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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檀香引清歌 岐黄城 ...

  •   我们是黎明时分回到岐黄的。朝阳印在古老的城墙上,发出金子般的光芒,我从未觉得这座我从小生长的城是如此亲切动人。如果我背上没有背着一位受了重伤的人,我的心情大概会更愉悦。让孟灵弓背人,那是绝不可能的,他早在十岁的时候,就发现绝不能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别人,所以只要他停下,他一定会找个东西靠着。
      城中百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整座城如其名,充满了药草的清香,这里的人民以草药为生,种草药、制作加工、贩卖等,一切都离不开草药,所以这里的人连三岁小儿都能流利地背诵各种药经药方。药香裹着初冬凛冽的寒气毫不松懈地使我的汗水冻结,我们要去整座城的中心——西图侯府,也就是霍先生的本宅。我背上的这位伤者,还是交给西图侯霍先生处理比较妥当。
      正当我筋疲力尽的时候,听见前面一阵喧哗声,一抹明丽的色彩跃进我的眼帘,我不用看已经知道是谁了,大概整座城除了西图侯,只有她能引起这样的骚动了。
      人未到,声已至:“方蝉衣,你去哪了?”
      我不禁苦笑,这位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印象深刻——她穿着一袭浅紫色长裙,系着一条月牙色的斗篷,一张雪白的粉脸在乌黑的云鬓映衬下显得更加明媚,杏眼如一汪春水,看得出来她出来得有些着急,连发髻都未梳,一团青丝松松地系在耳边,垂在胸前。她的身后跟着一群人。
      她便是几年前被孟灵弓从池塘中捞出来的那位霍先生的独生爱女——霍青菀。青菀是一种常见的草药,性温,无毒。但是这位姑娘,却有些名不副实。
      霍青菀俏生生地立在那,等着我过去。我看了孟灵弓一眼,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直地向前走,仿佛霍青菀是空气一般。我只得叹一口气,走过去,道:“青菀小姐好兴致,这么早便出来散步么?”
      霍青菀冷哼一声,道:“不是我有兴致,是王上催得急,你们去找苁蓉已经三天,生死不明。我只能亲自出来寻你们,还没出门,孟家探子就来报,说你们已经进城了。”
      我苦笑道:“我们遇见了大沙暴。”
      霍青菀道:“这不是回来了么?草药没挖着,背了个人回来?难不成这苁蓉还成精了?”她被自己的幽默逗乐了,笑将起来,她身后跟着的人也大笑不止,仿佛谁笑得声音小,就会被霍青菀一脚踹开。
      我并不答话,只是问:“霍先生回来了吗?”
      霍青菀止住笑声,皱眉道:“你问我爹干什么?”
      我道:“自然是有要事。”
      霍青菀愈加不满:“要事?不能先说给我听听么?”
      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孟灵弓忽然回头了,他走到霍青菀面前,抖开了手掌中那块黑色的石头。
      霍青菀的脸色立刻变了,显然,她也和我一样记得这种石头。她低低道:“回府再说。”并不动声色地瞥了我背上的人一眼。
      孟灵弓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扔给离霍青菀最近的一个少年,少年吓了一跳,伸手接住,打开布包,竟是几株长得十分肥硕的苁蓉。他居然还能在救人的时候把药草给挖出来?!等我诧异地抬头去寻他时,他已然不见了。霍青菀想发作,却不知从何发起,只得恨恨地咬住嘴唇,疾步追了上去。

      回到侯府,未进府门,就看见父亲从府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向霍青菀行礼之后,便来看我背上这人。号脉之后,他长舒一口气,道:“并无大碍,这只是饥寒交迫,疲劳过度。”
      我忍不住道:“您见过他么?”
      父亲摇摇头,脸色仍有些凝重,道:“进来再说。”
      霍先生和孟凤羽进京办事,并未回来,父亲召集了四外家中另外两家来商议此事。西侯府分为内家和外家,内家负责府中内事的处理,外家负责守卫、寻药、制药、外事还有其他杂事。负责守卫的是孟家,负责外事和与内家沟通的是我们方家,负责寻药的是刘家,负责制药炼丹的是白家。
      刘家之主是刘泽芳,他比我父亲年长,长相平庸,形貌老朽,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据说他能就一座山的地形判断这座山中有哪些草药。刘泽芳只有一个儿子,叫刘还瞳,是个天生的白痴,整日吃着糕饼坐在花园里,连丫鬟下人都爱捉弄他。有人说是刘泽芳年轻时在山中挖草药,挖断了风水极佳处的龙脉,上天才将惩罚施加到他儿子身上。
      白家之主叫白百枝,是个制药能手,刘家寻来的药上交之后,他便开炉炼药,将那些珍稀药材练成一颗一颗名贵的丹药,再由孟家运上京城,进献给王室。白百枝的双手奇红,大约是整天浸染在各种药草中的缘故。白百枝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早些年嫁给了王上的第四个儿子。小女儿叫白铜芸,性格直爽,和我们的关系都很好,她大概是这偌大的侯府中我唯一的知音了。
      眼下刘泽芳、白百枝和我父亲方远志还有我,聚在妙手堂商议此事。
      白百枝接过那块黑石头,乌黑的石头和他通红的双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很不舒服。他看了一眼,淡淡道:“如果这块石头是这人的,那他就是王上的六王子,叫陆珀。当年我和老孟一同上京时,他还是个奶娃娃。”
      刘泽芳皱眉道:“六王子他来我们这种西北苦寒之地做什么?”
      白百枝忽对我道:“你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还有别人么?”
      我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他是被孟灵弓发现的。”
      白百枝表情有些苦涩:“被他发现的啊……老方,那孩子最听你的话,派人去喊他吧。”
      父亲微微一笑,对我道:“劳烦你跑一趟。”父亲用这种对待宾客般的口气对我说话,我早已经习惯,他总是说:“我虽生养你,但你并不欠我。”
      我点点头,便向各位叔伯告辞,关上门时,听见刘泽芳不满道:“你也真是,对自己儿子说话,用得着这么客气?”
      我对父亲的口气和态度并不以为意,他对我好坏与否,和他对我是否客气没有关系。刘泽芳没有办法管教自己的儿子,才会干涉父亲管我的方式吧,想到这,我忽然有些同情他。操劳一生,到头来连个继承自己手艺的人都没有。但这种经常要风餐露宿的手艺,学来何用呢?
      我转念一想。
      心里徘徊着乱糟糟的想法,虽说是答应了父亲来找孟灵弓,但是那种黑面神,不鼓足十分的勇气,还真没有办法同他说话。他现在大概已经回到外府他那只有一床一几的阴暗房间里去了吧?正低头苦恼,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抬头看来人,不禁笑了。是白铜芸,铜芸是一味极温和的草药,又叫防风,这位白铜芸倒是人如其名,在我看来她为人十分雅致温润,她的相貌和性格都不似霍青菀一般锋芒毕露,圆润的脸上时常挂着微笑,弯弯的眉毛配上弯弯的眼睛,让人不由自主地会跟着她一同微笑。
      她爱调香,总是在我抚琴时为我送来她自制的香球或香饼,在香炉中中细细地铺上一层炭火,再垫上一层香灰,缀上云母片,将香球放在云母片上,袭人的香气便袅袅而出,香不及火,余韵悠长。
      我能从每一种不同的香氛中得到不同的灵感。杜衡,月麟香,甘松、苏合、安息、郁金、捺多、和罗、丁香、沉香、檀香、麝香等等,会使我的琴音时而清明时而低迷,时而音如龙舞,时而声泣嫠妇。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被这些香所左右。也许,和送香的人有关系。我总记得有一日大雪封城,百无聊赖的我正在屋里试一把新琴,她带着香丸来了,如同平常一样点上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将窗子打开,外面的雪已经暂止,白茫茫地一片天地,微弱的阳光照在雪上,映在她的脸上,本来就很白的脸庞忽然像散发出光芒一般,她清幽幽地叹气道:“不知孟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些发痴,随口道:“等他回来做什么?”
      她道:“有些香料快要用尽,我托他带回来的。”
      我轻轻拨弄着琴弦,心不在焉地调整着弦的松紧,道:“没有香料不做香便是。”
      她莞尔一笑,雪光在她的脸上绽放出奇异的光彩,她道:“如果没有香,我便不能来听你弹琴了吧?”
      我闻到檀香的气味,这香味像柔软的妖精,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心。良久的沉默,两人都讪讪地乱了阵脚。我记得我好像说了一句:“随时欢迎你来听。”
      从此,我们说话变得有些生分,至今我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等我将思绪拉回来,只听铜芸笑道:“看你着急忙慌地,是要去哪?”
      我竭力掩饰自己有些雀跃的心情,淡淡道:“去找孟良弓。”
      铜芸皱眉道:“找他?和你们带回来的人有关系么?”
      为什么人人提起孟良弓都会皱眉呢?这个问题在脑中一闪消失,我问道:“怎么,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铜芸浅笑道:“差不多吧。”
      我吸了一口气,道:“叔伯们有些问题想问他。”
      铜芸道:“不是你和他一同将那人带回来的么?”
      我莫名地有些恼火,有些生硬地答道:“人是他救的,我只是负责背回来。在那么大的风沙中救人,我还没有那个本事。”
      铜芸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语气不善,仍笑道:“他虽然整天冷着脸,倒是很愿意救人的。”
      我喃喃地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变成这种尴尬的局面了吗?
      突然,铜芸道:“咦?那不是槐实么?”我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看见一条极其迅速地人影从假山中穿过,冲着妙手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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