的时候,宛琪哀嚎,她置之不理只淡淡用眼神向他示威的时候……
有一刻,莫清寒甚至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直到宛琪郡主的手臂被郑若荃缠上一层白色绢纱,她笑吟吟地送他们下楼之时,他才回过神来,盯着她看了一眼。她毫不示弱,毫不退缩,也用那双清澈幽深的眸子看着他,他才发现自己这一次又来错了。
是的,他送宛琪郡主回了别院休息,还没有回到自己的王府,就听见石峰小声对他说道:“王爷,十二娘在郑府后门的林子里等你。”
“你没有说我有事?”
“王爷,十二娘说了,她一定要见你。”
树林里,下午的太阳仿佛比上午有了些精神似的,从林木间照下来,地上落着斑驳的树影。
郑若荃看见远处他的身影,微微弯了弯嘴角。
莫清寒不说话,站在她面前,她也站起来,靠在一棵大杨树上,盯着他。
“有事吗?”
莫清寒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这样?”郑若荃单刀直入,她从来不喜欢绕弯子。
“十二娘说的是什么?”莫清寒却不愿意配合。
“你躲着我干吗?我得了瘟疫?我身败名裂了,怕沾了我的边儿甩不掉?”
“十二娘慎言。”莫清寒还是淡淡地笑着。
“你不说是吧?你莫要后悔。”郑若荃冷冷地看他。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不知道十二娘想听什么?”莫清寒那笑容说不出得刺眼。
郑若荃沉默了一会儿,“莫清寒,你那日在上官府私牢里找到我时,可见了我的一样东西?”
莫清寒心跳快了一拍,随即又笑着问道:“什么东西?”
“是我学刺绣的一块帕子。”郑若荃看着他的脸。
“没有。”他还是笑着,“十二娘不说我倒是忘了,你还欠在下一块帕子呢?莫不是送给我的?丢了吗,真可惜!”
郑若荃看着他,知道他在骗自己,可是也无可奈何。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她实在想不出。
郑若荃转身欲走,身后没有声响,他应是还站在原地。
忽然,她猛地转身,看见莫清寒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笑意,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情绪。见她回头,他竟然一怔,有些被抓住偷窥似的不自然。
郑若荃三步两步走到他的面前,和他的脸只隔着一尺远,他能清楚地看到她棕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倔强的下颌,她仰着脸看他,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她的手是热的,小小的手掌抓住了他的,十分坚定而有力。
“十二娘——”
“莫清寒,你喜欢我吗?”
郑若荃固执的眼神让他浑身发紧,想说“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十二娘,在下确实喜欢娘子,从初见你的好奇,到惊叹你的手艺,欣赏你的洒脱,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何必有此一问?不过,这京城里喜欢欣赏娘子的郎君当真不在少数呢。”莫清寒缓过神来,又挂着笑说道。
“莫清寒,你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郑若荃听他说“洒脱”二字,心里顿时生出些对未知的预感。她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提高声调和他说道。
“是么?”莫清寒淡淡反问道,“我以为我不过也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对我有误会,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郑若荃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声说着,“我知道我不能勉强什么,你若是真的在意,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请你告诉我,虽然我没有什么本事,还总是给你惹麻烦,但是,倘若你需要一个人陪伴,我愿意。”
莫清寒的笑容一点点退去,他看着她的眸子,心里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感情。他的手翻转过来把她的手握紧,俯下头,火热的唇碰上了她的,他压抑的吻,终是狠狠地落在她的唇上,她闭上眼睛。
可是他的唇、他的身子却又忽然离开,他抬起头,迅速与她拉开了距离。
“十二娘,我不能娶你。”
离开了一个男人有力的怀抱,被搅扰的浑身不适的她看着这个男人,琢磨着他的意思,她好像是懂了,于是点点头,抬起手抹了抹自己的下唇,然后又勾起了嘴角。
“那你这个吻代表什么意思?”她的表情十足带着嘲讽。莫清寒盯着她,淡淡说了一句,“我说过,我喜欢你。”
郑若荃又点了点头,笑容仿佛比刚才更大了些。
“是么?那真是荣幸,我竟然能得到王爷的垂青。我懂了,——和你接吻很愉快,真的。”
郑若荃向他摆摆手,飘飘然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莫清寒回头,看着那人影渐渐飘出了他的视线。
一定是要这样吗,他的眼睛里全是不甘。
这个问题半个月前在苍梧山的时候,他站在阮苍梧的面前,已经得到答案了。
“阮师父,我喜欢荃儿。”他用了这样的称呼,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他只是想让阮苍梧明白,他和郑若荃的关系,他对郑若荃的情意。
“纪王不必来找我,我该说的已经说了,我若可以救她,为何非要见她死?”
“我们不能分开。”
“那只有一个办法。”
“那人现在找不到。”
阮苍梧看着他,没说话,那还说什么呢?
莫清寒强自保持着平静,继续问道:“那她像这样,还可以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应该小心春末。春末夏初,血气上浮,最是容易毒发。”
若是她和自己在一起,还能有几个春天呢?他不敢再问。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凋谢,在她开始注视着自己的时候?
莫清寒在清冷空寂的道观里站了很久,他看着一座座泥胎天尊像,不知道可以求哪一位来成全?他从小遭逢蹇运却从来不去求神,在他心里从来不认为有哪一位天神愿意或者可以护佑着自己,可如今,他才明白,那是因为他还不曾真正感到无助。
郑若荃身边还是莫清寒派的暗卫,石峰也常常到她的木楼上看问她片刻,每次她都平静如常地接待,不过她很忙,陪客人聊天的任务就被阮云霓愉快地接受了,郑若荃能感觉到琼佩的失落。
她暗自叹气,没法子呀,石峰的人气真高,自己身边就这两个拿得出手的妹妹,都看上他了,自己也不好插手啊。说实话,她确实是把琼佩也看作是朋友、妹妹的,并没有觉得她有配不上石峰的地方。
可是她看得出,琼佩她自己自卑,显然没有竞争就有自动退出的意思了,她见石峰来,那小眼神儿幽怨的呀,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而阮云霓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好几次郑若荃都想对阮云霓说,“你可以了!不要‘石大哥’‘石大哥’叫得这么欢,你要是想撒娇,就外面去约会得了,也让人眼不见心净!”
其实阮云霓也不是不想,不过是石峰不答应罢了,那男人坐在那儿,任云霓小兔似的跳来蹦去,人家正襟危坐,头发丝都不动一下。无论云霓问他什么无聊加弱智的问题,他都一本正经回话必称:“在下以为——”
郑若荃想笑,她其实真觉得这两个人反差太大了,也不知道云霓怎么就不嫌他无趣?而石峰和她说话时竟然总是那么镇定,竟然没有被她的“无敌连环问”问得头晕目眩?
石峰已经被擢拔加封为四品武官了,如今脱去了那一身翠绿柠檬黄腰带的行头,穿上了绯色金鱼袋装饰的官袍,虽然平时穿着比较随意,但是颜色一改,人也显得风貌不同,一日胜似一日的成熟稳重。
那日,郑若荃闲来有空儿,见石峰在楼下和两个暗卫交代事情,完了之后,走上楼来,郑若荃就迎了出去,站在屋外栏杆旁和他打招呼。
刚刚天气转暖,石峰就已经只着一件薄夹袍,身材挺拔显得这身衣服也格外顺眼。
郑若荃还缩在一件石青色的狐裘里,她不是非要穿毛皮轻裘,把自己搞得像只狐狸似的,着实是怕冷,穿得太厚不方便做事,穿一件皮裘好穿好脱。石峰见郑若荃挽着一个简单的高髻,一双明眸清如水地看着自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脚步一滞,给十二娘行礼。
郑若荃笑着说道:“石将军,你要是这样多礼,就不要上来了,你看,你这四品官衔在我这小楼里哪个还配受你的礼?”
“十二娘取笑。”石峰脸微微有些红晕。还是会脸红啊,需要好好调教。
郑若荃想着,和他开玩笑,“石将军,你现在越来越英气逼人了,穿上这身衣服,可比先时的翠绿袍子好看,真的。”
石峰不知道郑若荃一直对他的绿袍有些审美抵触情绪,以为她还是拿他升官进爵开玩笑。
“石峰是粗人,蒙受皇上和王爷的重恩,一直深感不安,甚是惭愧。”
郑若荃看他真诚,也不好意思再和他开玩笑了,于是就收了笑容,认真说道:“你值得。”
石峰身子一震,仿佛听见了很让他感动的话,他一直很是敬重倾慕十二娘,再也没有比听到一个自己倾慕的对象赞美自己更让人激动的了。
他沉默着按捺着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关切地问道:“十二娘近来还好么?”
郑若荃没有看他,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楼底下渐渐露出黄色的垂柳。淡淡反问道:“他还好吗?”
石峰想了想,他知道有些事情他不该说,但是他看着这个女人,仿佛总是不能压住心里的秘密。他知道这些事她若是知道了,也不见得对她有益,可是他还是觉得她应该了解。
他于是轻呼了一声,向楼下做了一个手势,那几个侍卫得了他的命令站得远了些去,郑若荃一怔,知道他要说些要事,于是让琼佩她们也到外间去,自己则引着石峰到了内室。
“他出了什么事儿吗?”眼神里有些掩饰不住的担忧。
“十二娘,王爷近来不大好。”石峰低声斟酌着答道,“圣上封赏了王爷,同时也将王爷暗中经营十年的‘玄衣飞蝉’头领招进禁卫队,让他做了禁卫队的领兵,加官进爵恩宠甚隆,而且有让京城都尉马成接管‘玄衣飞蝉’的打算。马成是近年来皇帝亲自扶植的亲信,只对皇帝一人忠心耿耿,王爷对此有些想法,一直没有答应,前次饮宴时圣上又感慨王爷管辖事务甚多,太过于劳累,他很是挂怀,想着王爷也该,咳咳,也该结亲了,故而又重提此事……”
郑若荃神色也凝重起来,这莫清宵摆明了是想“杯酒释兵权”了。是不是太早了点儿,难道他就这么不放心莫清寒?难不成他的心里真的有鬼?想当初,他的母后害死了莫清寒的亲娘,这件事他真的毫不知情?若是他明知如此,还能数十年保守秘密,对莫清寒极尽收买拉拢之能事,那么,这样一个人,他的心机还真是深不可测呢!
石峰说到“成亲”二字时,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郑若荃的脸色,见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于是接着说:“王爷从樊城回来后,一直郁郁,樊城屯扎的军队,如今也换了很多首领,原来的首领都是王爷的亲信,不知道为何近来他们都或大或小的被人挖出来一些把柄,……”
“是皇上授意的?”郑若荃神色凝重。
石峰没有说是,也没有摇头。郑若荃就懂了。
皇帝莫清霄对这个六弟的能力和功绩开始有些担忧了。他想渐渐削弱莫清寒的实力和权力。于是找各种机会暗示他当个闲散王爷。莫清寒面临的选择是要么交出实权,让皇兄放心,要么应对莫清霄的怀疑,事事小心以防万一。这两者都不是莫清寒想要的选择。
“他决定是进还是退?”郑若荃问道。
“王爷也许还在考虑。”
“那你能不能带我见他一面?”郑若荃看向石峰。这是她从那次在自己家后院外见过他之后,第一次再提出这个要求,她知道石峰不会拒绝,否则他也不会告诉自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