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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桥边人似月 郑若荃在 ...

  •   郑若荃在房中正由着琼佩给她梳发,刚刚沐浴一场,身子格外清爽。想着今天在望湖桥救人的事情,心里一时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到底对还是错。严格的说,她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操作,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是不被允许的,典型的违规操作。想那现代社会,有爱美人士在美容院割个双眼皮,还时有因为操作违规,器械消毒问题等发生严重事故的,那眼皮翻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要多骇人有多骇人!
      作为一个医者,她其实很矛盾。
      然而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此人如果不是遇上自己,命归黄泉的概率是远远超过现在。如此说来,衡量对患者的利弊,选择最合适的一种治疗方案,显然也是医者的责任。
      正在为自己这一世的第一台外科手术而进行着自我抗辩的郑若荃,突然被琼佩扯痛了头发,她一下从小宇宙中回过神儿来,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忽然有一刻愣神儿,有没有人为自己的美貌吃惊过?这个问题听起来真是有点儿“那个”,然而对于郑若荃来说,全然和自恋无关。她在苍梧山上孤独地待了那么多年,山上从没有什么梳妆铜镜,她仅仅出于一种习惯和清洁的必要,基本上维持着早晚洗漱等等活动,但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
      哎,看来这个皮囊生得还真是不错,怪不得今天那几个登徒子明明知道自己是大家娘子,还大着胆子上前尾随骚扰?
      “十二娘,有客来了,郎君叫奴婢请娘子过去!”进来的是大房里的婢女,名叫芷兰。
      “芷兰姐姐,我家娘子马上就好了,劳烦姐姐略等一等!”
      琼佩急忙替郑若荃答道。
      “行了,随便梳一个简单的就好,”郑若荃催道,“我总觉得你给我梳发,多半是像玩儿似的?”
      “奴婢不敢!”琼佩笑道,手握住郑若荃一束青丝,顺滑的触感让她觉得不舍丢开,郑若荃并没有说错,琼佩就喜欢摆弄她的头发,她总是羡慕这头瀑布般的秀发,羡慕得不得了。
      芷兰静坐一旁,看着这主仆二人轻松地说话,也不禁有些感触,她觉得这个才回府的十二娘和家里的娘子们都不一样,家里娘子夫人没一个这么和下人说话的。
      “芷兰,今天谁来了,为什么要我去?”她起身问道,一转头,那深沉的眸光照在芷兰的眼中,让芷兰更是心中一动。这个十二娘在众人面前绝少用这样清澈透彻的目光看人,这一看之下,芷兰倒有些吃惊。
      “哦,是沈郎君,娘子的表哥。”芷兰答道。
      “表哥?”王氏有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吗?
      “哦,那个,是大娘的外甥。”
      芷兰一提醒,郑若荃终于在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扫描到了一个名字,“沈秋谭”,沈氏的外甥,对,是他。
      “我好多年不在洛城,这些亲戚怕是都不识得了。”她淡淡地说,随手拿起榻上的一件素罗裙。
      “娘子,这件不行!”琼佩一把夺了下来。“今日有客,你不能穿得过于简素了,这样不合礼数。”
      “那你说我穿什么?你不找出来,我怎么知道什么合礼数?”郑若荃也不恼,一副耐心等待她说教的样子。她对于这些所谓的礼数原本就是不懂,不懂就问,不耻下问,也没有什么可恼的。
      芷兰看着琼佩在衣柜里翻腾,忍不住笑着说:“十二娘可真是好性子!”
      芷兰在琼佩给郑若荃穿戴的时候,简单说了几句关于沈秋谭和郑府的事情,郑若荃将她的话加工整理了一下,筛选出了以下信息:
      沈表兄,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他们沈家如今深蒙圣眷,有个姐姐当上了皇妃,而且生了个儿子,皇上亲自下表嘉赏沈家,沈家老爷先时在北省做官,考绩连年为最。如今已经交还政事,在家享受天伦之乐,他的嫡子就是沈秋谭。沈秋谭现任中书舍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五品官。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一个洛城炙手可热的年轻新贵。沈氏甚是得意,这些年,沈家,尤其是沈秋谭是她着重拉拢的对象。
      “走吧,别让贵客久等,失了礼数。”
      郑若荃说着,笑着看了一眼琼佩。琼佩年纪不大,总是三句话不离“礼数”,郑若荃没事儿也学她说着玩儿。
      “让那个不懂礼数的蕙兰,给我老实呆在院子里,不许她四处乱窜。”郑若荃说了最后的命令。
      她哪里知道,蕙兰是多么殷切盼望着见一眼沈秋谭,哪怕是远远地瞅上一眼呢!那叫一个望眼欲穿!可谁知她命就那么得苦,摊上郑若荃这种残忍无情的主子,生生把她几个月来的念想给断了,她心里那个苦辣酸咸呐!
      “十二娘来了!”一声清脆地呼唤,提醒郑若荃设置宴席的地点——悦园到了。
      郑若荃在族中排行十二,大家就叫她十二娘。她暗自不太满意,觉得好像没有听说过哪个奇女子是这个排行,只听说过公孙大娘。当然被人叫做“大娘”是有些显老,但是“杜十娘”貌似也比十二娘有名气些,可惜职业又不好。不过凡事往开了想,郑若荃认为和“十三”相比,她还是宁愿叫这个十二娘。
      郑若荃真心不想招惹十三娘,但是她始终能感受到郑若瑾对她的敌意,有时候,和女人交恶真的不需要理由,她仿佛觉得一见面,两个人的气场就相冲。郑若荃在家中长辈面前是少话的沉默的,但是暗中极有主意,该应的应,不该应的也应,应下之后,如何做就是她自己的事儿了。这一点任凭她再怎么低调隐藏,郑若瑾还是发现了,她对这个貌似恭顺,但骨子里却并不任他人拿捏的十二娘,非常不喜欢。她在郑博那里一定告过郑若荃的状,说她不懂礼数,不知尊卑,和婢女玩闹无度,不事女红……虽然郑博没有亲自教训女儿,但是他教训女儿的娘了。
      为此,她忍了王氏几顿血泪控诉,听得她头皮发麻。她知道是谁“阴”了她,但是她不动声色。

      “阿荃,这是你大娘家的二郎,专程来看你的!”郑博和颜悦色得厉害。
      郑若荃心里不由得暗自想,看来父亲对沈家也是十分看重,也说不得沈氏在家中这么多年的地位固若金汤。
      家宴的坐席摆得极为开阔,以突出规模的宏大,欢迎之隆重。郑若荃被引到席边,听郑博这样介绍,就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男子。她淡淡一瞥间,只觉这人相貌确实是不错,芷兰的溢美之言也不全是夸张。视线停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这人看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她以为自己这样看男人又失了礼数,急忙头一低,身子俯了下去,给他施了一礼。
      “阿荃见过二哥,劳烦二哥前来,十分惶恐。”嘴上说着惶恐,但是声音和神情一丝惶恐局促也找不出。她淡淡地行完礼,等着对方还礼,可是等了好久,那人竟然没有反应。
      郑若荃这才真的有些惶恐了,她扭头看了一眼琼佩,心想:我这礼数不周全吗?有什么不妥?琼佩读懂了她的眼神,但是她也迷惑着呢!她没见过沈秋谭,不知道这人平时是什么秉性,难不成就是个慢半拍的?
      仿佛还真是慢半拍,这个身着月白华服的郎君,终于开口还礼,语气里有些惊讶,他说:“你——是阿荃?”他的惊讶神色一瞬就收敛了,他笑着说道:“妹妹如今这么大了,还这么才貌出众,真是走到街市上也不识得呢!”
      他这话说的显然像极了一般见面时的礼貌客套,所以郑博一干人都没有在意。但是郑若荃心里却是一动,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回看清了他的表情,他唇边带着的笑意,显然是针对自己的。
      他什么意思?走在街上也不认识?
      才貌出众?容貌倒罢了,那“才”从哪儿看出的?
      莫不是——悲催的,倒霉的,郑若荃被这个沈表兄在街上抓住了现行?第一次“出手”就被抓,不会这么“背”吧!
      郑若荃有些坐不住,她第一次在这种场合显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她着实不想这么早就让郑博知道自己的“奇葩”之处,万一怒了,把自己禁足可就坏了!郑若瑾发现了她的异样,轻轻哼了一声,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自己的碟子里,淡淡地说:“十二娘今晚有些不舒服吗?”
      一句话,点醒了郑若荃,她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假装生病,提前告退啊?她看了一眼琼佩,给了她一个眼色,琼佩立即心领神会。她扶着郑若荃走向后院,郑若瑾放下筷子,抬头问道:“姐姐去哪儿?这种场合你提前不辞而别是不是太失礼了!”
      郑若荃粲然一笑,轻轻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是为你。”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郑博说话的沈秋谭,郑若瑾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秋谭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视线有意无意地往她们这里瞟去,郑若瑾一怔,她十分了解这个表兄,他的眼神不是看自己,是在看这个新来的“妹妹”!顿时,她明白了郑若荃那一闪而过的笑容,而此刻,郑若荃已经抬起身,微笑着对身边人解释一下,说自己要去“更衣”。人有三急,总不能说自己要去方便就失了礼数?她本想静悄悄地走,奈何有人非要当众大声呵斥,倒真不知道别人眼里,到底哪个娘子没有礼数?
      郑若瑾一脸的气窘,又不能说什么。她对沈秋谭的心思竟然被她利用,刺得自己无言以对。她恼恨异常,郑若荃自然知道,但是她也不怕,她其实从来没有也畏惧过这个十三娘。找她的麻烦可以,但是有个底线先,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如何如何呢,更何况她郑若荃不是兔子,她也许穿着兔子的外套,但本质上完全不是那一个物种。这一点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

      上弦月出来得迫不及待,郑若荃到后院茅厕晃了一圈,随即就转身从偏门出来了。微暗的院子里拉下她长长的身影,她自然是不愿意再回到宴席上,她总觉得沈秋谭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满是探究和好奇。如果今天他真的也观摩了她的手术,那可真是大大得不妙,这人也不知是个什么脾气,会不会和郑若瑾“同穿一条裤子”?
      哎呀,这个事情还真是棘手,要不要私底下和他聊聊,探探口风?
      郑若荃站在一座短桥上,凭栏观望远处的桔林,心里正一阵纠结。忽然听见琼佩的声音:“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样?没有人说我什么吧?”
      “娘子你说呢?”琼佩声音里透着不满,她真不明白郑若荃干吗要逃,还要她去大老板面前扯谎,虽然她表演起来是真假难辨的,堪比二流女明星的演技,但是谁也不愿在大老板面前干这事儿,风险多大呀,若是让老板发现了,对自己的影响多不好啊!
      琼佩是回去给她撒谎请假去了,说是十二娘突然不适,实在是无法回席陪客了,带病坚持实在失礼,请表兄见谅,以后一定当面请罪。
      郑博嘟噜了一句,瞪了王氏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这女孩家突然身子有个什么不妥,倒也是正常,况且她原本也不是重要人物。
      哪知人家沈秋潭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说是奉母亲之命,替母亲送件礼物给十二娘,就托琼佩一并带回,此外还表达了家中长辈对十二娘来家一叙的殷切期盼,笑容感人,言语真诚,琼佩都替自家娘子“尿遁”的行为不好意思了。
      “你担心什么!就算他们生气也是冲我,和你有什么相干!”郑若荃淡淡地笑道。
      “娘子,你还想不想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儿了?”琼佩恨铁不成钢地说。
      “我想啊,”郑若荃看着那半弯的月亮,一脸平静且坚定地说:“可我的好日子,绝不可能靠讨好这些人得到。我会努力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那阿荃妹妹认为什么事是该做的呢?”
      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从院门处传来,声音不大,但是郑若荃和琼佩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郑若荃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沈秋谭,家中再无年轻郎君会用如此亲切温暖的语气讲话,但是她现在可是一点儿也不受用。她心里一惊,立刻将头转向门口,警觉地瞪着来人。
      “沈郎君!你,你怎么在这里?”琼佩一脸尴尬,窘迫地问道。
      “我自然是和你家娘子一样——”沈秋谭语气带着笑意。琼佩看了一眼周围,忽然意识到这个院子一墙之隔的地方,的确是有府上一间供郎君用的茅厕,这位沈二郎大概是如厕时听见这里有人说话,故而寻过来的。
      琼佩瞧了一眼郑若荃,心想,娘子,你说你就不能找个安全点儿的地方等我?府上这么大,你偏偏就站在郎君用的茅房外头?
      郑若荃平时从不往别院闲逛,哪里知道这府内设施的安排?不过,她倒不认为沈秋谭的贸然出现是因为自己的失误,他就算真的凑巧此刻尿急,也凑巧在排尿时听到了两人说话,那他也大可装作不察,悄悄走了就是。可他必然果然决然地跑出来,八成也是有心,至于他存了什么心,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郑若荃不说话,只微微笑着看他。这一招是她多年修炼的功夫,诀窍就是——当你面对窘境,当你不愿回答问题,当你摸不清对方路数的时候,你最好保持沉默以及微笑。
      果然,沈秋谭让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她既不恼、也不羞、更不怒,甚至连惊诧的表情也捕捉不到,可虽然她笑意盈盈,但是如水的月光照亮了她的容颜,她周身都散发着和月色一般的清冷。看得出,对自己的贸然出现,她并不欢迎。
      “阿荃小时候见过我吗?”沈秋谭忽而开口笑着问道。
      这人问这个干吗?这是什么路数?又改追忆往事了?郑若荃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答道:“还真是忘了。”
      “表妹真是个爽直的人——其实我也印象不太深刻,只觉得你那时缩在母亲身后,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沈秋谭笑得风轻云淡。
      “荃儿一向如此,故而今日失礼了,真是抱歉。”郑若荃不着痕迹地打断他,暗示着自己身体抱恙,就不陪客人回首当年了。
      “无妨,”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说道,“阿荃,今日在望湖桥我见过你,着实让我惊叹啊!以后出门要小心,多带些人,如果有事就让人来找我。天晚了,早些休息吧。”
      沈秋谭说完不再看她的反应,转身向院外走去,郑若荃呆愣在当地,脑子里迅速分析他话里的意思,看来他今日的确是看见她了,但是听他这几句话里,似乎并没有检举揭发的意思,也是,他揭发自己貌似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那个——”她忽然开口,看到沈秋谭好看的面孔又转回来看自己,她嘴里准备叫的那个“表哥”竟然没叫出口,她笑了笑,“沈秋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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