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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露到秋风 这一声唤得 ...

  •   这一声唤得沈秋谭一愣,大概是平时少有人像郑若荃这样,叫他的大号:一般长辈都只叫他“二郎”或者“谭儿”,同侪好友多半也随着叫他“二郎”,偶尔有人叫他的字“仲深”,这样直呼其名,而且是个年轻的娘子,他的表妹,还真是新鲜!但是看着郑若荃此刻的笑容,虽然还不能说有多么温柔真诚,但是显然比之先前,已经柔和自然多了。他领会了她的意图似的,微笑着看她问道:“阿荃叫我何事?”
      “私底下叫你名字行吗?”郑若荃眨眨眼。
      “嗯,”他也眨眨眼,“是阿荃叫的话,就‘行’。”
      这话听着有些玩笑,但是他眼神里的善意郑若荃能看得出来。她愿意相信一个人,有时候也只是一瞬间。
      “沈秋谭,你没有举报我,谢谢啊!”
      郑若荃说完,扯住一旁呆愣半天不知所以的琼佩,“走了!”琼佩跌跌撞撞地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看到沈秋谭似乎并没有马上离开,仍站在疏影月下,长身玉立,如同一幅绝美的画,琼佩发了感慨,心里噗噗乱跳,“沈郎君真是好容貌!那气度——”

      琼佩在外廊上和蕙兰、秋兰讲了今晚的奇遇,说起沈秋谭时,滔滔不绝口沫四溅,把蕙兰羡慕得眼泪哗哗流,虽然她早就见过沈秋谭,但是听着伶牙俐齿的琼佩极具主观感情地激情描述,还是瞬间软作一滩。
      蕙兰是真的伤心了,就好像是怀春少女去追星,望眼欲穿地在飞机场等了一天一夜,结果人家明星从VIP安全通道先溜了,自己毛也没见到一根,谁能淡定啊!

      其实蕙兰完全不必如此绝望,她绝望无外乎是认为自己家娘子能见到沈郎君的机会有限,自己错过了这个村,就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这样的店。但是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完全多余,他家娘子没过多久,不但见到了这位一表人才的表兄,而且还被沈氏大娘带着京城里四处招摇地寻亲访友,他家娘子被相亲的命运就此开始了——

      郑若荃这一日照例去给沈氏请安,原本以为和往常一样,被训导两句:娘子家宜多修习女红,和姊妹们一处多亲多近之类的话。可是显然,今天的沈氏和往常不同。
      看到她来,那一脸的似笑非笑,看得郑若荃心里小扑腾。不是这么快就给自己寻好婆家了吧?她低首等着沈氏说话,谁知却是“好事”。
      这里双引号的意思是表示强调,而非反义。真的是好事,郑若荃自己也觉得听起来不坏。
      她在山里度过的岁月太长,京里世家官宦中鲜有人听闻她的名号,今日郑博和几个同僚在一起闲聊,大家无意中聊起京中大族贵胄家的娘子,说来说去,就连宁远将军家的第八房小妾生出的娘子都有人知道,可是郑博一提起他家的唯一一个庶女,郑若荃,大家却都无人知晓。
      可气的是还有一个文散官笑着问:“你家不是只有两个娘子吗?怎么嫂夫人又给你生了一个?”
      于是郑博怒了,大概很是怕她砸在自己手里嫁不出,于是揪住大老婆沈氏一顿臭骂。沈氏被他骂得顶不住,只得百般不情愿地带着郑若荃到熟人亲戚家里“推销”,两个妹妹自然也一起同行。
      郑若荃心里是很愿意的,虽然面上还是一副任凭爷娘做主的一副老实模样。她知道自己自己的繁华锦绣人生要想过得多姿多彩,离不开上流社会,在这个时代,玩清高是很无聊的。法制不健全,人权不兴盛,个人不依靠强大的家族或者某种势力,要想过得好、过得自由、过得有意义,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琼佩,今天给我梳个精致些的发式。”
      “娘子,我觉得你生得就太精致,发式简单了反倒更衬得娘子美呢!”琼佩拿着发梳笑着答道。
      “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郑若荃淡淡地笑,全然不在意琼佩和她没上没下的打趣。
      “娘子的头发就不用操心了,琼佩这辈子最想做的就只两件事:一是能嫁个好人家,二是给娘子梳一辈子头发。”
      郑若荃瞟了她一眼:“你这两件事怎么统一起来呢?难不成你想和我一起嫁人?”
      “娘子!”琼佩顿时羞红了脸,她发现自己在自家娘子面前,如论脸皮多厚,话说得多么露骨,和她主子一比,那还是“小巫见大巫”。
      “快点儿梳吧,一会儿大娘等急了要骂人的!”
      郑若荃神色不变,催促她赶快工作。蕙兰这时正好也从门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大呼小叫地嚷:“娘子,娘子!你要出门啊!”
      “出门也不带你,你不用说了。”郑若荃淡淡地回答。
      蕙兰一脸土色,灰头土脸地站在那儿沮丧之极。
      “你就知道整日疯跑,你也不打听一下娘子是到哪儿去?”琼佩人小鬼大,数落起蕙兰就像电视剧里的教养嬷嬷。
      “娘子去哪儿?”
      “大娘带着三个娘子一起出门,要到杜侍郎府上去赏菊,咱们三个都没资格跟着!”
      “杜侍郎啊!”蕙兰大声感叹,那口气仿佛就是小时候村上“老谁”家的“小谁”。蕙兰最喜八卦,喜欢散布也喜欢打听,尤其是关于年轻郎君的八卦。
      “蕙兰,你认识杜侍郎?”
      郑若荃问道。琼佩又牙尖嘴利地接口道:“她哪里能认识杜郎君?杜侍郎家的大门朝哪儿开她都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蕙兰非常气愤有人质疑她的知识面。“娘子,杜侍郎家很有权势,族里有个杜大娘入宫做了娘娘呢!”
      郑若荃听到“杜大娘”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咧了咧嘴,但是没发表意见,人家排行也不是自己选的,有啥法子?
      蕙兰滔滔不绝,说得口沫四溅一发不可收。郑若荃整理得到的信息如下:杜侍郎,杜子章。正四品文官,虽然官位不高,但是其父是有爵位的,算是老百姓口中的王侯。侯门深深,杜府里面曾先后诞生了四个郎君——杜津、杜湄、杜溯、杜洄。
      杜湄、杜溯都是嫡出,杜津和杜洄均是庶出,其中杜津、杜湄均已娶妻,年纪也比自己大得多了,杜湄都已经二十六七岁,而他的大哥杜津已经小四十了。杜溯倒是还年轻,不过刚刚弱冠,听说杜溯人才也颇佳,风流倜傥。杜洄年纪不详,好像尚幼。蕙兰一边说一边拿眼瞟郑若荃,郑若荃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听,她对娘子的淡漠态度很是不满,“娘子,你一定要找个机会,偷偷相看一下杜氏七郎,坊间娘子都心仪他得很呢!”
      “那我努力找找看。”郑若荃微微一笑,她原来还是在听的。
      “杜七郎”,就是杜溯,她努力想记住这个名字,她对人名向来麻木,再加上大家族的人名又都文雅古怪,非张小强,李小刚之类,要记准人名还真得花些功夫。好在这里一般都只称排行,记住“七郎”还是比较容易。
      做好“预习”再出门,显然心里就比较有底,她第一次发现,蕙兰的可贵之处并不仅仅是有把子力气,看不出她还粗中有细。

      郑若荃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走到沈氏马车前,唤了她一声。沈氏瞥了郑若荃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里仿佛有一丝惊讶,但是随即便恢复如初。
      马车里郑若瑾自然是花枝招展,郑若瑜也是明媚灿烂,玄唐朝的审美一向偏好繁复明丽的服饰,更何况是大家贵女。一看这二女的架势,就知道今日去拜访的人家定然不凡。
      郑若荃给沈氏行过礼,耳中就听到某瑾的哼声,一抬头,看见这个大妹正一脸厌恶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神中的反感如此明显,毫不遮掩,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头顶。郑若荃微微侧头,摇了摇脑袋,感觉到了今日似乎头上是有些不一样,琼佩给她梳了一个“百合髻”,和平日的螺髻稍有不同,发股蟠曲结于脑后,形似百合,十分得体大方。发髻中央插了一根紫玉簪,簪头精致刻画着一只紫蝶,晶莹剔透。她穿了一件玫红的亮色长裙,上面绣工虽然比不上她两个妹妹的精致,但是也算是上乘,比起她平日的装扮,确实用心多了。
      郑若荃比十三娘、十六娘大一些,平日里看着也没有太大不同,然而今日打扮起来她显得成熟多了,光洁的额头下,肤白如雪,一双褐色的明眸兀自散发神采,却不似小女儿的明眸善睐,而是不易察觉中透出些淡然和聪慧。
      沈氏先时的惊诧也并非惊诧她的美貌,若真论起容貌,她对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是十分自信的,她之所以今日见到这个十二娘有些惊诧,就是惊诧于她眸中那种不同于往日的光彩。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郑若荃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她又低眉顺眼起来。她顺从地听沈氏安排,上了第二辆马车,马车比之沈氏母女的要小些,但是也一样华丽舒适。她不介意沈氏的疏离和有意显示尊卑的安排,她宁愿自己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这样更自在。
      马车行驶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听着车夫的吆喝,她知道是到了。府门口的小厮急忙上前引着,马车又进了大门,在二门外停下。
      杜府里的管事婆子早有几个等在那里迎接,她们笑容可掬,眼角眉梢是说不出的恭维和讨好,嘴里说着吉祥话,一路引着把沈氏一行人让进了后院。因为邀请时讲明就是“赏菊”的名头,因此主人并没有在厅堂或内室等候,妇人们为主的社交,也随便些,郑若荃一路跟在后面,迤逦走进了一个园子。

      郑府也有园子,那晚郑若荃和沈秋谭交谈的地方就是郑府的一个花园,但是和杜府的这个园子相比,显然杜府的花园更轩敞更精致些。园中水榭楼阁,叠石堆山,像极了后世江南的园林建筑,走进来只觉得曲折幽深,一时竟有峰回路转的感觉。走了多时才到了宴会附近,不远处传来女子的谈笑,但是还没有看见人影。

      “沈夫人来了!”一声通报,引来主人客人的起身欢迎。言笑晏晏,很是如沐春风。郑若荃有一刻都差点儿以为,这些人都是沈氏的闺蜜近亲,然而落座之后,大家彼此引荐招呼时,她才意识到,不过都是彼此有所耳闻。她暗自赞叹:这些夫人真是天生该混交际场的,个个都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自己要是日后当上了当家主母,就这一点也是不合格!
      沈氏带来的三个娘子,被众人交口称赞。郑若荃听着众人的溢美之词,看着两个妹妹的娇憨羞涩之态,想着自己展露演技的时候也到了。她也是努力做了功课的,那就是尽量想让言行举止符合自己的身份,不抢两个妹妹的风头,还要给众人留下个比较深刻的印象,这个尺度不好把握呀,欠一分也不好,过了分更是不妙,考验呀!
      好在她就是再驽钝的人,好歹也两世为人,若是她认真算起岁数来,那在座的各位女眷比她岁数大的怕是也不多呢,自己这做人装相的本事和沈氏为代表的诸位夫人相比可能还略逊一筹,毕竟她们这些“狐狸”是在真刀真枪的实战中磨练成长起来的,——可若是和那些女孩子相比,自己这样的人也算是不多见了。故而不论是言谈还是行止,她在众位夫人眼中俨然也是大家闺秀了。

      席上众人闲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在院中闲游赏花。因为来的娘子很多,为了增进贵女们的友谊,夫人中有人提议,让年轻的小娘子们自己耍去,不要被长辈拘着,玩得不尽兴。这个提议显然甚是让年轻的姑娘们高兴,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十几岁的女孩子哪有喜欢跟着大人混的。
      大家按捺住性子,没有表现得过于激动,可是等到母亲大人们一走出视线,立时就发出了一阵阵银铃似的笑声,原本熟识的就开始了高声呼唤,叫着闺名的,叫着排行的,你拉我,我拽你,好不热闹。
      郑若荃倒是没那么激动,她不是不想融入这场热闹,可是她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严重不符,所以缺少和那些十几岁的小娘子打交道的经验。她这一世的朋友算起来只有苍梧山的师妹,云霓。和云霓其实也不是纯粹的友谊,更多的是一种相依相偎,是一种同病相怜,她把云霓当成一个孩子,虽然她也不过比云霓大几岁而已。
      这京城中的淑女名媛,都是她不熟悉的。半熟不熟的两个妹妹,谁也没有向别人介绍她的好心,于是她只在热闹之外,冷眼旁观,听着这群女孩子谈论流行的发式,谈论衣裙的料子,谈论哪家英俊的男子……
      女孩子三三两两地在各处游逛,渐渐都走得远了,郑若荃也随便跟着往外走,她觉得这园子里种的花草树木都极好,花木犹如山峦之发,姿态优美,树冠的形态、树技的疏密曲直、树皮的质感、树.叶的形状,都追求自然优美;颜色也搭配妥帖,青翠的竹叶、白皮松,斑驳的粮榆,白色夹竹桃,紫色的木槿,大片的黄色菊花,美不胜收;淡雅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一路走一路观赏倒也不觉寂寞难捱。
      “你可是郑氏十二娘?”一个少女柔和悦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郑若荃顿住脚步,回头看。看到的是一个梳着俏皮的双锥髻,容貌清雅秀丽的女子,薄唇轻启,眼睛正看着自己,的确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侧身低首,行了一个礼,应了一声,“正是。”
      “十二娘大概不识得我吧?”这女子莞尔一笑,很是热情。郑若荃被这样的笑容打动,不管有几分真诚吧,至少看着比自家亲妹子的脸好看多了。
      郑若荃轻轻摇了摇头,道歉说:“若荃确实不知姐姐是何家贵女,失礼了!”
      “十二娘不用客气,听说你从小是从师修道的,真真是与众不同,我方才在宴席上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气度脱俗,我就想和你结识,还请妹妹不要推拒。”她说得很客气,赞美的话大概有三分诚意吧。郑若荃笑着想,另外七分多半是对自己的好奇。
      想来这个女子是对郑家儿女挺了解的,自己入山学道最近才归家的,她却已知道了。女孩子说的话听着让她觉得舒服,于是脸上神色也不似先时那样冷淡戒备。
      “我是杜氏十娘,杜清婉。”这个女子自我介绍着,郑若荃若不是在宽大的袖子里自己抠住了自己的掌心,她怕自己就绷不住了。“杜十娘”,这名字她太熟了!好吧,她应该试着习惯古时的这种称呼,她承认她还是没有完全把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她自然知道此“杜十娘”,非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
      “十二娘可愿随我在府中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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