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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刀磨砺以须 郑若荃 ...


  •   郑若荃蛰伏中。
      她在自己的小院里很是安静地呆着,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新闻这种东西一旦不再新了,就成了昨日黄花,就算有人再提起,也勾不起人们的兴致了。她明白她需要的只是时间,当她被人遗忘了之后,再从新来过,就又是一个艳阳天!
      冬天不期而至,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她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后来又缩到自己的被窝里,除了去给长辈请安之外,她没事儿就躲在被窝里看闲书,蕙兰给她找的各种传奇本子,奇闻异事笔记,唱戏的戏文。什么都看,荤素不忌,蕙兰不识字,去给她找书时有时会被人笑话,甚至被人涮了还不自知。
      又一次,蕙兰乐颠颠地给她找了一本书,说是在街边小贩手里买的,说是娘子们都喜欢看,要了她好几文钱呢。
      结果郑若荃拿来翻了几下就皱了眉头,抬眼看她:“你从哪里买来的?”
      “街上啊!”蕙兰笑嘻嘻地回答,“好看吧?”
      “那人还在吗?”
      “那人是边走边卖的,说是就这么几本了,卖完就转行,不买就绝版了!”
      “是吗。”郑若荃恢复了神色没有再问。
      “娘子,这书写什么啊?”
      蕙兰凑过来,搓着手问,天气冷,她的手冻得红似胡萝卜。
      “你又用冷水洗东西了?”郑若荃皱眉问她。
      “没洗几件——”
      “我告诉过你,烧些热水再洗,看你的手都生了冻疮了!”郑若荃掀开被子,从床上披衣下来。在五斗柜里翻出一个小瓶,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娘子!你做什么?”
      “给你的‘猪蹄子’上药。”她没好气地说道。
      郑若荃拿着她的手,只觉得她手上的皮肤又粗又干,冰凉的像块石头,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自己这个小院火炉少,木柴分得也少,都尽着自己房里用,蕙兰她们都惜柴如金的。去厨房灶上烧开水也是要看厨子心情的,主子在家里地位不高,那下面的奴婢自然也是不得脸的,蕙兰说她身体好,不怕水凉,所以需要洗的涮的,她就不让琼佩和秋兰沾手,自己一个人来了。
      “娘子,不用搽这么多,我一会儿还要干活儿,可惜了!”
      郑若荃沉声叱道:“不要动!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好好抹药,再用凉水洗衣服,今年冬天过不完,你的手肯定残废!”
      蕙兰一愣,随即憨笑着:“呵呵,娘子,你又吓我!”
      “你不信?好,那等你的手烂掉时,不要找我给你医治。”
      郑若荃把药瓶放回去,又重新爬上床,一边看着书一边漫不经心似的说:“要是严重了,一定不好治,——你的手肉多,烂得就会更严重,非得用我那把刮刀和镊子,把那些烂肉、腐肉一点一点地弄掉,露出骨头来,”
      “娘子!”蕙兰听着汗毛直立,怎么听着那么像“凌迟”?
      “告诉你,冻伤会导致截肢。截肢,懂吗?就是你的手或者脚完全没有了血液的循环,皮肉坏死了,就得拿刀砍掉!如果不砍掉,人就会因感染而死!”
      “娘子,你,你——”她想说,你太坏了,吓我一个苦命的可怜人!
      但是“你”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跺跺脚,气鼓鼓地走了。

      郑若荃的视线从门口又回到榻边上,那本花了蕙兰好几文钱的“有趣的书”,其实是本“黄灿灿的”禁书,那猥琐男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竟然好意思骗一个黄花闺女买它!
      郑若荃想,最好你一直走运,别让我碰见,若是让我碰见了,我一定给你下些□□,让你回家拿着你的这些“有趣的书”,做够那些“有趣的事”,做到你想停都停不下来,做到你上上下下都‘吐’个不停为止!

      郑若荃不能把这书现在就扔掉,蕙兰见了一定要问的。她最是心疼花钱,却舍得给自己买书,这一片心意,她是知道的,没得让那傻丫头难过。
      想到此,她又伸手拿起那本书看了看,话说她行得正坐得端,批判着看看,也没什么的,就当是内部资料仅供参考。
      一目十行地扫视着看完之后,就觉得也口干舌燥。她把书塞在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书里头,心想,真是不敢小看古人,这床上之事的描写,叫自己这个前世看过一些“不良文艺”的穿越人士都受不了,真是佩服得紧。
      躺在床上她想:话说写这些东西的人是何方神圣?写这些东西的人是什么心态?写得这些东西的人有没有亲自实践?她还真想开个座谈会探讨探讨,从医生职业的角度看,那书里的诸多情节描写绝对是不可能的,太挑战男性极限了!就算真有人能这么干,不出俩月,郑若荃也能保证他弹尽粮绝,一亏到底,再也补不起来!而对女人的描写,按前世和谐的标准,那它这页面上定然到处屏蔽,一片狼藉!
      人也可以这么无聊的,郑若荃发觉,当她无事可做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如同虫蚁咬噬,蚊蝇侵袭,烦得寝食不安,就像是生了病。但是她如今只能等待,就像这院里的掉光了叶子的树,等待春风雨露。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不能总是这样无聊下去,哪怕是风风雨雨也胜似在无聊中老去。
      而眼下,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冬天的严酷是让人心寒的,郑若荃自从出了那档子事之后,仿佛一下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沈氏再去参加各种活动时,自然没有再带着她。
      各家贵女举行小的聚会时,也没有人想到再邀请她。
      就连自己家来了客人,也没有人喊她出来见见人。她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她自己还没有觉得如何,她的母亲王氏却已经哭了好几场了。
      她想说,不用这么悲观吧,好像自己被人休下了堂一般。

      当沈秋谭在一个雪天找到她时,她正在院子里堆雪人。毕竟总趴在被窝里看书,人的筋骨会发酸,对视力也有损伤。她要是近视了,可没地方配眼镜去,那以后再想做手术也怕是不成了!
      她和秋兰一起,热火朝天地干着,把地上厚厚的雪都堆在一起,秋兰手巧得很,不仅能缝能绣,还会搞“雕刻艺术”。本来郑若荃就只想弄个“传统雪人”玩玩儿,也就是那种坟头一般的身子,一个圆不溜丢的脑袋,上面插两个扫帚,头上来一个帽子,就行了!
      五官自然是两个石头子当眼睛,一只红辣椒做鼻子,诸如此类。郑若荃没有什么新的创意。
      哪知秋兰却很是让她惊诧。
      这丫头说话不行,手上的功夫却相当了得。
      郑若荃眼见着她把那一堆的雪慢慢拍实,弄得真人一般高。
      然后拿铲子一点一点往下削,雪末飘散之中,秋兰身披一件厚厚的棉袍,睫毛上似因雪花融化而带着晶莹的水珠,脸颊因为持续用力而泛红,年轻充满着活力的脸上,眼神专注,极为认真。很快,一个类似兵马俑般的俊美男子赫然出现在眼前,那男子身着胡服,头戴发冠,站立的姿势格外像是武士,英武极了。
      冰雪雕成,自然带着一股坚毅冷然之气,洁白无瑕,又似有一颗冰心在玉壶。
      郑若荃嘴张得很大,心想着,这简直是民间艺术家,这,这,看来自己真是埋没她们了。这些女子如果从小识文断字,学习文化艺术,定当有一番作为了!秋兰专注地做这件事时,那种美丽是无法形容的,她的满足也是再多的奖赏超越不了的。
      人定当于生存之外寻找自己的生活,只要热爱生命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富贵贫贱,都必当如此!
      郑若荃忽然被感动了,在这个世界,她也常常怀疑过自己的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她此刻仿佛有了答案。
      “你真伟大!”郑若荃冒出一句赞叹。
      秋兰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瞎,瞎,瞎弄的!”
      郑若荃笑了,伸手轻柔地拂去她头上的雪花,又捏了一把她的小脸。
      “好就是好,谦虚啥!”
      郑若荃现在和她们几个说话越发随便了。
      院外,沈秋谭站在树篱院墙外,看着她,他冬日里也是一身白色常服,纤尘不染,郑若荃觉得似有人看她,定睛瞧了一眼,竟然是他,忍不住叫道:“怎么是你?”
      小丫头不等吩咐都挤着去给他开门,蕙兰差点儿把琼佩撞翻在地,抢先抓住了门闩,琼佩气得在她背后使劲儿扭了一把,郑若荃忍住笑,站在门廊下等着。
      “快进去吧,沈郎君,外面冷,屋子里有火炉!”琼佩银铃似的声音响起来,沈秋潭看了郑若荃一眼,伸手把她头上的雪花拂落,笑着说:“给你家娘子拿个手炉,她的手怕冷。”
      郑若荃笑笑,“没事,我会自己给自己取暖,很方便!”
      郑若荃把手揣进袖筒里,像街上的弓着身走路的老头子一样,沈秋潭看着她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进去吧,外面冷,别呆久了。”
      蕙兰和琼佩拽着秋兰在两人背后用眼神拼命地交换着意见,你推我我挤你跟在他们身后,郑若荃让沈秋潭先进,自己突然转身扶住门框,瞪了几人一眼:“你们自己玩儿,大人说话,不要捣乱!”
      沈秋潭见她像训孩子似的吩咐丫头们,不由得好笑。
      “你的丫头们也和你一个性子!”
      “女大不中留!”郑若荃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沈秋潭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她床头有一笸箩的书,这读书人见了书往往就忍不住要翻翻看看,郑若荃一手没拉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抓起了蕙兰给她买回来的那本“有趣的书”。
      “不是我的!”郑若荃红着脸急忙解释。
      沈秋潭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阿荃也会不好意思么?”
      “二哥,我脸皮虽厚但是还是有节操的好吧!”郑若荃不满。
      “这书是一个汉子挑着书箱走街窜巷卖的吧?”沈秋潭问道。
      “对呀,”郑若荃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那人就是卖这种书的,这街上的人还真没几个不认识他的。”
      “啊?是么!”郑若荃大窘,无奈何,只得说道,“是蕙兰买的,她不识字,以为我爱看书,听见有人卖书,就以为是什么有趣的——我可真没有‘雪夜闭门读禁书’的爱好呀!”
      “阿荃是怕我向你阿爷告状吗?”沈秋潭笑得格外开心,郑若荃被他笑得更是巨没面子。
      “你别笑了行吗?”郑若荃伸手要抢回那书,沈秋潭故意逗她,把书藏到身后,“呀!还给我!”郑若荃大叫一声,伸手绕过他身前要去摸,沈秋潭向后一让,她整个人一下子失了重心扑在他的身上,“小心!”沈秋潭急忙托住她,手触到她的腰肢,心里莫名慌张起来,手一抖,书就掉在地上。
      郑若荃却浑然不觉地弯下腰,迅速把书捡起来,塞进怀里,她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二哥,你要是告状,我就说是你借给我的!”
      话一说完,沈秋潭看着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是觉得奇怪,阿荃,那日你在望湖桥给那男子治伤,你可还记得?”
      “哦,当然记得,也被你抓着了嘛!”郑若荃翻了一个白眼。
      “你把人家郎君的裤子都扯破了,也不见你那时曾有害羞?”
      “那能一样吗!”郑若荃仰天长叹,“我那时是救死扶伤,害什么臊?”
      “你可知道我那时可看呆了!”
      “吓得吧?”郑若荃撇撇嘴。“我的刀被没收了。”
      沈秋潭本想说什么,见她提到刀被没收一脸沮丧,就安慰道:“没关系,阿荃需要的话,二哥再去给你寻来一把就是。”
      “我的刀是特制的,买不到的。没事,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它弄回来。”郑若荃反过来安慰他,阿爷气消了,我再去求。”

      郑博这几日心情不好,他老人家病了。病倒是不大,起初也就是手腕处长了一个肿物,还以为是不小心磕碰的,压根儿没有在意。他是武将出身,小伤小痛从来不就医。可这次听说请了个京城的名医来府上给他看病了,于是郑若荃也很自觉地前去探病献殷勤了,顺便探一探她的“宝刀”还在不在。
      郑博看见她来了,仍是没有好脸色。郑若荃表明来意,一脸关切状地侍立在一旁,表面上也在听着那位名医振振有词地给郑博分析病症,但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直盯在郑博的手腕处,脑袋里迅速分析、筛选、排除,于是当那位名医开出了一个方子,又嘱咐郑博贴他家祖传的黑膏药时,郑若荃站在地上一脸忧心忡忡似的表情,心里却在激动地想:我的宝刀啊,快要回来了!
      她面色沉静无波,心里却是在暗喜,也不知道见自己老爹生了病,像她这种反应的儿女,会不会遭天打雷劈呀?但是她敢对天发誓,这次的机会真的不是她“主动争取”的,她就是想在她老爹手上做些手脚,她也没有机会呀!

      过了半月,郑博的手腕竟然已经肿得像鸡蛋大小了,真是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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