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歌尽》鸦色茴香

3、迷歌惑西城 死了？

　　槐实姓孟，是孟灵弓的堂弟，他的职责比较特殊，负责各种情报的搜集以及岐黄城的地下保卫工作，所谓地下保卫就是指隐藏在百姓中的各种孟家人。孟槐实一般在每天入夜时分回来向孟凤羽或者我父亲汇报一天的情况。但此时未及晌午，他来干嘛
　　铜芸显然也很疑惑，道:“出了什么事？他这时回来？”我答不上来，只得摇头。
　　“我们去瞧瞧？”她显得十分好奇。
　　我依旧是摇头，孟槐实一定有重要事要和长辈们商量，我们这样去，如果不是偷听，根本却什么也听不到。若是偷听，被抓到了定有重罚。
　　我一直不是个太爱管闲事的人，与我无关的事，有点不想去参合。
　　铜芸的表情倒也没有很失望，只是讪讪地笑了笑，道：“那我去忙了，爹今天交给我许多丹药，我得分类装盒。”她果然还是很失望。
　　但，我只能点头，无话可说。
　　有时我觉得，我们的性格就像我们的名字，蝉衣和防风，都是味甘性淡的药材，虽然功效不同，但温润过头，没有任何方法能激出火花。
　　几乎想不出什么话道别，我就走开了。
　　孟灵弓住在外西院，但我在西院天井里就碰见了他，他正在擦拭一把非常奇怪的武器，我叫不上名字的武器，形状像剑，但是剑身上布满了鱼鳞一般的倒刺，两头都有柄，银色，三尺长。因为有无数的小刺，所以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我从未见过他的武器。现在陡然让我看见，忽觉得像是撞破了他的什么隐私一般。
　　我轻咳一声，走了过去，他也没看我，只是淡淡道：“找我有事？”
　　我有些反感他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莫名地血气上涌，便冷冷道：“若是我自己的意思，你请我我也不会来找你的。”
　　他似乎有些惊讶，抬头看看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泥像脸，道：“方叔父找我？”
　　我道：“几位叔伯有话要问你。”
　　他懒洋洋地将那件诡异的武器插回腰间的鞘里，道：“如果是关于那个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看见他一个人倒在树边，就快被沙埋了，就救了他。”我冷笑一声，道：“你根本不会做这种好事。你是先看见那块石头的，对不对？”
　　他居然笑了，在我看来，他的笑容比五尺寒冰还要冰冷，他道：“我一直觉得，这府里最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你了。”
　　他竟这么爽快的承认了。
　　我之所以了解他的行事风格，完全是因为一次巧合。那也是我们迫不得已地要去寻药，赶上雪天，他看起来心情不好，我有些心惊胆战，虽然嘴上不说，但我感觉的到他现在很不想去找药。
　　经过一条岔路，他眯着眼瞧了一会地形，让我去东边的路，而他自己说去北面。如果找到了，就回来岔路口等着，两个时辰为限。因为要找的药材都很珍贵，为防止有人私吞，也顾及到寻药有一定的危险，所以每次寻药必须要两到三人一队，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分开行动。但他让我们分头行动，我顿时心生恐惧，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找药？就凭我？
　　但听见他那不容置疑的口气，我知道也只得听他的。但我这条路，雪非常深，艰难地跋涉了半个时辰之后，我脚下一滑，摔进了深深的积雪里，积雪很软，承载不了我的体重，我摔得晕头转向，头撞在雪下的岩石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也不知在雪里躺了多久，一个人将我从雪里拎了出来，将我背回府里。我昏睡了三天，生了一场大病。后来才听铜芸说是孟灵弓将我背回来的。
　　不知为什么，我知道，他是故意让我走那条雪深难行的路的。他不想去寻药，料定我一个人行动肯定会受伤，不管伤重与否，他再借送我回来为由，取消我们这次的寻药行动。我从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我忽然想到，他之前救霍青菀，是不是只为了在孟凤羽面前显露一手呢？以他的性格，会做那么麻烦的事么？
　　他救了沙地里将死的人，大概也是看见了那块黑石，猜到了那人的身份，万一那人真是王子，而在岐黄城的地界里死去，又被王族发现的话，整个岐黄城都会有大祸。
　　但他又怎么会管岐黄城百姓和我们其他人的死活呢？大概他怕连累他吧。想通了这些，我反而不再畏惧他，孟灵弓只是一个自私偏执的人而已。之前我对他似乎也有些敬佩有加，但现在，我有些瞧不起他。
　　我深吸一口气，道：“我对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是要问你，你救那人时，旁边是否还有别人？”
　　他慢悠悠地瞧了我一眼，道：“别人？活人？还是死人？”
　　我大吃一惊，忙问：“难道真的不只一人？”
　　孟灵弓道：“还有几个将死之人，一定救不活的，应该不能算是人了吧？”
　　我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口干舌燥起来，问：“你的意思是他旁边躺了很多也快要死的人，但是你不仅没救，而且如果我们不问，你也不打算说出来？”
　　孟灵弓眉头一皱，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扬，据我所知，这是他已经很不耐烦的表现，上次他脸上出现这个表情时，那个嘲讽他面瘫的人，很快就被他扔到院墙外面去了。
　　他道：“一，我怎么救？二，告诉你们又如何？还能挖出来？”
　　我默默思量了一会儿，的确，以当时的情况，能救一人已是万幸，而且经过那一场沙暴，我们再想去寻找那些人的尸体，也是不可能的了。这样说来，他倒是没错，但我既然知道了当时仍有人活着，而我们却袖手旁观，心里总有点不痛快。明知无解，却仍要自寻烦恼，这大概就是我性格中最大的缺点。
　　他见我呆呆思索不说话，便从廊柱前站起来要走。我忙道：“你还是去一趟吧。”他根本不理睬我，径自走了。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见一人急驰而至，冲着孟灵弓而去，孟灵弓猛地转身，我眼前一花，就看见他那把奇怪的剑架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等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竟然是白铜芸。
　　铜芸的脸色凝重，但看得出来并不是因为那剑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她带着复杂甚至有些悲伤的眼神看着孟灵弓，嘴巴微张，似乎有话要说。孟灵弓显然也颇吃惊，他默默地收回武器，道：“你可以叫住我，但不许靠近。”
　　我又莫名地有些恼火，但铜芸并不生气，反而柔声道：“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尽早告诉你。”
　　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去偷听他们谈话了？！”铜芸点头，仍看着孟灵弓。
　　一定不是好事。我想。只见铜芸吸了一口气，道：“孟凤羽伯伯去世了……重伤而亡。遗体在城外义庄。” 不知怎的，忽然我的脑中只有一些浑浊的杂音，嘴唇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孟灵弓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样，一时间，万籁寂静，只有铜芸的话在我脑中盘旋不息，显得那么不真实。过了良久，孟灵弓转身离去，铜芸道：“你不去看看么？”孟灵弓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冷冷道：“他还是这么冷血。”
　　铜芸摇头道：“不对，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我苦笑着想：是不是在她眼里，每个人都是好人？这也太可笑了。
　　铜芸又道：“我们去看看？”
　　我沉重地点点头，道：“我爹他们什么打算？”
　　铜芸皱眉道：“他们已经赶过去了，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对外公布这个消息。”
　　我问：“什么原因？”
　　铜芸的脸色十分难看，道：“事关重大，你一定要保守秘密。”
　　我点头答应。
　　她缓缓道：“孟伯伯的遗体被发现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
　　我不禁有些忐忑，小心地问：“什么样的石头？”
　　她看了我一眼，道：“黑色的圆石头，背面刻着一个‘珏’字。”
　　我心下一阵冰凉一阵疑惑：是王族的人？！孟伯伯至死握着石头，是凶手的？抑或是有别的原因？
　　短短几天内，岐黄城出现两块黑石，这绝不是巧合！难道说那个陆珀和这块刻着“珏”的石头的主人有什么关系？他们来西图的目的是相同的么？是冲着霍家而来？无数的疑问缠绕着我的心。
　　铜芸打断了我的思绪，道：“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不是只有等你们救的人醒来？”
　　我前后想了一番，道：“还有一个办法，问问霍先生，他和孟伯伯是一同进京的。他没有回来么？”
　　铜芸摇头道：“没有。他好像失踪了。”
　　我叹了口气，道：“一个人都没有回来？”铜芸仍是摇头。
　　我道：“孟伯伯是在哪被发现的？”
　　铜芸道：“他自己硬撑着走回来的，一进城门的暗哨就气绝了。槐实看见了那块石头，就赶紧把他的尸身藏在义庄，自己回来了。”
　　我再想不出别的问题，只有沉默。
　　冬日的阳光被几团散云地遮住，稀疏地洒在我们的脸上，铜芸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煞白，云虽不多，但我仍觉得整个岐黄城已被阴霾笼罩。灰云走得很快，光线时明时暗，高高的天空上像有一只巨兽，发怒地游走。
　　入冬的第一场暴风雪大约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