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庸人自扰之
没有看 ...
-
没有看到被抄家之类的破败之状,郑若荃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此刻也有些清醒了。想来皇上也不至于非要和驸马为难,毕竟莫凌是他最宠爱的妹妹,如今又有了身孕,他们还不至于如此没有人性。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就有些犹豫,可是公主府上的门房已经看见了她,见她穿着光鲜,气度亦不像是寻常娘子,于是很是恭谨有礼地出来询问。
“请问这位娘子可是有什么事吗?”
郑若荃一时没有想好说辞,于是脱口而出:“我找沈中书,他在么?”
“娘子是——?”
“郑氏十二娘。”
“哦,原来是太医署的神医十二娘啊!老奴真是老眼昏花,竟不识得,娘子莫怪!”
“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二哥在府上吗?”
“在的,在的,老奴这就让人去传话,娘子先请到里面坐坐——”
“不用了,我只是听说沈家最近有些麻烦,今日路过就来看看,若是二哥没事,我就不进去了。”
“真是有劳娘子费心了——”这个老门房很是会说话,堆着笑说着,“我家驸马这些日子一直在公主府,公主身子才刚好些,驸马一直陪着她呢。”
郑若荃笑了笑,“那我更不敢打扰了,老人家,谢谢你,我不进去了,待公主稳便些了,我再专程前来探望。”
郑若荃说完转身就要走,却不想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十二娘留步!”
郑若荃一怔,回头看了看,这个女孩子自己不认识,看穿着应该是个地位高些的婢女,她正猜测着,这女孩笑着自己介绍起来:“十二娘不识得奴婢,奴婢是公主带来的,十二娘叫我琴儿就行。李伯,你回去吧,我送送十二娘。”
那门房连声应了,转身回去。想来这个琴儿是很有些体面的侍婢。
郑若荃心里有些计较,她不认为这个琴儿有专门出来送自己一程的必要。她一定是有话要说,既然如此,自己看来只能洗耳恭听了。
琴儿走出门来,和郑若荃一起向西走了十几步远,停在一株杨树下,站定。郑若荃直直地看着她,她也打量着郑若荃。
“十二娘,可知道我家公主为什么动了胎气吗?”
郑若荃一怔,摇头说道:“不知道,姑娘有话直说吧。”
“公主是因为前些时日,驸马离家数日不回,两人发生了些不愉快,争吵之后,驸马一气之下离开了公主府,结果公主愁苦气恼伤了身子,动了胎气。”
这琴儿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郑若荃,郑若荃心里明白,自己这趟来得真是自投罗网、自取其辱。可是事已如此,只能认真应对了。
“是公主让你来告诉我这话的?”
郑若荃淡淡地问道。
“不错,公主这几日一直在等十二娘,她想让你知道,我家驸马是在乎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的,沈家如今大势已去,所能倚仗的也只有公主了,若是再出现之前的种种,那公主也不敢保证这孩子一定能保得住,更不能保证沈家不会因此受到更大的挫伤。”
郑若荃笑了。她笑得琴儿脸色微变,不满、鄙夷的神色在她面上尽显无遗,她冷冷地质问道:“十二娘,你可知道你破坏了公主和驸马的感情?你这样的女人不觉得轻贱吗?你哪里有这样的自信和我家公主争男人?是你的身份还是你的容貌?”
这话就过分了吧,郑若荃止住了笑,平静地看着小姑娘:“琴儿,你的口才不错。你当个丫头有些委屈了,若是两国交战,让你去上前骂阵,大概不战能屈人之兵也不一定。”
“你——”琴儿有些气结,你打人一拳结果好似打在海绵上,很是不爽。
“琴儿,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对他们府上的事我今后若是再管,我就不姓郑。还有,告诉她,作为一个母亲,拿孩子要挟男人是很可悲的,说明她本身就没有爱的能力,这不是身份和相貌的问题。”
郑若荃看着怔愣着的琴儿,笑了笑,“另外,还有,也告诉她一句,我有心上人,不是她的驸马,我的心没有那么大,装一个男人也就够了。”
郑若荃施施然转身,很是潇洒,其实她的心里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她想到了被自己冤枉、误解了的莫清寒。哎!这回他怕是真的生气了!
她没有走出多远,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大概是这些日子是多事之秋,莫清寒派来保护她的暗卫也很多,她自己也比以前敏感,她回头看时并没有见到人影,可是她还是试探着喊了一声:“来人!”
话音未落,果然倏然几条人影落在了她的面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嚯,这么快!一叫就来,看来真是贴身暗卫。她以前从不知道“来人”这句话有这么神奇,简直堪比“芝麻开门”。
那几名暗卫见这个姑奶奶一脸惊疑不定的表情,半天没有吩咐什么话下来,就有人开口问道:“十二娘叫属下有何吩咐?”
“那个,那个——你们一直跟着我?”
“回十二娘,属下不是奉命保护您的。属下是奉王爷之命护着公主府的,公主府这些日子很太平,请十二娘放心。”
原来这些人是莫清寒派来保护沈秋潭一家的,郑若荃闹这一出,使得他们有些莫名其妙,以为王爷也在附近,这才显身出来探看。
“他派人……护着公主府?”不是来落井下石的?郑若荃脑子有些乱。
“最近京城里和上官一党有牵连的人家都有所震动,王爷派人在公主府守着,还让人到沈府去给抄家的人打过招呼,说是公主有孕,不可惊扰。让他们尽量收敛些。我们在这里守着已经有好几日了。”
莫清寒——郑若荃一时有些胸口发闷,她叫着自己的名字,郑若荃!你这次真的是过分了!哎——
是的,她想的没错,莫清寒这次是真的被她气着了。
气得真是七窍生烟,他如此为她,却换来她这样的一番斥责!
石峰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看着郑若荃的背影,心里也觉得这十二娘太过分了些,自己主子刚刚忙完,这么多日劳碌疲累,一刻不得安宁,还操着她的心,知道她担心沈秋潭,一直派人暗中护着沈秋潭住的公主府。沈家被抄了,是没错,可这是沈秋潭的父亲咎由自取,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不仅是他,朝中凡是和上官家有牵连的大多难逃此命运,这政治上的输赢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若是这边手软留下让他们喘息的余地,那用不着多久,成为阶下囚受制于人的就会是莫清寒这边。
在这些被清算的人家里,其实还应该加上郑若荃的父亲,他和上官家的亲事虽然还没有成礼,但是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实。然而,是谁力保郑家的?那十二娘难道不用脑子想一想么?
还有沈家,发落得已经是轻的,公主府一直没有人去骚扰,这些,难道没有莫清寒的努力,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十二娘真是太不了解自家主子对她的心思了!
郑若荃若是真的没有脑子也就算了,可是她却是实实在在有脑子有心有肺的人,只不过她脾气性子有时急了些,压不住的时候,脑子就有些运转不灵,可用不了多久她就想明白了。可惜,说出的话覆水难收,她暗自叹气。
“荃姐姐,你到底是出门还是不出门啊?”
阮云霓见郑若荃一大早就收拾停当,一脸纠结地走出屋子,走到门口又叹了一口气回来,坐在桌旁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再往外走,走不了几步又返回……如此反复,简直让她看得百爪挠心!什么呀,真是!
“云霓,你有没有向人道过歉?”
郑若荃忽然开口问道。
“道歉,我不是经常道歉?每天都向你道歉么?我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总是不称你的心……”
“你也能和我比?”郑若荃打断她,“你那不叫道歉,你那叫撒娇!”
“有区别吗?”阮云霓拿着她床头的一只玉箫,在手上玩。
“放下,放下啊!别乱动!”
“这是谁的?你会吹吗?”阮云霓很感兴趣地把玉箫凑在唇上。
“你干什么!”郑若荃劈手夺了,很是粗暴地训斥道,“不是告诉你了,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不动就不动,你凶什么?你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啊?我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那男人不理你了对吧?”
典型的幸灾乐祸!郑若荃想拿玉箫敲她的头,打到一半在空中就停下了,小心地把它放在枕下。云霓撇撇嘴:“你不打我,不是舍不得我的头吧,是舍得不那玉箫?”
“你这丫头——”
“不是吗,这玉箫一看就不是你的!”
“你的聪明劲儿都用在这些地方了是吧?”郑若荃伸手扯了扯她的辫子。
“荃姐姐,你要去就赶快去,不就是道歉么!有什么了不起,那莫哥哥不是小气的人。”
“莫哥哥”郑若荃翻了个白眼,自己还没有叫过这么腻歪的称呼呢,这小丫头嘴真甜!
“哎,你不懂,”郑若荃叹气,有些事情小孩子不懂。
“谁说我不懂?我知道一定是你把人家惹毛了,肯定是怪你咯!”
郑若荃伸手又揪住她的小辫子,“你反了你!你和谁一伙儿的?”
“和你一伙儿啊!啊啊啊——”她叫嚷着,待郑若荃松了手,才气鼓鼓地说,“你不要总是欺负对你最好的人!”
郑若荃愣了一下,似乎有所触动。这小丫头说得没错,其实很多人都是如此,我们把太多的在意、太多的忍让都给了别人,对那些关心自己包容自己的人却是一再的忽视甚至苛求。
郑若荃站在纪王府门口的时候,她心里一直在批评着自己,她想出一套最最深刻、最最摧人心肝的道歉词,决心把它说得声情并茂,让莫清寒感动不已。
哪知道,她在王爷府门口竟然吃了闭门羹,王爷府的人只说莫清寒不在府上,很多天未回了。郑若荃这时才知道原来要想找他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前都是他找自己,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轻易地找到自己?
她郁郁地走在王府街上,她知道身边有暗卫,若是让他们去通报,也许莫清寒回来见自己。可是那样很没有诚意,她觉得自己还要试试,看看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莫清寒到底还是来了,他听到暗卫来报,说是郑若荃在找他,心情有些复杂。
郑若荃坐在王府大街的巷口,人来人去,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在这儿干什么,有人想和她搭讪,也被她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吓退了。
直到她的面前出现了那个穿着绛紫色袍子的男人。她抬头看着他,他脸色平静,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这些日子大概是很忙的,眼睛里有些血丝,看着多少有些疲惫。她一时更是深感愧疚,想好的话竟又说不出口。就这样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向他展开一个含义颇丰的笑脸。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迅速有力地击中了他的心脏,他忍不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果然是冰凉的,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若是自己一直不来呢?这个傻女人!
“冷吗?”他问道。
“嗯,有点儿。”她笑着把手抽回来,搓了搓。
他脱下外面的石青色皮坎给她穿上,她笑着裹紧了,觉得真的是很暖和。
“怎么坐在这里?有事吗?”
他终于开口问道。
“那个,我,我来向你道歉。”郑若荃脸有些微红,看起来很是可爱,但是莫清寒的手指捏了捏,忍住了,并没有抚上她的脸。
“不必了,没什么。”
“啊?”郑若荃一愣,就这样就算了?
“你说得对,我本就是那样的人。我有我在意的东西,你也有你在意的人,你在意的人里面从来没有我,这我知道。你并未欺瞒过,何必道歉。”
说这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酝酿了这么久,应该不会心痛了,可是,他高估了自己。
然而他眼里的情绪并没有被郑若荃发现,因为此刻的郑若荃完全被他弄蒙了,她脸上还挂着讪讪的笑容呢,可是心里却渐渐有些寒凉。身上的皮坎子也不暖和了,她觉得手脚都有些僵。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缓缓问道。
“我说的是,我不在意你怎么看我,我也不会干涉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高兴就好。”莫清寒是笑着的,一如既往的俊颜展现在她面前。
“高兴?你哪知眼睛看出我高兴了?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你若是和我开玩笑的话,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郑若荃收起了笑容,盯着他看。
“那就算了,十二娘,不要说这些了。”莫清寒打断她。
郑若荃吸了一口气,“好吧,看来你真不是开玩笑。”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走过去放在刚才坐过的石板椅上,“谢谢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云霓看到郑若荃这些日子很是不对头,连自己成日在她屋子里乱翻也懒得理会了,当荃姐姐朝自己发火都没有兴趣的时候,往往是真的生气了。
“我说,石大哥,你们家王爷真不理我姐姐了?”
阮云霓见到石峰开口就直截了当地替郑若荃打探最新情报。
“这个,——王爷最近很忙,不常在京里。若是十二娘有什么吩咐,就对在下说也是一样。”石峰答道。
“那怎么能一样?”阮云霓叹气,“她又不喜欢你。”阮云霓说话总是一针见血,毫不含蓄。
石峰皱皱眉,他也不知道如何接话。莫清寒最近确实很忙,也确实常常出京,但是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一定有不太正常的东西,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可是纪王不说,他也不好主动去问。
郑若荃为了沈秋潭和纪王发脾气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纪王生气不假,但是要说是就因为这件事两人就生了嫌隙,尤其是纪王对她就寒了心,石峰怎么也不信。
郑若荃其实也不信,她不明白莫清寒和她赌气是为什么,她和沈秋潭清清白白,他不会不知道,若是连这点儿信任也没有,他根本不会待自己若此。她习惯了他的容忍宽容,怎么也不信这一次他会真的往心里去了。
可是事实却是莫清寒好似人间蒸发,这一个多月根本不露面。石峰倒是常常来问寒问暖多相关照,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冬日漫长,今年的冬天配合着人们的心境,一直没有见过太阳。
沈秋潭的父亲要离开京城回到杜宇山的老家去了,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郑若荃没有见过沈秋潭,但是她知道沈秋潭也一定是这么想。
她得知的消息是莫凌公主执意要求和沈家一起回杜宇山老家去,说是沈秋潭是家里的唯一嫡子,加上父母年迈,需要人照应。大家都对这么贤良孝顺体贴丈夫的公主大加褒扬,都说沈秋潭好福气,能娶到这样的好女人,身份尊贵从小养尊处优的,却能为了丈夫与夫家共荣辱、同进退。
郑若荃明白,别的都是假话,只有离开京城,和沈秋潭朝夕相守、不受干扰才是真话。这样,她就不必时刻担心她的丈夫和自己幽会,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勾引她的驸马。这个女人是真的爱沈秋潭吧,一个享尽荣华的人愿意为了爱情受苦,倒也是痴心难得。
这样很好,郑若荃想。对大家都好。
因为公主有孕在身,暂时还是先在公主府住着,沈秋潭送父母先回乡安置,等来年春天就到京城来接公主。
沈秋潭要走了,郑若荃想,大概此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那个一笑若清江春晓的男子……
沈秋潭让人给郑若荃送来了一卷画轴,打开了看,上面是一幅山水画,淡墨点染青山深潭,潭水边芳草亭亭,迎风起舞。
——但愿有来生,深潭水畔能日日有荃芷相伴,像今世梦中的那片静园,开满了清雅怡人的花,每一朵都是她的样子。
郑若荃远远地站在隐蔽处,看着他的马车辘辘远行,若是可以,她宁愿沈秋谭可以忘记过往,好好活着。来世太遥远,度好今生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