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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寒光柳叶刀 郑 ...


  •   郑若荃进了园子,一眼就看见尚书夫人崔氏肩上爬着一条状貌可怖的蛇,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众人没有一个敢上前,都避之唯恐不及。
      郑若荃稍一顿足,沉声对崔夫人说道:“夫人莫怕!”
      崔夫人几乎要萎顿倒地了,听见她叫,恍惚间回了些魂魄来,坚持着站在那儿。
      郑若荃从袖子拿出一把柳叶刀,刀不长,连上刀柄也就大概一尺,寒光闪烁,甚是锋利的模样。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之后又陷入一片死寂。
      郑若荃刀尖一挑,崔夫人肩上的花蛇立时被挑落在地,众人皆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郑若荃的刀已经又狠又准地刺入了蛇的七寸。蛇被钉在地上,扭动几下,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又有惊呼上乍起,郑若荃抬眼看去,不知是何时竟有几条大蛇张嘴吐信地爬上了桌子,在杯盘间游走,看那神情还似乎很是焦躁不安,那蛇身的颜色鲜艳瘆人,一时间众女眷四散奔逃,还有的吓得不知门在何方。
      郑若荃二话不说操刀而上,寒光闪处,数条蛇都被她一一切头断尾。
      这一过程说来好似漫长,其实就在一瞬间。
      当从藏书楼上跃下赶来的莫清寒,和其后赶来的杜氏兄弟进入园门之后,看到的就是郑若荃手持利刃,奋勇杀蛇的壮举。那绯衣女子眼神如寒冰,薄唇微抿,拿着一柄小巧锋利的短刀戳中了夫人娘子面前那一条二尺来长蛇,手法狠准,一刀致命。

      接下来的场面无比混乱,下人惊慌失措地搀扶着夫人们回房休息、压惊,一群家丁被杜氏兄弟呵斥着到园子里巡查,尤其是那一片狼藉之处。
      不少年轻娘子倒是恢复得快些,因为要等着夫人们压惊,也三三两两地在园子里坐着。郑若荃的裙子和鞋上有了些血污,其实并不多,腰下一片印子是她在桌子旁碰翻茶水弄的。但是十娘执意要拉着她去房子里去换,一路上郑若荃神色不变,杜清婉却一直偷偷瞧她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郑若荃顿下脚步,扭头看她。
      “啊?没有,没有。”杜清婉慌忙解释。但是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阿荃你怎么会带刀呢?”
      “防身。”郑若荃淡淡地说,“我在山里时,怕有野兽恶人侵袭,常常带刀防身,习惯了。”
      “啊?你在山里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杜清婉惊讶地问。
      “有。有蛇,也有人。”
      她说来很是平静,好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你,不怕?”
      郑若荃笑了,她该怎么说?有没有一个女子,孤身在山林里采药,迷了路,摔伤了腿,又冷又饿,又遭逢毒蛇拦路。她那时就是拿着手里的这把刀,撒上自制的蛇粉,一刀刺中毒蛇的七寸。她还能蹲在地上,用刀尖挑开蛇的肚腹,剖蛇皮取蛇胆。是的,她也许不怕,她从来不敢害怕,因为她不知道如果她怕,明天她还能不能有勇气活下去。

      “阿荃,你在这里换好衣服休息一下吧,我先去前面看看我母亲,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好。”
      杜清婉把她带到自己的房中,让两个奴婢服侍她洗脸洗手,更衣。自己急急地又跑回去看她的母亲和宾客们。
      郑若荃穿上杜清婉给她找来的衣裙,稍显大了些,杜清婉人生得比她丰腴,她母亲疼爱这个女儿,衣裙都是质地极好的,样式也正是洛城如今时兴的,腰线高收,裙摆曳地,郑若荃穿上后只觉胸脯凉飕飕,时下已是秋天,这件秋季裙装哪儿都好,就是仍然“长留白雪占胸前”,像郑若荃这种“穿来的女人”都觉得不大好意思。她转身走动时,裙摆拖在地上,她很是不忍心,这么好的料子,就在地上扯来扯去的吗?
      婢女见她一脸不自在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娘子,可是觉得这件不合身?”
      “嗯,没有,就这样吧。”郑若荃想着衣服是杜清婉的,穿人家的衣服还挑三拣四的,显得很是无礼。
      她在杜清婉的房内坐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聊,于是就步出门外,打算自己到前面去看看。
      她从小院中走出,沿着小路朝前走,再穿过一个抄手游廊。
      郑若荃慢慢地行,想着心事。不提防游廊一角竟然站着一个人,她先看到了地上的紧腿软靴,然后惊讶地向上,一件紫色圆领长衫,束着玉带,那张脸笑得冷艳。是的,这也是一张好看的脸,但是这张脸像是一张面具,笑得让郑若荃想躲闪。
      她知道这个男人和她不是巧遇。
      有些事,有些人,躲不开,只能面对。
      “十二娘好胆量,好刀法。”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不能否认这个男人确有他的魅力。
      郑若荃第一次目不斜视地看他,打量着,没有了先时的躲闪怯懦,甚至显得肆无忌惮。
      “这才是真正的十二娘吧?”
      那个男人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声音带着冷嘲。
      郑若荃淡淡地回道:“人都有很多面,何止若荃如此?郎君莫要苛责。”
      “你不怕今日此举传了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若剜毒疮难免伤本,但听之任之,必不得活。剜疮之痛,儿愿受之。”
      郑若荃说完,看着莫清寒,眼眸深深,看不到底。但是和一个聪明如斯强大如斯的人坦诚以对,应该好过遮遮掩掩。她赌上一局,输赢都认。
      “听起来有些道理。”
      好听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郑若荃觉得听起来这声音不如先前的冷厉。她心里一松,知道自己大概还有机会赢。
      果然,那人又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十二娘,我们做个交易。我给你保密,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她微微有些诧异。
      “到时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他语气中带着笑意。
      郑若荃微愣,但是似乎他并没有和她商量讨价还价的意思,自己也没有和他讨价还价的资本。索性由他去!
      “不要随便在人前用这伎俩,用得多了就不灵了。”
      他又淡淡地补充一句。
      她不置可否地瞟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酷酷地微一点头,行了一礼。
      随后,抬脚欲走,却不提防脚下踩着了曳地长裙的下摆,“啊!”她一声惊呼还未完全喊出,身子已经向前倒去。事实教育了她,在装酷之前一定要先看脚下呀!
      她的身子没有亲密接触大地,但是却亲密接触了一个男体。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这男人坚实的胸肌,她的手本能的一抓,就握在那人的腰间。
      没有赘肉,也不瘦削暴骨,宽肩窄腰,好身材!
      “你打算让本王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郑若荃如遭雷击,慌忙从色女状态中自拔而出。
      她知道自己再和这人相处一刻,定然还有更让她丢脸的事。和他斗法,怕是占不到便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绕过男人,夺路而逃。这次她显然吃一堑长了一智,逃走的时候,她还不忘两手把裙子高高地拽起来,状貌甚至滑稽。
      她甚至能听得到那人从心里发出的嘲讽笑声,她悲摧地意识到,自己的道行还要提高!

      郑若荃没有吃完饭,就在床上“挺尸”,蕙兰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着她,发现她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知道她是在想事情,如今,这个主子娘子的脉她也摸得个七七八八。
      “用上了吗?那些——”她跑过来问。
      “嗯。”
      “有效果吗?”蕙兰两眼放光,这可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替自家娘子操持的呀!想想看,那蛇是她拿着郑若荃给她的药粉到山里找人诱捕来的,也是她冒着生命危险趁着夜黑风高放进杜府后院里的。她自然希望收到成效,免得自己家娘子再想别的法子,折磨她承担这么艰巨的任务!
      “急什么,等着看就知道了。”
      郑若荃闭上眼。
      蕙兰识趣地出去了。
      郑若荃并没有睡意,她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他知道那蛇是我的,是我给蛇下了药,早早弄到院子里。我用了诱蛇药,捕了几条无毒蛇,这是自然,我不想搞出人命。之后,我用了醉蛇粉让蛇昏头昏脑地爬出来等着我来杀,我的英雄壮举就完成了。他说他为我保守秘密但要我答应他一件事,作为酬劳。而且他说他现在还没有想好,要保留至将来,无限期有效——唔,这个人到底是——敌?友?王爷?弄不懂!”
      郑若荃心中一凛,忽然想到《倚天屠龙记》的赵敏,她也要张无忌答应自己三件事,但是好似那机会都被她浪费了。这个男人不会将来也在自己大婚的时候来提要求吧,这太恐怖了!
      想办法一定要早些让他提出要求,自己有什么可以帮他的,一定要赶快!不要等到自己结婚以后!
      这人难道就不会生个瘤子什么的,求自己给他做手术吗?
      阑尾炎?胆囊炎?或者毒疮也行!
      如果莫清寒知道这个女人这么恶毒地诅咒他,他会不会忽然改了主意,干脆就向众人揭发了她的阴谋?
      郑若荃郁闷着,得病不容易呀!那么健壮的一个男人,想到她摸到的那个身体,她忽然有些激动,自己为什么激动?她也不知道,想来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触摸过男人温热的身体了,何况,何况又是这样一个极品。

      这一夜郑若荃又失眠了,从前她也常常失眠,以至清晨晚起,一般蕙兰琼佩也不吵她,就让她睡着。
      但是今天一大早,她就被蕙兰的大嗓门喊醒了。
      “娘子!娘子!快些起来,郎君等着你呢,今日他气冲冲地一下朝就赶回来,正在前院发脾气!娘子!你快些呀!”
      郑若荃一下子坐起身,想了一会儿,知道大概是她的英雄壮举被传开了去,老爹知道了。
      她一脸镇静地起来洗漱,倒急得身边的琼佩和两个“兰”一头的汗。
      “没事,担心什么。”
      她看了她们一眼,说了一句:“不要出院子,不要乱说话,等我回来。”
      蕙兰点头如捣蒜,一副三魂不在的样子,郑若荃没说什么,径直朝前院去了。

      家里人聚得真齐,除了在外做官的大哥郑裕安没有回来,其余人都在。表情有莫名其妙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紧张担忧的,还有一副黑云泼墨般的脸,自然就是她的亲爹郑博。
      “儿,请阿爷、母亲安!”她走过来给郑博沈氏行礼,两人谁也没理她。她等了一会儿,想着这样也不行,总得进行下一个环节吧,于是一咬牙,又说得更大声些:“若荃,请阿爷、母亲安!”
      这次话一说完就听见头顶一声巨响,她爹郑博把手拍在宽大厚重的方桌上,这一声响,差点把王氏吓得从月牙凳上掉下来,顿时就听见她压抑着的啜泣声,她娘这些年也学乖了,知道这时不能求情。
      “哭什么!你看你养的这个女儿这么有出息,你有什么可伤心的!”
      郑博咆哮着。
      郑若荃看王氏哭得更可怜了,想着这回也是自己连累了她,心里叹了一声,还是赶快把她老爹的炮火引到自己这个正主身上吧!
      她跪下身子,抬头看向郑博,声音清晰,目光坚定。
      “阿爷,儿无状,惹阿爷不快,是儿的错,请阿爷责罚。”
      “你知道错了?你错哪儿了?啊!”
      “儿不应该随身持带刀具,也不应该当众显露锋芒。”
      “放屁!”郑博的口水喷壶一般,郑若荃跪在两米之外也仿佛沾上了些湿意。
      “你那也叫锋芒!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人物?你那就叫丢人现眼!……”
      郑若荃无语。听着郑博口沫四溅地对自己破口大骂,这个其实也不是没文化的爹骂起人来一点儿也不文明。她垂着头听着,仿佛也能看到郑若瑾的嘲笑,这倒是无所谓,只要骂完他舒服了就好。
      “你个娘子家带着刀满世界晃——你知道外面说你什么?啊!人家都说我又多了个儿子!说我们家有个‘带刀侍卫’!”
      郑若荃想笑,憋住了。这是谁送她的绰号,她觉得很有创意,“带刀侍卫”,幽默!

      是的,郑若荃很快在京中便有了盛名,尚书府并不愿意娶一个随身带刀的女侍卫。更何况,传言说她从小在山野长大,就此就得出此女缺少教育驯化,性子刚烈不逊顺的猜想。尚书夫人崔氏压力大呀!纠结了一晚,终究还是决定放弃的好,毕竟以他们家的实力,和郑博家结亲又不是什么高攀,放弃了也没有多肉疼,就是面子稍有过不去。哎,面子这东西有时也不值钱!
      于是,今早一下朝,王尚书就沉着脸找到郑博,对他说了此事,说是自己夫人很是感谢尊府十二娘,此乃救命之恩,定然当涌泉相报。他那脸色红红白白,因为确实尴尬,刚刚对郑府暗示了想结亲,可如今十二娘成了风口浪尖的新闻人物,没有几个贵胄家里愿意娶一个能操刀斩蛇的女人,欣赏不欣赏是一回事,找正式妻子是另一回事。尚书欲说还休地解释了一番,郑博哪有不明白的,好好的一桩婚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郑博在府上大发了一通脾气,其实说到底就是心痛这桩亲事不成,还闹得和尚书见面彼此别扭,怎能不郁闷!
      郑若荃心下轻松异常,名声这个东西她也不甚在乎,她有没有教养,日久定然就看得出来,何必急在一时去证明。更何况,让她嫁给王异,她觉得自己搞不准还真能操刀阉了他,到那时不是更加身败名裂?

      郑若荃被骂得狗血喷头,但是心里一片清明。可再看看王氏,哭得眼似蟠桃,一副活不起了的模样,郑若荃于是感叹,在郑府这么多年,还没有锤炼出一副铁石心肠,也实在是太不知进取了。
      郑若瑾看她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风凉,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理论上都是她的亲人,可是她跪在地上,感觉到的却只有这秋风的萧瑟寒凉。她没有伤感的必要,是的,她用自己的努力尝试着把命运握在手里,虽然她付出了代价,但是她觉得很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她的手术刀被没收了,她的那把削铁如泥的柳叶弯刀。必须拿回这把刀,她暗自下定决心。
      这不是一般的防身武器,是她一整套手术刀具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一件。
      她制了一整套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生铁家伙,她每天都精心地呵护这些东西,生怕它们锈蚀。这把杀蛇的刀是其中一把最大的,她不否认它也可以用来杀人,但是她为什么好好地要杀人呢?她喜欢做的事其实是救人,她一定要让她爹郑博明白她那把刀的价值。
      机会会来的,只要你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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